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日，在德黑兰。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言人穆赫比通过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发布了一条消息：波斯湾已经没有美军舰船了。按照他所说的，美军舰队已经撤到距离波斯湾入口五百公里以上的海域。
同一天，在两千多公里之外的莫斯科，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在新闻发布会上谈到伊朗时，语气更像是对某人的一种劝诫：俄罗斯方面希望伊朗不要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让克里姆林宫专门出来表态的是前一天从德黑兰议会传来的消息——伊朗伊斯兰议会副议长阿里·尼克扎德28日表示，议会正在研究伊朗是否要退出该条约。根据俄罗斯多家媒体的报道，相关的议案已经拟定完毕，并按照紧急程序进行审议。
一边说美国军舰走了，一边说要退出核条约，一边又在和美国隔着千山万水进行对话。这几件事情都集中在一个四十八小时内，看上去各自为政，其实是一起连环棋局中连续进行的几步。


五百公里，这句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别人说
再来看一下革命卫队说的话。美军舰船到底退到什么地方了，外界无法独立核实，在此之前也没有收到美国方面正面的答复。但是这句话的分量，并不是在距离数字对不对上，而是在它选择的时间点上。
前天，新华社引述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报道：本月14日，在霍尔木兹海峡上，载有美军人员的一艘船遭到伊朗巡航导弹袭击，造成八名海军陆战队人员受伤。出现头痛、头晕等症状，并且有脑震荡的相关症状。美国国防部之前对于此次袭击并没有对外公布任何消息，当被媒体询问时也拒绝给出详细的回答。根据美国国防部“国防伤亡分析系统”所作的数据统计，在二月底伊朗战争爆发之后到九月二十三日止这段时间里，美军受伤人数已经达到了八百六十一人。
将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看的话，意思就很明显了。美国人在没有公布伤亡人数的情况下就被曝光了，而此时伊朗又宣布“波斯湾已经没有美军舰船了”，这就相当于告诉国内民众，也告诉海湾周边国家：七个月打下来，是美国人先往后退了一步。而这一环节到底是战术调整还是真的让步，德黑兰并不在意外界如何解读，它所关心的是这个说法能够先站得住脚。
也就是说，在谈判桌上之外的地方，这是谈判桌外的开场白。话说的是在德黑兰，但是真正听的人是在华盛顿、多哈。


谈判桌已经布置好了，但是中间有一人
为什么说是多哈呢？由于美伊两国之间的传递信息，目前全靠卡塔尔了。
时间线非常紧凑。9月22日，在联合国大会召开期间，美国总统特使、美国总统的女婿等人同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进行了一次间接会谈。伊方提出的条件非常明确：美国解除对海上的封锁、取消对石油销售的制裁、恢复地区的停火，那么在七天之内，伊朗就可以重新打开霍尔木兹海峡。26号的时候美国总统表示不接受。27日他又表示预计美伊会在一周之内恢复谈判。28日，间接谈判开始。
阿拉格齐28日在美国纽约对记者说，伊朗已经同卡塔尔调解人商讨了重新开通霍尔木兹海峡的各种条件，卡塔尔会把伊朗提出的方案转交给美国，“尽管美国总统发表了一些言论，但是我们正等待着美国调解方给出正式答复”。他说伊朗的条件是“完全公平合理的”，必须要得到执行，海峡才有可能重新开放，而且他否认伊朗会以灵活的态度来对待核问题。
美国方面所作的表态更加耐人寻味。据美国阿克西奥斯新闻网站报道，有匿名官员向该网站透露，如果伊朗在核问题上做出实质性举动的话，美国总统愿意取消对伊朗的制裁。报道出来之后，美国总统马上就在社交平台上否认了这个说法，并且表示该报道是不真实的，“我没有向他们提供任何东西”，他还要求媒体立刻撤回该条消息。但是他又回头对记者说，双方谈判代表已经通过调解方交换了信息。


