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以色列议会选举计票期间值得关注的情况是,内塔尼亚胡打破了“输掉选票”与“输掉权力”之间原本存在的对应关联。选前主流民调预测内塔尼亚胡所领导的利库德集团只能获得19到21席,同时预测艾森科特领导的正直党会成为议会第一大党。
当计票进度超过85%时的结果显示,利库德集团获得26席,正直党获得21席,内塔尼亚胡所属阵营共获得53席,反对派阵营共获得48席,阿拉伯政党合计获得19席。相关民调对利库德集团的席位数预测低了5到7席,同时对议会最大党的预测也出现了错误。
相关误差本身的分析价值比较有限,更需要关注的是误差背后的结构问题,利库德集团的基本盘在外界普遍不看好的氛围中没有出现松动,反对派阵营在“即将获胜”的预期下,也没有实现对右翼票源的实质性争取。
内塔尼亚胡在选前最后阶段采取的一项行动,产生的效果超过了所有单一议题操作的作用。他将选举的核心判断标准从“你是否满意本届政府的表现”,调整为“你是否相信如果没有我,以色列的安全状况会变得更差”。
他的竞选表述几乎全部围绕“唯有我连任才能捍卫安全”的内容展开,同时承诺会持续开展军事行动直到伊朗政权更迭。在经历了三年多线军事行动、社会整体安全焦虑处于较高水平的背景下,这个判断标准的指向十分清晰。
艾森科特的竞选重点放在推动针对10月7日事件的调查委员会成立以及更换国家领导人方面,相关内容在反对内塔尼亚胡的选民群体中能够获得支持,却不足以从利库德集团的传统支持者群体中争取到足够多的票数。利库德集团相比之前失去了部分席位,整个右翼阵营的基本盘没有出现崩塌,目前53席的数量距离组阁需要的61席只差8席,这个差距处于选举政治的常规波动范围之内。
本次选举中阿拉伯选民的投票率出现历史性上升,整体投票率达到77.7%,是1999年以来的最高值,阿拉伯政党合计拿下19席,席位数接近上一届选举的两倍。选前多数分析者将阿拉伯选民高投票率这个变量,视作对反对派阵营有利的因素。
内塔尼亚胡采取的应对方向与之相反,他将阿拉伯选民的高投票率转化为针对右翼阵营的紧急动员信号,向支持者发出警告,称阿拉伯选民的高投票率可能威胁利库德集团的选举前景,呼吁右翼选民“醒来”投票。这种基于恐惧情绪的动员将足够多的右翼选民重新推回投票站,而阿拉伯政党获得的19席在选举结束后,立刻转化为组阁层面的政治难题。
阿拉伯政党领导人公开表示,愿意配合任何能够推翻内塔尼亚胡的政治势力,会在议会相关投票中通过弃权的方式降低组阁门槛。从数字计算的角度看,48席的犹太反对党加上19席的阿拉伯政党,距离61席的组阁门槛差距并不大,但两者之间存在的政治障碍远大于算术层面的距离。
艾森科特在竞选期间明确表示,排除与阿拉伯政党联合组阁的可能性。他给出的公开理由是相关合作条件尚不满足,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如果要争取右翼选民的支持,就不能在阿拉伯政党加入内阁的问题上留下可供对手攻击的缺口。
内塔尼亚胡在同一方向上的态度更为明确,选举结束后他直接拒绝与阿拉伯政党开展合作,并且将这类合作定性为不可接受的行为。两位主要政治人物都将自身与阿拉伯政党的合作路径彻底切断。两者的区别在于,内塔尼亚胡切断合作路径之后,他领导的利库德集团手握26席,仍然是右翼阵营内部唯一具备组阁启动资格的政治主体;艾森科特切断合作路径之后,反对派阵营手握的48席就失去了凑够61席的最直接路径。
内塔尼亚胡锁定组阁主导局面的逻辑就在于此。他不需要在席位数上超过反对派阵营的总和,只需要让反对派阵营无法形成一个政治上具备可执行性的多数席位。一个纳入阿拉伯政党的政府,在当前以色列的政治生态中,不只要通过议会席位的算术门槛,还要承受右翼舆论围绕“依靠阿拉伯政党执政”发起的持续攻击。
2021年贝内特政府曾短暂纳入拉姆党参与执政,相关尝试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宣告瓦解,这个先例对所有试图重复该组阁路径的政治人物都会形成现实层面的压力。艾森科特在竞选承诺和组阁现实之间的转圜空间,已经被他自己在选前划定的边界压缩到非常狭小的区间。
内塔尼亚胡阵营获得的53席的构成情况也具备分析价值。其中利库德集团的26席低于选前部分支持者的乐观预测,极右翼政党和宗教政党的席位数保持基本稳定。内塔尼亚胡在右翼阵营内部的核心锚定位置没有受到挑战,利库德集团仍然是右翼阵营中不可替代的第一大党,任何由右翼主导的联合政府组建都无法绕开利库德集团。
反对派阵营的48席由多个政策主张存在明显差异的政党拼凑组成,覆盖范围从“以色列是我们的家园”到左翼民主党,这些政党在定居点建设、兵役制度、财政分配等方面的分歧,在竞选期间被“推翻内塔尼亚胡”这个共同目标暂时掩盖。选举结束进入具体的组阁谈判阶段后,这些分歧会重新显现。一个以“反对某一个人”作为凝聚纽带的阵营,在需要拿出共同执政方案的时候,内部的离散倾向几乎必然会上升。
外部环境同样在压缩反对派阵营的运作空间。内塔尼亚胡在选前曾试图通过美国从中斡旋,争取沙特同意以色列参与针对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以此推动沙特和以色列的关系正常化,沙特方面拒绝了这一提议。
他推动在选举前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的构想,也被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扎米尔以存在操作风险为由驳回,特朗普同样没有接受联合打击伊朗的提议。这些尝试在选前没有转化为可见的选举收益,但是它们揭示了一个在选后仍然成立的政治事实,也就是内塔尼亚胡在安全议题上的行动空间会受到军方和盟友的约束,同时他仍然是右翼选民群体中“安全事务可信度”评价最高的政治人物。只要这个认知结构不发生变化,反对派阵营在安全议题上就很难建立起相对于利库德集团的替代性优势。
这套操作带来的代价会在下一个执政周期显现。一个将“持续对伊朗作战”作为竞选核心承诺的总理,在选举结束后没有政治空间对这条路线进行软化,否则会直接侵蚀他刚刚依靠相关承诺翻盘所依赖的合法性基础。
内塔尼亚胡目前锁定的只是一届政府的组建路径,无法锁定“反对他的多数”和“可以执政的多数”之间持续扩大的差距。他证明了在当前的选举制度和阵营结构下,输掉选票不一定会输掉权力。他没有证明的是,这种以否决其他替代方案为代价的政治生存方式,能够为接下来的四年提供稳定的执政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