一家日本公司在澳大利亚干了十年,运走的天然气价值210亿澳元。特许权使用费、石油资源租赁税、公司税,一样没交。
这还不算钻空子。澳大利亚财政部在2023-24年度预算文件里自己写着: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液化天然气项目支付过任何石油资源租赁税,许多项目预计到2030年代之前也不会缴多少。写这话的不是反对派,是收税的那个部门。
一个握着全球近三成铁矿石储量、把资源卖遍世界的国家,矿权大半握在别人手里,税却收不上来。为什么有人说,澳大利亚正在“消亡”?
1983年拆掉的那道门槛1983年,霍克政府取消了对采矿部门的外国投资限制。矿还在澳大利亚的地下,可谁来挖、谁分红,从那天起换了一套规矩。2015年,中澳自由贸易协定又把投资门槛往上抬了一截。
2026年1月,外国投资审查委员会对采矿投资的审查门槛更新:针对不同国家有所不同,最高一档是14.98亿澳元(非敏感土地)。
而一般行业的门槛只有2.94亿。买一家中型澳洲公司要过审,买一座矿反而可以更大方地放行——门槛不是拦在矿这一头,是拦在别处。外资到底占多少,不同口径给出的数字并不一样。
澳大利亚研究所2023年8月的报告,用彭博终端追踪了ASX市值前十的公司:必和必拓外资持股94.41%,力拓95.16%,福特斯克89.16%。

前十家里,只有BlockInc的外资比例低于一半(27.54%),其余九家全在69%到95%之间。同一份报告引用的另一项研究说,83%的澳大利亚矿业为外资所有,主要矿业项目的外资份额达86%。这些都是估算,不是一本官方登记簿。
但没有哪一个口径能算出“矿主要还在澳大利亚人手里”。股东名单更具体一些。贝莱德持有必和必拓约6.95%的股份,合3.53亿股。
先锋资本2.99%。本土的澳大利亚超级年金3.41%。必和必拓2025年7月公布的前20大股东里,还坐着摩根大通代名人公司这类托管机构。说白了:矿在皮尔巴拉,船从西澳的港口开出去,分红的支票寄往纽约和伦敦。

利润通过股息、管理费、专利费和债务利息几条管子往外走,走得合法、走得顺畅、走得年年不断。
澳大利亚人守着世界级的矿,拿的是工资,不是矿主的那一份。
一部从落笔起就收不上钱的税所有权外流还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就算矿在别人名下,国家本可以靠税把该拿的拿回来——可税法自己先松了手。石油资源租赁税1988年生效,税率40%,听上去很狠:项目赚了超额利润,国家分四成。问题出在扣除项上。

资本支出可以无限期结转,还按高于政府债券利率的“升级率”逐年复利长大。有分析认为,扣除升级机制会显著推迟PRRT缴纳:升级率高到这个地步,复利一滚,项目的净收入永远追不上可扣除的支出。一场永远追不上的赛跑。
PRRT低收入与制度设计、免特许权使用费、企业避税和行业游说共同相关,多种因素叠加,才把税单推到了看不见的远处。结果摆在那里。过去5年,可评估的石油收入年均340亿澳元,这项税年均只收到12亿,占3.6%。
2024-25财年联邦拿到14.2亿澳元,同一年昆士兰州光是从陆上煤层气项目收特许权使用费就有16.9亿。一个州的一个矿种,压过了全国海上油气的超额利润税。特许权使用费那一侧也漏得厉害。

56%的出口天然气根本不用交,北领地全部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加上西澳五大设施里的四家——雪佛龙的Gorgon和Wheatstone、壳牌的Prelude、伍德赛德的Pluto、日本国际石油开发公司的Ichthys。
2020年5月到2024年5月这四年,跨国公司出口了价值1490亿澳元的免特许权使用费天然气。拿别人一比,落差就刺眼了。2023年,澳大利亚出口液化天然气约8100万吨,价值约860亿澳元。
卡塔尔出口约8000万吨,约830亿澳元。卖的量差不多,钱也差不多。卡塔尔政府从中拿到约560亿澳元,澳大利亚联邦加各州在2022-23财年一共拿到约106亿。5.3倍。

