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小艺聪明能干又懂我#
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我一爪子拍了下去。
第二声,我把它抱进怀里,脸埋在被子里蹭了好一会儿。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调色盘里洗笔水的那种颜色。眼睛涩得睁不开,眨了又眨,睫毛像被胶水粘过一样。昨晚回来之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衣服没换,澡也没洗,现在闻着自己身上有一股铅笔灰混着隔夜汗的味道。
但我还是一骨碌爬起来了。
今天有任务。今天一定要比昨天更好。昨天从早上画到晚上九点,十四个小时——虽然中间饿了肚子、改了二十多张废稿——最后拿到了六个工时。六个。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不够。进度太慢了。今天必须更早到公司,画更多的画,攒更多的工时。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公交车站在小区门口往左拐三百米的地方,我每天走这段路的时候都在心里背动画帧数表——一秒二十四帧,一拍二就是十二张——背到站台刚好背完一轮。今天到站台的时候,发现站牌下面多了一张黄色的告示,被透明胶带贴得歪歪扭扭的。凑近了看,上面写着这条公交线路因为“客流优化调整”,从今天起绕行滨河路段,不再直穿市中心。
绕行。
我的耳朵啪地贴住了脑袋。绕行意味着多走好几公里,意味着本来四十分钟的路程现在可能要一个多小时。我把手机掏出来查路线,屏幕上弯弯绕绕的公交线路像一团被猫咪挠乱的毛线球。没有别的选择。这一片就这么一条公交线,打车又太贵——昨天打车来回花了五十块,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隐隐作痛。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我上车,刷了卡,往后排走的时候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我一头撞在旁边座位的扶手上。疼。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坐下来,闻到车厢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旧地毯加上汽油加上谁的早餐包子。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早晨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得眼睛更涩了。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车厢里的乘客一站一站换,从穿校服的学生变成拎菜篮子的奶奶,又变成和我一样背着电脑包的上班族。我数着站牌,一站,两站,三站——车拐进了滨河路。河边的红绿灯特别多,几乎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每停一次,我就在心里记一笔:又耽误了三十秒。又耽误了一分钟。
出租车计价器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叮叮咚咚地敲。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慢慢爬行的车流,心里那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敲开了。早上打车过来花了三十九块,算四十吧。晚上回去还得再花四十。一天八十块。一个月——我的爪子在大腿上偷偷画数字——两千四。光是上下班,就要花掉将近一半的房租。“一天八十块的路费,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热热的鼻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但住得远,坐公交又太浪费时间。”我用手指在那片白雾上面了一只小小的兔子,然后用掌心一把抹掉,“只能先这样了。”
下了出租车,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扣费短信——信用卡余额又少了一截。这一路实在是不便宜,可至少比公交快一点。时间就是工时,工时就是实习时长,实习时长够了才能毕业。这笔账我算得门清。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不是因为睡够了——是胃里空空的,像有一只小爪子在里面轻轻挠,不舒服,但也不完全算疼。昨晚回家煮了一碗面,面汤喝得一滴不剩,可那碗面已经撑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早就消耗完了。
今天有个重要的任务。去学校的教育超市买午饭。
我起了个大早,倒了三趟公交才回到学校。教育超市在食堂地下一层,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绿牌子,货架上的东西摆得稀稀拉拉的,灯光也不是很亮,但对我来说,这里是救命的地方。“还是学校的超市便宜些。”我拎起一个购物篮,沿着货架一排一排地看。饭团,三块五;盒装炒面,四块;速食咖喱饭,五块——是外面那些外卖价格的十分之一。我不挑,把货架上最便宜的便当一样一样拿下来,在篮子里摞成小小的一堆。
一天一份。今天是周三——不对,是周四。从今天到下周三,六天。六份。我掰着爪子数。一,二,三,四,五,六。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走到收银台,把六份便当放在台面上。收银员面无表情地一件一件扫码,滴,滴,滴。我掏出校园卡,在刷卡机上贴了一下。“希望这一周能顺利完成更多工时,早点拿到实习工资。”我看着那六份便当被装进一个白色塑料袋里,袋子上印着学校的校徽,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踏实感。至少这周的午饭有着落了。不用再饿肚子画画了,不用再对着外卖软件发呆然后关掉了。
提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
我掏出来一看,校园卡APP的余额提醒,黑底白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您的校园卡余额已不足,当前余额为0.00元。刷卡刷得刚刚好,多一分钱都没有了。我站在教育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0.00。那几个零圆溜溜的,一个挨一个,像一串空心汤圆漂在碗里。
“啊,校园卡余额刷空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串零藏起来。台阶下面是学校的小广场,有两只兔子抱着书从图书馆的方向走过来,有说有笑的。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拍了拍那袋便当,对自己说:“先不想这些了。还好已经买好了这周的午饭,赶紧去公司吧,今天也要努力工作。”
我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往校门口走。路过学生小店的时候,两个穿制服的后勤职工正站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嗓门挺大,在跟另一个抱怨什么。我低着头走过去,满脑子都是便当和工时和怎么提高画画效率的事,那些话从右耳朵进去,左耳朵就出去了,一个字也没在脑子里停留。
公交在路上摇摇晃晃地绕。滨河路,然后是滨河西路,然后是滨河西路辅路。我在心里把动画帧数表背了三遍,把色彩搭配原理默写了两遍,又把自己记得的所有快捷键列了一遍,车还没到。
等我气喘吁吁地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所有工位上都坐满了。键盘声密密匝匝地响,和昨天一模一样。我踮着脚尖往自己的工位走,可那扇该死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又长又慢的“吱嘎”。
代教从旁边办公室探出头来。
“秀珍,你怎么今天迟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我,眉头中间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工作态度这么糟糕的吗?”