否认的是条件，承认的是接触。这样“嘴上不承认，手上在谈”的情况，其实就说明了双方都想要谈，但是谁都不愿意先把自己最不愿意说的事情说出来。伊朗手中最有力的一张牌就是海峡，美国手中最有力的一张牌就是制裁和封锁，而核问题，则是双方都无法回避却又都不愿意率先接触的一块地盘。
退出核不扩散条约，是真的要走了还是亮出了刀子
这就回到了伊朗议会的消息上。
根据《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第十条的规定，当缔约国认为非常事件对本国最高利益构成威胁时，有权终止该条约，并且只需要提前三个月通知其他的缔约国以及联合国安理会。伊朗早在1970年就签署了该条约，并且是第一批签署该条约的国家之一。多年来，德黑兰总是以“我们是条约缔约国”来回答外界对它有关核计划的质疑。佩斯科夫29日的话所指的地方就是这里：伊朗的朋友和伙伴们多次表示，伊朗并没有进行核武器的研发工作，而是在致力于和平利用核能，并且履行国际义务。
如果真的要退出的话，那么伊朗就会把这块挡箭牌亲手扔掉了。历史上只有朝鲜一个国家曾经宣布退出条约，在2003年的时候朝鲜就宣布了退出条约，并且在三年之后就进行了一次核试验。退约这一步一旦迈出，在西方人看来就是“要制造原子弹”的信号，后面的各种制裁和打击都会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因此我认为议会正在研究是否要退出条约，目前更像是把刀拿出来一样，并不是真的要捅出去。时间点可以说明问题——正好处于间接谈判开始、美方公开否认让步的时候。阿拉格齐在纽约表示核问题没有灵活的空间，议会在德黑兰表示要考虑退出协议，一个是外交口，一个是立法口，唱的是同一个调子：想让伊朗在核问题上松口，先把封锁和制裁的账算清楚。
但是这把刀并不是全都是虚张声势。去年伊朗议会就通过了一项法律来暂停和国际原子能机构的部分合作，这是真的动手了。如果这样下去，美国又继续加码的话，议会把议案推上表决台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俄罗斯是第一个发声的
有趣的是，第一个公开表示对伊朗退出协议的声音并不是来自美国或者欧洲，而是在于俄罗斯。
俄罗斯和伊朗是盟友，在很多问题上为德黑兰辩护。但是关于核扩散的问题上，莫斯科的态度一直都很清楚。作为条约的主要缔约国以及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俄罗斯的大国地位有一大部分是依靠目前存在的核不扩散体系来维持的。佩斯科夫把该条约称为“国际核不扩散机制的基础”，此话既是对伊朗说的，也是在表明俄罗斯自己的底线。
另外一层考虑就是现实因素。如果伊朗违约的话，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压力将会更大，地区的局势也会更加混乱，而俄罗斯在中东的战略布局以及在能源市场上所占有的利益都将受到严重的威胁。不如趁议案还处在“研究”的阶段的时候，把话说在前面。
佩斯科夫的语言很有讲究：先是希望伊朗继续留在条约中，然后又说伙伴们已经确定伊朗并没有研制核武器。前一句是劝说的意思，后一句则是给对方打气。莫斯科的意思很明显：我们一直为你代劳，但是你要不要往前走一步呢？如果真的往前走了，那么这句话就没办法再为你说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要盯着三个信号
美国总统表示一周之内重启谈判，而伊朗则表示正在等待正式答复，在此期间卡塔尔充当了传递信息的角色。接下来几天里，有三个信号需要关注。
第一，美国会不会通过卡塔尔给一个正式答复，在这个答复里面有没有提到“海上封锁”这几个词。伊朗把重开海峡和解除封锁捆绑在一起，美国如果只谈核问题而不谈封锁的话，那么这次接触大概率会继续受阻。
第二，伊朗议会提出的退出协议的议案会真的被提交到表决台上吗？如果仍然停留在研究阶段的话，那么德黑兰就会等待一个等价物；一旦排上了表决日程，那么通常就预示着谈判无法继续了。


第三，海峡、海湾中所发生的实际情况。革命卫队称美军舰已经撤到五百公里之外了，美国国防部会出来证实或者反驳吗？海峡里那些油轮能不能继续通行呢？这些都是比任何一方表态都要真实的。
结语
七个月的战争中，八百六十一名美军士兵受伤，一条被封锁的海峡已经把美国和伊朗两国都逼到了必须谈判的地步。伊朗的策略是先放出美舰后撤的说法，再把退出核协议摆上议会桌面上，用最大的筹码换取最好的条件。但是筹码的压力越大，谈判失败所付出的成本也就越高。俄罗斯的一句话劝告，就连伊朗的朋友也害怕这把刀拿出来就收不回来了。这一周才是分出高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