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新作播报 | 王秋璎:畅通(短篇小说)

作者简介:
王秋璎,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硕士。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三联生活周刊》《城市画报》等杂志。
文章来源:
《南风》2026年第4期 “新作播报”栏目。
畅通(短篇小说)
| 王秋璎
1
起初是一抹淡黄色,像从香草味冰淇淋桶中舀出来不小心洒上的一滴。晕开后,颜色越来越深,慢慢变成大太阳下被晒化的巧克力,下雨天溅在裙摆上的泥点子。总之是那种黏糊糊、不成型的块状,蔫了吧唧的。杨凌薇感到体内升起一股潮汐,四肢随潮流方向晃荡,漂到海面上。一阵势头正猛的大浪打来,杨凌薇被惊醒——仰靠在座椅上的身体被前进的地铁甩来甩去,绑在小腹上的暖宫带歪向一边。身体下方,血液流淌的感觉随着车厢外闪烁的白色灯光逐渐远去。杨凌薇坐直身体,下意识摸摸嘴角,发现唇周长出了一圈透明的小绒毛。
地铁坐过两站,杨凌薇只好又折回去。这次的医生是婆婆四处托关系找的。婆婆讲,对方是个老军医,以前专替部队里的女人看病,灵得很。进门一坐下,快六十岁的老太太直接上手把脉。
“具体是怎么个症状?”老中医投射在杨凌薇身上的目光不像是一个医生在看自己的患者,而是婆婆在审视儿媳。
“量少,颜色深,日子不确定。有时一个月来好几次,有时好几个月都不来。”
“这种情况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前。我在公司的一次团建活动中被性侵了,之后一直打官司,月经就变成现在这样。之前的医生说,压力也会导致不来。”正常看诊没必要交代这些,但杨凌薇知道,等她走出这扇门,对方会把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讲给婆婆听。
“你上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六个月以前。”
“以前有痛经的毛病吗?”
“从小痛到大。”
杨凌薇一直觉得自己的痛经遗传自母亲,母亲不认。她说小女孩痛经很正常,等长大生完孩子就好了,她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生下杨凌薇后,母亲再也没有痛过经。“那生孩子痛不痛呢?”杨凌薇不需要从母亲那得到答案,她很小就知道——累赘不会消失,只是转移了。对母亲而言,无论是从身体中淌出来的经血还是杨凌薇这个女儿,都是累赘,是对生活最强有力的掣肘。
“按说不来月经也有可能受孕。最近有做什么避孕措施吗?”
“没有。”杨凌薇回答得很果断。
“嗯……体内还是寒气重,血瘀,不畅通。”老中医大笔一挥,写下一堆看不懂的字。“照着这个方子去拿药,先喝上三个月再说吧。”离开医院,杨凌薇内心松快了一阵。中医疗程慢,无论如何,又能对付过去一些时日。
在老家湖南,人们把女人的月经形容为“身上”。如果一个女人来月经,就说她“身上来了”。好像来的不是月经,而是一个鬼。杨凌薇的第一次月经来了足足一个月。起初,它在显了那一点红之后,便结结巴巴无论如何不肯再来。那个朝自己爹饭碗里吐痰的表姐告诉她,女人的月经就像山里头的野兽,饿久了就得吃点好的,第一次尤其得“富养”。那时正好放暑假,母亲要去外地探亲,杨凌薇被丢到表姐家。表姐通宵不睡,带她一起看盗版DVD。艳情电影很流行的年代,香港不少知名男星都贡献过自己的身体。男演员在夜晚的海边脱下上衣,月色照在他裸露在外的古铜色肌肤上,当他用紧致而结实的臂膀抱起女演员贴近自己时,杨凌薇身体的阀门就被打开了,红色血液变得茁壮,一路从高山上欢快地倾泻而下。