如果把税率提到卡塔尔那个水平,每年能多出约273亿澳元。想改的人不是没有。2010年5月,陆克文政府提出对矿业征收40%的资源超额利润税,原先预期可带来265亿澳元收入,实际净收入仅3.4亿澳元。
矿业方面强烈反对,改革最终被大幅削弱。6月,陆克文被吉拉德取代。随后相关税改在政治博弈中被削弱。后续方案与矿业利益方妥协,征税范围和力度被压缩,税率降到30%,有效税率22.5%,只管铁矿石和煤炭,州特许权使用费还能全额抵扣。
这部妥协出来的矿产资源租赁税活了两年,净收入3.4亿澳元。MRRT最终实际收入仅3.4亿澳元。2014年10月,该税后来被废除,未能形成稳定资源税收入。
矿业广告战后,陆克文下台,吉拉德政府随后与矿企妥协,也把“别碰矿业税”写成了往后十几年的政治常识。
账单最后落到租房的人头上矿上没收到的钱,财政不会凭空变出来。政府得从别处找,于是找到了房子。负扣税允许投资者把房产亏损冲抵工资收入。2020-21财年,约240万租赁房产投资者申报了481亿澳元扣除,让税收少收171亿。
其中约110万人报了租赁亏损,合计78亿,换来约27亿的减免。这些好处80%流向收入中位数以上的人,37%落进最高的十分之一。资本利得税还有50%折扣,2022-23财年使政府收入减少超过200亿澳元,四分之三的好处归收入最高的10%。
议会预算办公室算过账:这两项加起来的成本,2024-25财年69亿澳元,到2034-35财年将涨到145亿。矿上一年收不到的百亿级税收,就这么在房地产里补出了一个反方向的百亿级窟窿。代价写在年轻人的银行流水上。

悉尼房价中位数是家庭年收入中位数的13.3倍,全球第三难负担,而这套评分里超过9分就叫“根本买不起”。
悉尼2023年房租平均涨了15%。社会住房占家庭总数的比例从1990年代中期的6%以上跌到4%,全国约44.27万套,而估计有37.7万户家庭需要它。20年里存量几乎没动,人口涨了33%。再往下一层,是吃饭。
约350万户家庭、三分之一的家庭遭遇粮食不安全,20%属于严重级别——经常跳过正餐,或者一整天不吃。52%的年轻人在2024/25年度经历过,68%的单亲家庭、48%的租房者也在其中。
70%的人说,这是他们头一次。光在维多利亚州,每周就有超过5万人靠免费食品包过日子。还有一台台老虎机在旁边接着。2025年澳大利亚人赌输了约255亿澳元,成年人人均1272澳元,全球最高。

这个占世界人口0.3%的国家,摆着全球约20%的老虎机,19.6万台散在6600多个场所里,新南威尔士一个州就有约9万台。而州政府离不开这笔钱:新州2022-23财年从赌博税拿到约33亿澳元,维州约20亿。账面上,这个国家一年出口3850亿澳元的资源和能源。
可这些数字流经的是股息账户,不是排队领食品包的那条队伍。地下的东西挖一吨少一吨,利润可通过股息、管理费、专利费和债务利息等方式流向海外,剩下的财政缺口靠房价和老虎机填——填的还是本国人自己的口袋。
所谓“消亡”,说的不是这块大陆会沉下去。是矿权早已大半姓外,是本该属于全民的资源租金年年落空,是一代人在世界上最富矿的国家里买不起房、吃不饱饭。那家日本公司还在把气运出去,十年210亿澳元,一分税没交。

同一时间,悉尼的租客在算房租,墨尔本的家庭在排食品包的队。矿还在,卖矿的钱和这个国家的未来,正在往别处走。
参考资料:
液化天然气出口政府收入:澳大利亚与卡塔尔比较.澳大利亚研究所
负扣税和资本利得税折扣的成本.澳大利亚议会预算办公室
澳大利亚的外资投入.澳大利亚研究所
2023-24年税收支出和洞察声明.澳大利亚财政部
改革负扣税以解决住房可负担性危机.麦克尔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