我的耳朵垂了下去,爪子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那件花三千五百块买的西装外套,袖口的线头还没剪干净,被我一绞,又扯出来一小截。“对不起,代教老师。”我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沾了铅笔灰的鞋尖,“今天公交绕路,我也没办法……”这句话说到后半截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小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听起来像是狡辩。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呀。公交车又不是我开的,路也不是我修的。我住在那么远的地方,六份便当就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迟到了。今天我会加班把耽误的工作补回来的。”我抬起头,努力把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汽憋住,用力看着代教的眼睛,让他看到我的决心。
“先扣一个小时。”
四个字。冰凉冰凉的,不重也不响,像冬天里一颗小石子丢进结冰的水塘。我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在衣角上绞得更紧了。一个小时。我早上六点半起床,倒了三趟公交回学校买便当,又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在绕路的公交上摇过来——这些都不算。迟到的这半个小时被扣掉一个小时,等于我要白画五十五张图。五十五张。昨天辛辛苦苦画了整个上午,扣掉改错的那二十张,净赚的也就那么多。
“好的,代教老师。我接受处罚。”
我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了,不让声音发抖。咬了咬嘴唇,疼了一下,眼泪被疼回去了。然后转身往工位走,步子很快,快到脚底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我不能慢。已经欠了一个小时,得加倍画回来。
坐在工位上,打开屏幕,握起笔。右手有点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气的,还是刚才憋眼泪憋得太用力了。我把左手覆在右手上,按住,十秒。然后松开,深吸一口气,把光标对准屏幕上的绘图软件,画今天的第一条线。
一整天。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午饭时间我没有去茶水间热便当——那些便当是未来几天的储备粮,今天这顿能省则省。打开早晨在学校超市顺手多拿的一个饭团,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刺啦一下,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我三口两口吃完,甚至没尝出饭团是什么味道。然后继续画。
窗外的天从浅灰变成湛蓝,又变成橘黄,又变成深蓝。我画了一张又一张——兔子伸手摘苹果,兔子从树枝上掉下来,兔子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我画的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关键动作,我只是把它们之间的空隙填满。一帧,一帧,又一帧。线条,阴影,末端回弹,分层处理。每画完一张就把它摞到右手边,右手边的纸堆慢慢变高了,可手腕也慢慢变硬了。从大拇指到手腕再到小臂,像有一根橡皮筋被拉长之后忘了松开,一直绷着。
晚上九点。代教把工时表放在我桌角上。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太阳穴那根血管突突地跳,能感觉到脉搏在脑侧一下一下地敲——然后低头看那张表。今天:五小时。加上昨天的六个小时,总共十一个小时。
五小时。今天也是从早到晚地画,午饭几乎没怎么吃,厕所能憋就憋,手腕疼了就甩两下继续。只记了五个小时。
“今天才五个小时……”我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自己听到。但又不能太失落,失落也是浪费时间。我一边收拾桌面的画稿,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过,不能气馁。明天继续加油。”
我把画具一样一样放进包里,手碰到那个绿色封皮的小本子时停了一下。拿出来,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几天的笔记——哪一组要求什么风格,哪个组长好说话,哪些错误不能再犯。我翻到新的一页,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明天提前一小时到公司。
写完刚要合上本子,代教又走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到我的那一页,指了指上面一行数字:“秀珍,你一共要记满四十八小时的实习时长。”
四十八。
这个数字在空气中弹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嗡嗡地在我耳边震。
“四十八个小时……”我的嘴无声地动了动,在心里飞快地算:已经做了两天,总共十一个小时。四十八减十一,还剩三十七。按一天五个小时算——不,还得刨掉可能迟到、可能被扣、可能画错重来的时间——至少还需要七八天。可这只是实习。房租还没凑够。信用卡还欠着三千五。校园卡余额是零。
“按照目前的速度,还需要好几天才能完成。”我把包背好,一边往电梯口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电梯门打开,空的,我走进去,靠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镜子里又是我自己——那件炭灰色的西装外套,这两天被我揉得皱皱巴巴的,袖口糊了一圈铅笔灰,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三千五百块。眼眶下面两道浅浅的青色,像是被人用手指蘸了淡墨轻轻画上去的。
“明天我试试提前把一些准备工作做好,这样也许能节省时间,多画几张。”电梯叮的一声到一楼,我快步走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今晚不打车了,太贵。公交站等最后一班车就好。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踢掉鞋子,把包扔在门口,一头栽进椅子里。全身的力气好像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连把腿抬起来的劲都没有。我就那么瘫在椅子上,头仰着,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罩里积了好多死虫子,黑黑的小点,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已经工作两天了,才记了十一个小时的时长……”
我坐起来,从包里翻出那个绿色的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然后用牙齿咬开笔帽,开始写。明天的闹钟设在五点半。六点出门坐公交,这样就算绕路也能在上班前到。中午吃一个便当,把剩下的五个按日期排好,一天一个,刚好撑到下周三。晚上如果画得快,能多画几张就多画几张,一张一张攒,总会攒够的。
写完最后一行,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然后把头埋进本子的封皮里,深深吸了一口纸的味道。
“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好结果的。”
这句话我写在纸上,也说给自己听。然后把灯关了,蜷进被子里。被子有点薄,脚伸到最底下还觉得凉,可我懒得去柜子里拿厚被子了。明天还要早起。明天的明天还要早起。四十八小时的尽头在哪,我现在还看不到。但只要一直画,一直画,总会画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