表姐就像一个驯兽师,总有各种法子调教月经。冰西瓜、冰棍、冰绿豆汤,什么冰吃什么,有时干脆直接嚼冰块。在连嚼了三天冰后,杨凌薇的月经也奇迹般止住了。每次杨凌薇痛经痛得在床上打滚或是要被送去医院输液时,母亲就会责骂表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甩掉“遗传”的原罪。
除了要靠止痛药挨过经期,杨凌薇还有很严重的PMS(经前期综合征)。开始流血前一周,杨凌薇后脑勺一跳一跳地开始偏头痛,体内像点燃了一把火,从五脏六腑一直烧到头顶。流泪、嘶吼、迁怒、无故消失……过去每一任男友几乎都无法忍受这种一月一次的喜怒无常。远方传来一阵战鼓。啊!血滴了下来!一阵如被人踹中小腹般的痛感过后,杨凌薇恢复到卵泡期时的正常模样。但一切都来不及了。男友纷纷选择头也不回走掉。秦凌云是挺过这层考验的人,于是他们结婚了。
秦凌云今晚加班,不回家吃饭,杨凌薇打算到沙县小吃对付一餐。大碗排骨云吞面端上来,她往里加了三大勺醋。平常为了迁就丈夫,杨凌薇做菜从不放醋。能随心所欲按照自己口味吃饭的感觉真好啊。这么想着,杨凌薇又往汤里多倒了两勺醋,她捧起碗,大口把酸汤喝得一滴不剩。
“等你以后嫁人了,口味自然会随夫家。忍忍就好了。”放下汤碗时,杨凌薇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紧跟着浮现的是父亲不在家时母亲拼命往炒菜锅里倒醋的样子。
忍不住的不是胃,而是心。想到这里,杨凌薇如蚕嚼桑叶般乏味地解决掉了碗中剩下的最后一颗云吞。

2

门铃响起时,杨凌薇正在帮秦凌云熨烫第二天年中汇报时要穿的衣服。这件圆领衬衫是结婚一周年时她买来送给丈夫的。因为款式有些正式,秦凌云穿的次数不算多。这次拿出来,杨凌薇才发现胸前的部位多了几道褶皱。
“医生怎么说?”秦凌云虽在询问妻子,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电脑上打开的PPT。杨凌薇手中的熨斗在衣服褶皱处来回滚过几轮,还是皱皱巴巴,像极了眼下这怎么也抹不平的生活。
“开了中药,叫好好调理。”
“行,我们继续努力。”
“嗯。”
杨凌薇仍在努力,但那几道褶皱就是不为所动。现在是盛夏,窗外的蝉比着赛着乱叫个没完,她的心里升腾起一丝不耐烦。门铃还在响,持续而急促,门外的人大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一滴汗滴到衬衫上,领口湿了一小片。
“快递吗?放门口就行。”
“是我咧。”
杨凌薇弯腰凑近打开的子母门,密密麻麻的小孔拼凑出一张久违但熟悉的脸。她打开门,像个人形立牌杵在门口,来人也在门外看着她。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秦凌云打破这份寂静。
“怎么了?”秦凌云起身走到大门口,看见拎着大包小包的妇女,很快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您快进来。”秦凌云将人迎进门,苏丹红把一前一后两只双肩包卸下来,鼓鼓囊囊的行李中,一坛腌洋姜被挤了出来,坛子裂开,腌菜水流到地上,房子里立马涌起一股很浓的酸味。
踏入玄关后,苏丹红看到的是正对着大门的厨房。客厅一览无余,不到六平米的空间将两个相对而立的卧室劈开,左边稍大一些的主卧敞着,里面还嵌入了一个干湿分离的小卫生间。整栋房子挑高也就两米出头,人一走进来,就感觉天花板黑压压盖在头顶。角落里几盆仙洞龟背爬得满地都是,但因为整栋房子几乎没什么采光,完全看不到它们的阴影。
杨凌薇把苏丹红领到次卧,第一时间按亮房里的灯。“么子鬼味道?”杨凌薇又赶紧把窗关上。的确有股“鬼味道”。窗对面是一家寿衣店。当初看婚房时,杨凌薇是不愿买下这里的,为了能够有大点的居住空间做此决定已是将就,再住寿衣店旁边就更晦气了。一向迷信的秦凌云倒是很满意,因为附近有所出名的公办小学。明明婚前两人早就约定好不要孩子,但买房时丈夫还是将下一代的教育条件列为考虑因素之一。秦凌云不是婚姻中的叛徒,而是擅长采取迂回政策的邹忌。杨凌薇早该想到这点。
“这算什么咯?地下室?”
“半地下。”
“那还不就是地下室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们在大城市买房子,就为了天天让人踩在自己头顶上过日子?”苏丹红用对房子评头论足的状态来强调两人之间不可切割的亲密,但对此刻的杨凌薇而言,眼前的女人只是一个十五年未曾谋面的不速之客。
杨凌薇回屋时,秦凌云已洗过澡。
“那坛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味道好冲。我洗了好几次手都没洗掉。”秦凌云反复闻着自己散发着酸味的手指,抱怨着。
“老家的一种泡菜。我小时候爱吃的。”
“……怎么会来?”秦凌云嘴巴张大,做出喊“妈”的口型,却没发出叫“妈”的声音。杨凌薇没接话,但她知道,没解决掉的过去,总有一天会找来,无论是回忆还是麻烦。
秦凌云不再继续追问了。一向是这样,对于生活表层之下的事,他绝不多过问一句,看上去是在尊重对方,其实是为了免除做决定的成本。他懒得自找麻烦。性侵案一审结束后,婆婆打电话来催生:“我们凌云多好的孩子呀。工作稳定,不抽烟,脾气也好,你在外面惹出那些事,他没多说过半句吧?”挂掉电话,杨凌薇心里堵得慌,像无故挨了好几记闷拳。
“你为什么不跟家里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如果那天你不起身离开,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那么多他们也不懂啊。说多错多,少了解点情况,我们反而没那么麻烦。”秦凌云见杨凌薇的面部表情没有松动的意思,掏出手机:“今天加班累得很,我是没精力再沟通了。要不你自己跟她说?你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多聊聊,把话都聊开。”这话隐隐透着一股要挟的意味,杨凌薇一时没了主意。
“你就是这样,只会逃避。不然这么多年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收起手机时,秦凌云语重心长地讲了这么一句。
这天是周六,也是杨凌薇的排卵日。母亲的到来让她不必再费心找借口拒绝和秦凌云做爱。杨凌薇不动声色地钻进被窝躺下,即使隔着眼罩,她也感受到丈夫的目光如牢牢吸住礁石的章鱼一般黏在她身上。
“隔音差,不方便。排卵期月月有,等她走了再说吧。”杨凌薇翻了个身。
“陈副总今天又找我了。他说最近公司接到很多记者的电话。二审引发的舆论真的为高层带来很多困扰。”秦凌云迅速把衣服穿上了。
“明明一审你都胜诉了,也该适可而止。”
“现在是对方不服一审判决,坚持要二审。我才是被动的那个。”
“唉,你真的是要把我的工作也搞没了才甘心。”
秦凌云爬到床上背着妻子躺下。杨凌薇还想辩驳什么,丈夫直接把灯熄了。没多大会,黑暗里响起鼾声。直到凌晨四点,杨凌薇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中,一个身材和丈夫差不多但看不清脸的男人一个劲追着她跑。突然,男人一个弯腰的假动作,手中不知变出一团什么,他将那团东西砸过来,砸到杨凌薇嘴里。是经血的味道。血从嘴角流出来,从毛孔溢出来,一点点弥漫到全身。第二天醒来,她对秦凌云说起这个梦。
“好恶心。”
“经血也是人体的一部分,为什么从嘴巴里流出来就恶心?”
“总之就是恶心。难以想象。”正在洗漱的秦凌云抖动一下上半身,嘴里发出起鸡皮疙瘩般的“嘶嘶”声。他没有继续听杨凌薇讲话,直接穿好衬衫打算出门上班。他根本没留意到衣服上的褶皱和汗渍。
事发当晚,杨凌薇就报警了。警方对加害者做出了行政拘留的决定。对方打点关系躲过拘留后,这事就不了了之。没有得到任何道歉的杨凌薇只好以民事案件起诉对方,希望通过司法来获得公义。诉讼期间,加害人仍旧照常从事自己在互联网公司的高层工作,每天有意无意地在杨凌薇眼前晃来晃去,仿佛无事发生。倒是身为对方直属上司的陈副总找杨凌薇谈过几次话。起初是明里暗里说她工作时精神状态不好,让她接受公司内部安排的心理咨询。在咨询师的建议下看过精神科拿到鉴定报告后,陈副总又让她回家休息,明摆着一副劝退口吻。外面到处在裁员,杨凌薇不想失去工作,几番斡旋,最后只争取到一个停薪保职的空头支票。
“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顾及一下凌云吧。这个季度结束,他就升人事部主管了,以后好多事务推进还得仰仗贾总监支持呢。你叫他以后怎么办?”
杨凌薇离开职场后,丈夫立马将备孕计划提上日程。“你这年纪已经是生育的末班车了。再晚点能不能生都不一定呢。公司给保职,你也不用担心将来的晋升问题,以后照样回来上班。”大厂一个萝卜一个坑,换血又快,照目前的形势,能否重返工作岗位都两说,何况是再叠加一个产假?
“谈恋爱那会,你不是说不喜欢孩子吗?”
“那我还不是为了配合你?哪有男人会不喜欢孩子的?男人个个渴望传承自己的基因。老话说得好,养儿防老……”
“所以你生孩子是为了养老?”
“这话本身一点错都没有啊。咱俩都是独生子女,得有个自己的后代,才能体面地老去。”
杨凌薇想不到这么远的事。如果此时两个人都无法体面地共同生活下去,再多出一个孩子岂不是雪上加霜?

3

母女多年未曾相处,但那些熟悉的食物,或者说那些朴素而重复的养育劳动会唤醒她们之间的往日情分。生下杨凌薇后,苏丹红的身体无法分泌乳汁,女儿只能喝奶粉,天还没亮她就跑去市场买最新鲜的瘦肉,回来剁成碎馅,和搅匀的鸡蛋一起蒸好,一勺一勺喂给杨凌薇,确保她的营养能够跟上。来到女儿在北京的家里,苏丹红做的第一道菜还是这个,肉馅也是她五点钟爬起来去菜场买的。还有那一道道的粉蒸肉、糯米丸子、抱腌鱼、酸辣鸡杂、腊味合蒸……都在时刻提醒着杨凌薇的来处。母亲来后,杨凌薇反而可以在家心安理得地吃醋了,饭桌上的每道菜都是她喜欢的酸辣口味。
这些即使刻意忽略最终也很难被消解掉的短暂温情,时刻也无法掩盖杨凌薇内心的疑问。母亲究竟来北京干吗呢?是来看自己的吗?这个答案在杨凌薇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失去踪影。
二审时加害人并未到场,代表他出庭的是代理律师。在法官要求下,杨凌薇把事实经过又复述了一次。经过法律程序上的多次拉扯,她已经可以绕过情绪和感知,直接使用那些最准确的词汇。
“2021年9月17日,我司行政总监贾斯组织员工去郊区农家乐团建。晚饭间隙,他提议玩嘴传纸片的游戏活跃气氛。在场同事很多是已婚男女,大家兴致并不高,但碍于总监情面还是接受了。游戏过程中,贾斯将我的身体压倒在长凳上,手指伸进了我的下体。”手指在身体内搅动的刺痛感让杨凌薇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因为有桌面遮挡,同事并未留意到,但是农家乐里的其中一个摄像头有拍到他的这个行为。”杨凌薇的律师把装有从警察局备份到的监控画面的U盘递给坐在法官下前方的书记员。
“当时你穿的什么衣服?”
“上半身是一件白色短款T恤,下半身是一条长度不到膝盖的半身包臀裙。”
“手是直接从裙子里伸进去的?”
“对。”
“手指是放在内裤外面还是里面?”
“里面。”
“这个行为持续了多久?”
“十几二十秒吧。我不是那么确定了。”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忘?”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对时间不是那么有概念。”
“你是坐他旁边吗?”
“我坐在他的右手边。那个位置本来是我丈夫秦凌云的,当时他刚好有事起身接电话,又有新同事加入游戏,我就挪到贾斯旁边填补了空位。”
“一审判决里记录着,你和你丈夫秦凌云都是他的同事?”
“是的。贾斯是我们的上级。”
“你丈夫今天怎么没有继续陪你出庭?”
“他在工作。”第一次庭审,秦凌云也在。他以原告丈夫的身份站在杨凌薇旁边,说出的却是最刺痛她的话。
“据你丈夫描述,他和被告平时关系不错。他觉得被告为人斯文正直,体恤下属,看起来像个君子?”
“嗯。”当一审法官询问丈夫对贾斯的印象时,他的确是这么回答的。
“法官,既然我方当事人和对方当事人丈夫关系匪浅,试问他怎么可能性侵好兄弟的妻子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方当事人觉得当时气氛不错,于是开了个不那么恰当的小玩笑罢了。把手伸进下体更是无稽之谈。据我当事人描述,他喝得有点多,用嘴巴传纸片时一下没控制好身体重心,不小心压倒了她,而她裙子又很短,所以就无意间碰到了她大腿内侧,监控所拍到的也就是这个动作而已。对方又是报警起诉,又是网络曝光舆论施压,如果不是有被害妄想症,恐怕就是另有所图吧?”针对案件的唯一争议点,贾斯的代理律师步步紧逼,对杨凌薇提出了一系列质疑。
“我图什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穿那么短坐男人旁边,还玩那种嘴贴嘴的游戏,现在又倒打一耙恶意诽谤,你说你图的是什么?”
“你少模糊重点!所以到底是开了不恰当的小玩笑还是喝醉了没控制好身体重心?这不是前后矛盾吗?你撒谎!你这个道德败坏丧尽天良的律师。你自己没有女儿吗?你为这种人渣辩护是要遭报应的!”听到对方轻佻的描述,杨凌薇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整个身子往前倾,超出了眼前的桌面范围。
“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如果你继续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保留起诉你的权利!”
“安静!”法官大力拍了拍桌子。“双方平复一下情绪!尤其是你,动不动就这么激动怎么能把事情说清楚?”代理律师安抚地拽拽杨凌薇衣角,示意她坐下。
“最让我方当事人感到屈辱的是,对方当事人不仅不承认自己的性侵行为,还四处在工作场合传播一些影响她工作和生活的不实言论,恶意引导同事霸凌她,使她身心受创……”
杨凌薇的律师对案件做完细节补充后,重新强调了她需要公开道歉和精神赔偿的诉讼主张。庭审长达四小时,但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结果。法官说,针对最终的判决,他们仍需进一步讨论。

4

杨凌薇到家时,苏丹红已经准备好晚饭,一想到二审时对方律师的嘴脸,她的胃里就泛起一股冷冰冰的酸水,“好兄弟的妻子”这个描述也让她像吃了苍蝇般恶心。
“这都几点了,凌云还没回来?打个电话问问。”母亲一到饭点就紧迫盯人的毛病又犯了。杨凌薇知道丈夫的策略——此刻就是要识相,别往枪口底下撞,“装忙”是最好的方法。
“他今晚加班,晚饭会自己在外面解决的。”
“外面饭菜哪有家里干净啊。这都做好了。”杨凌薇打起精神走到饭桌边坐下,苏丹红还不罢休:“号码给我,我来打。”
“行了啊。一辈子催吃饭催个没够,不嫌烦吗?”
杨凌薇的学生时代,父亲一到饭点就找不着人。傍晚,菜一下锅,杨凌薇的任务就是拿起手机催父亲回家吃饭。一开始是苏丹红自己催,被骂多了,就把杨凌薇推出去。不看僧面看佛面。那一刻杨凌薇才知自己是这个家里的“佛”。父亲在电话那头用一句“就回来”将她打发掉,有时深夜还没着家。
“你为什么要破坏这个家的秩序?”
苏丹红在家吃的第一顿饭是秦凌云准备的。不仅出于礼节,还因为这个月厨房轮到他当值。婚后,两夫妻约定轮流做饭,一人一个月。苏丹红来的第二天,就大包大揽把厨房里的事全接手了。
“哪有丈母娘天天要女婿做饭吃的道理?我能做的就我做了呗。你也要学着多体恤人,不能光让人家搞饭。”
“我们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和约定!”
“闹矛盾了?”
这句话一下浇醒了杨凌薇。当她开始迁怒,才意识到女儿对母亲撒气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满打满算,杨凌薇和母亲只共同生活过十五年。第一阶段是一到五岁,她一出生,父亲就因抢劫和故意伤害被判了十年。五岁之后,苏丹红跟人到泉州打工,把杨凌薇扔在爷爷奶奶家,之后再没回来看过她一眼。第二阶段是十到二十岁。二十岁之后,母女俩因父亲大吵一架,杨凌薇跟家里彻底断了联系。这是二人时隔多年第一次见面。
“你怎么会有我地址?”
“你表姐去年生二胎,你不是给她寄过东西吗?我问她要的。”
“你来北京干吗?”
“我正好过来办点事。就来看看你。”
“办什么事?”苏丹红转移了话题。“听凌云说,他想要孩子,你不情愿?这样下去不行啊。这事要意见不统一,夫妻俩这心是离定了。再说了,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杨凌薇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找母亲谈过这件事,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谈的,但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激怒她。
“明明我才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你要一直替他说话?”苏丹红没想到女儿的情绪会这么激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做饭也是!生孩子也是!为什么你要一直替他说话?到底谁才是你的孩子?”
“你是我的孩子啊。但要是早晚得生,现在抓紧准备是最好的。生太晚了身体不好恢复咯。你这个细妹子,性子还是那么极端。”
“你根本什么也不懂!你们相处才几天?你根本就什么也不懂!”杨凌薇突然委屈地大哭起来。她想和母亲说点什么,说说自己这一天的遭遇,说说她和丈夫……千头万绪,发现一时之间根本无从说起。她们之间早已隔着漫长的时间。
杨凌薇所能做的唯有放声大哭。所谓母女之间的因缘和牵绊是怎么一回事呢?就算杨凌薇十五年未曾喊过一句妈妈,可是她在苏丹红面前还是会毫无防备地大哭起来。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迟早得一个人过完这辈子。你满意了?”杨凌薇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把当年一家三口走出警察局时母亲对自己的诅咒重复了一遍。十多年来,这句话就像钉进心脏的钉子,怎么也拔不出来。
二十岁那年,杨凌薇从大学放暑假回来,一推门就听到母亲在质问父亲。“你最近是不是又跟那几个街溜子去洗脚了?”父亲并不搭理母亲,自顾自从冰箱拿出剩下的半个西瓜。“半年不到,我都住两回院了,你在外面染些乱七八糟的病毒回来,要害死我是不是!”母亲的音调渐渐上扬,见父亲无动于衷,又改为苦口婆心的劝说。
“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和他们混在一起。孩子都上大学了,难道你又想进去?”
“我晓得咯!我就是去放松一下!你就啰嗦这么多!”
“孩子大了,什么都懂,你到时候别再影响她找工作!”
那时杨凌薇一家三口住的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开间,中间由一个挡板把空间隔开,杨凌薇住外屋,父母住里屋。杨凌薇把板子拉开一道小缝,父母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父亲赤膊坐在里屋沙发上,母亲趾高气昂站在他跟前指着鼻子数落他。
“没完了是吧?”父亲突然站起来,他的膝盖撞到茶几,那半个西瓜掉到地上,粉色的瓤碎成一瓣一瓣,汁水流了一地,像战场上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胳膊腿。父亲一把薅住母亲的头发生生往下拽,让她不得不仰起脸来面对自己。父亲居高临下看着母亲,另一只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扇动:“碎嘴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父亲一松手,母亲双腿发软,跌坐到一侧的床上。看着母亲敞开的领口,父亲突然来了兴致:“脱了。”母亲愣着没动,父亲一把扯住她的衬衫领子,几粒扣子接连崩到地上。日光灯下,母亲的皮肤冷得像雪。
父亲一把抽下自己的皮带朝墙角扔去,母亲神情痛苦,仿佛即将遭受某种酷刑。由简易木板和泡沫合成的门缝被震得合上,紧接着是母亲一阵一阵努力压低的细小哭喊。这么多年里,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杨凌薇拨通了110。
警察来到家里时,母亲正衣衫不整趴在床上,她的身上四处有伤,露在外面的小腿肚也青一块紫一块。这场女儿报警抓父亲的闹剧最后以“清官难断家务事”告终。巴掌大的县城,大家知根知底,警察也知道杨凌薇的父亲什么德行。把他们一家送出派出所时,警察还叫杨凌薇回家好好劝劝父亲、安抚母亲。
“把警察喊到家里来抓老子。你可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回家路上,父亲狠狠数落着杨凌薇,苏丹红怯懦地跟在丈夫身后一言不发。以往也是这样,苏丹红挨了欺负,杨凌薇站出来,事后反而成了家中被孤立的那个。那年春节,父亲坚持要回乡下老家,杨凌薇还在为这事气不过,不肯去。最后父母两人回到乡下,把她一个人留在出租屋过年。
“你这细妹子,性格这么极端,眼里容不得沙子,遇事又不晓得低头,肯定会吃亏的!迟早得一个人过完这辈子!”十五年前,这是苏丹红对杨凌薇说的最后一句话。
桌上的晚饭谁也没动一口。“你生下我,过得幸福吗?”苏丹红只沉默了几秒,杨凌薇就抢着替母亲说出答案。“你不幸福。你说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怀了我。那你为什么还要催我生孩子?”
苏丹红刚一结婚,就发现丈夫有家暴行为。那时家里人跟她说,生个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男人的心就定下来了,臭毛病也会少很多。怀孕五个月时,丈夫打得她大出血,她死里逃生保住了孩子。孩子一天天长大,丈夫的陋习变本加厉,但她却已经逃不掉了。这些杨凌薇都是清楚的,每当她有什么事不如母亲意,苏丹红就会念叨这件事。杨凌薇从小就觉得,因为生下自己,母亲陷入了更加污浊的命运。孩子是绑住母亲的绳索,是牢牢绊住她双脚让她无法走向幸福的人。
杨凌薇曾在产房见证过表姐生孩子,长达三十六小时的把身体撕裂的巨大痛苦差点夺走她的性命。孩子出生后,表姐的婆婆第一时间拿走胞衣,说是要给老公补身体。

5

二审开庭后,秦凌云再没着过家。杨凌薇只收到过他一条信息。信息里,他交代自己要出差。苏丹红对女儿生活的融入从讲普通话开始。她虽在外打过一阵工,但毕竟又在老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对语言的转换一时之间还有些不适应。杨凌薇留意到,母亲正努力调整自己的口音。比如,她讲话时会刻意把每句话末尾的“咯”字去掉。好就是好,而不是“好咯”。又比如,她不再讲“蛮好”,而是说“很好”。
在家打扫卫生时,杨凌薇在母亲枕头底下捡到一个乳胶材质的白色小圆圈。圈中有小孔,状似甜甜圈,但散发出来的却是女人身体里才会有的腥味。晚上九点半,苏丹红一进门就看到这东西摆在餐桌上,女儿坐在餐桌前。
“这就是你来北京要办的事?”
“是啊。”苏丹红也拉开椅子坐下。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
“其实没什么。医生我都约好了,相应检查也做完了。有的女人绝经后,阴道口就是会彻底合上啊。我不过就是多加一根线而已。”所谓“白色甜甜圈”其实是苏丹红的子宫托,进行手术之前,她需要把它安在阴道里。
因为子宫脱垂,苏丹红必须把阴道前后壁缝合起来。杨凌薇内心清楚这样的手术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一旦想到自己出生的通道从此要被堵死,她还是会陷入一种很深的悲伤。这种悲伤的情绪让她觉得自己本来的痛苦也不算什么了。
“你老公知道吗?”
“我没告诉他。我跟他啊,现在不过就是相互收尸的关系。”苏丹红把带回来的冰啤酒打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
“从绝经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彻底老了。老了就自由了。什么丈夫啊,婚姻啊,也就那么回事。人活一辈子,到头来就是自己一个人,身无负累,心无挂碍。”苏丹红咕咚一口喝掉大半杯啤酒。杨凌薇装了一盘母亲带来的腌洋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讨厌酒味。”
“现在很喜欢。”
喝掉母亲带回来的啤酒后,杨凌薇又从橱柜深处搬出好几年前自酿的青梅酒。母女边喝边聊,一直到下半夜两点多。电视里正播着《海洋世界》,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讲述着生活在印度尼西亚某片海域中的两千多种鱼类的故事。这些鱼类大部分都以最简单的方式繁育后代——由雌鱼先释放卵子,然后雄鱼快速为卵子受精。这些受精卵被海水冲散后,产卵受精的海洋动物们也离开了,因此只有极少数后代有可能再见到自己的父母。但也有例外。瓶鼻海豚妈妈产下幼崽后,会全心全意照顾孩子五年时间,直到它们长大。“母子相互陪伴这么久,在海洋动物中极不寻常。”末了,讲解员如此补充道。
“你出生后,我也就陪了你五年。说到底,我不是个称职的妈妈。但在泉州那五年真是我一生中最潇洒的时光啊。不用带孩子,也无需理会老公留下的一堆烂摊子。下了班就跟一起打工的小姐妹去逛夜市,有时还到海边喝个通宵、再看日出。”当晚,喝醉的母女俩挤在次卧的小床上睡着了。苏丹红睡外侧,把靠墙的里侧位置留给了女儿。这么多年过去,这是她唯一记得的关于女儿的生活习惯。
不久后,杨凌薇陪母亲到医院进行阴道闭合手术。当“手术中”三个大字亮起时,杨凌薇感到小腹隐隐传来一阵坠痛。随着时间流逝,这股痛感越发强烈,如同子宫内有层什么东西在剥落那般。杨凌薇疼得直不起腰,蹲下身时,她隐约又闻到那股腥味。
母亲一定也很痛吧,会比生自己更痛吗?杨凌薇忍受着子宫传来的胀痛感,即使恶心呕吐、视线模糊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此刻,她想同步感受母亲的痛苦。

6

母亲回老家后,杨凌薇重新恢复了散步到市场买菜的生活。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去生鲜区看人杀鱼。那些活生生的鱼,一开始滑溜溜的,甚至可以看到它们皮肤表面淡粉色的血脉和纹理,经验老到的师傅手起刀落,轻轻一划就将鱼开膛破肚,露出破损的五脏六腑。随着鱼肝、鱼鳔、鱼鳃、鱼泡等器官的剥离,只有两端的鱼鳍还在抖动。它扑扇着,颤抖着,仿佛在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呼救。鱼鳍是鱼的心脏吗?即使鱼死了,心脏也还会继续跳动一会。正是因为心脏还在跳动着,能够感受疼痛,所以才更加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杨凌薇心里这么想着,就赶紧迈着匆忙的步伐往家跑。
推开家门,杨凌薇发现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细长又狭小的客厅中间躺着一个裂开的木箱,箱子上的锁被砸开,锁体本身也完全变形,碎木屑飞得满屋都是。一把锤子歪在沙发一角,锤子的主人此刻有气无力地瘫在沙发上。
木箱是丈夫送给杨凌薇的礼物。她曾开玩笑,住在一起,就无法再给对方准备惊喜,秦凌云就送了她这个作为礼物的中转站。头几年,将要赠给对方的礼物藏在这个木箱中几乎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事发后,两人不再互赠礼物,杨凌薇用这只箱子存放私人物品,钥匙也被她单独收起来。现在,秦凌云亲手用暴力毁掉了它。
“这是什么?”
“药。”
“干嘛用的?”
“调经的。”
“怎么个调法?”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啊。”吃药是为了打乱周期,让身体排卵异常,这是最基本的生物常识,两人就这个话题绕圈子已没有任何意义。
“那这个呢?”
“这是避孕药。”
“你一直都在偷偷吃避孕药?”此刻浮现在丈夫脸上的那种惊讶的表情,那天团建聚餐他起身离席时也曾挂在杨凌薇的脸上。
“你为什么要骗我?如果今天不是我找文件时自己发现了,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就骗到这里,因为此时已经做好决定了。杨凌薇心里想。
“你知道原因的啊。”守在母亲手术室外时的那种小腹坠痛感又出现了。
“我不知道。”
“你当我傻吗?那天根本没人给你打电话!你的电话停机了!”团建那天,杨凌薇搭同事的车先到农家乐,打电话给晚出发的秦凌云,希望他给自己捎瓶护手霜,结果发现对方手机欠费了。杨凌薇想着农家乐反正也有网,等丈夫到了可以自己交话费,于是就放着这件事没管了。
“当时你的手机屏幕亮都没亮,光这点同事不知道背地里议论过多少次。你的演技真的很蹩脚!”杨凌薇小腹越来越胀,有什么东西时刻准备着从体内喷薄而出。
当贾斯的二把手、行政部的副总监开玩笑说他们两夫妻坐一起玩这个游戏没意思,秦凌云假装接起电话离开时,他就在这段平静的关系中凿下了第一个缺口。往后那个缺口越来越大,直到靠着杨凌薇的整颗真心和两人过去累积的全部回忆也填不满。
“我能怎么办?当时大家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我再不起身就有些不识趣了!”
“所以你就用你的圆滑和世故毁了我!毁了我们的关系!”
“这么说你早就想好要跟我离婚了?”秦凌云从木箱中翻出杨凌薇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怒极反笑。“离就离!”
当秦凌云走出家门时,杨凌薇的身体中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大腿根部。阔别她身体半年的月经,终于又回来了。把暖宝宝覆在小腹上时,杨凌薇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肚脐。那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此刻正寂寞地躺在肚子中央。
“嗯妈。”和母亲睡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杨凌薇用湖南话喊了一声妈妈。
“嗯?”
“你的肚脐眼几好看。”杨凌薇抚摸着那处小小的漩涡,就像在安抚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哀愁。同样的漩涡,自己身上也有一个。脐带会被剪断,但肚脐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嗯,妈希望这只是你生命的起点,而不是你人生的囚笼。”母亲也伸出手来摸了摸杨凌薇的肚脐。“不管生不生孩子,你的肚脐都是独一无二的。”
迷迷糊糊中,杨凌薇感觉到母亲抱住了自己。黑暗中,她看不到母亲的表情,只是安心地翻个身,把自己蜷起来,蜷成耳蜗般的弧度。那是婴儿最初待在母亲子宫中的样子。杨凌薇一夜无梦。开始打官司以来,这是她睡得最沉的一个夜晚。
坐在母亲睡过的小床上,杨凌薇任由身体喷射出一股股暖流。她回到了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这场排泄也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才结束。淤积的怨憎和不解随着经血一点点排出体内,身体中的细胞仿佛经过一次重组。杨凌薇发现自己没有那么讨厌月经了,它是子宫所能开出的最美的花朵。那些经血,从高山倾泻而下,跨过重重荆棘,稳稳汇入平地上的溪流,化成大腿内侧的一朵牡丹。

投稿邮箱:96252040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