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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禅心大乱为哪般?

枯荣大师念经念错了。小沙弥跪在一旁,本打算打个盹,耳朵里却钻进一句颠三倒四的经文。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师父——枯荣大师双目

枯荣大师念经念错了。

小沙弥跪在一旁,本打算打个盹,耳朵里却钻进一句颠三倒四的经文。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师父——枯荣大师双目微阖,嘴皮子还在动,可那调子分明走了样。

小沙弥吃惊地瞪大了眼。

枯荣察觉到了,老脸微微一红,收了收心,重新念。可没念几句,又错了。这次错得更离谱,把《心经》念进了《地藏经》里。

小沙弥这回是真傻了。师父在寺里待了几十年,经书倒背如流,连方丈都说他是“活经藏”,今天这是怎么了?

枯荣大师睁开眼,自己跟自己生了气,站起来就往寺外走。

小沙弥在身后喊:“师父,您去哪儿?”

枯荣没答话,大步流星出了禅房。

他心里乱。乱得像一团麻,像一锅粥,像当年那个醉酒的夜晚。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乱。今天上午,寺里来了一对上香的情侣,年纪轻轻,男的俊秀,女的温柔。他们十指紧扣,进了大殿,跪在蒲团上,彼此对视了一眼——就那一眼,含情脉脉,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进了枯荣的心窝子。

枯荣不是嫉妒。他在寺里住了几十年,早把男欢女爱看淡了,看穿了,看成了空。

可那女子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那男子的身形,也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两个死了几十年的人。

枯荣走到寺后那棵老槐树下,站住了。他抬头望着浓密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往事就是这时候涌上来的,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几十年前,他不叫枯荣,叫王泽。

王泽是个秀才,书读得好,文章写得漂亮,十里八乡的人都说他早晚要金榜题名。他娶了高家的女儿,高氏,人长得温柔,性子也好,小两口恩爱得像一个人似的。王泽出门会友,高氏在家里等他,灯下做针线,做着他爱吃的点心。王泽回来,一进门就喊:“娘子,我回来了。”高氏便笑着迎出来,替他掸掸衣裳上的灰。

那样的日子,王泽觉得能过一辈子。

可一辈子太短了,短得只够酿一场误会。

那天晚上,王泽在亲戚家喝酒。亲戚劝得紧,他推不过,多喝了几杯。夜深了,他才晃晃悠悠往回走。月亮很亮,照得路上白花花的。快到自家门口时,他忽然看见门里闪出一个人影。

王泽酒醒了一半,慌忙躲在树后。

那人影左右张望了一下,低头匆匆走了。王泽看得分明——那人是他的好友罗某。

罗某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交情最好,常来常往,王泽从没想过什么。可这会儿,大半夜的,罗某从自己家里出来,鬼鬼祟祟,慌慌张张……

王泽的脑袋“嗡”一声炸了。

他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高氏从里屋跑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见他醉醺醺的样子,忙上前扶他:“你咋了?喝了多少酒?”

王泽一甩手,高氏没站稳,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你咋了?”高氏委屈地问。

王泽冷笑:“我咋了?我早点回来,倒看了一场好戏!”他指着高氏,声音都变了调,“淫妇!我王泽堂堂男儿,娶了你这么个荡妇!小翠!拿笔墨来,我这就休了她!”

高氏愣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说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问都不问,就诬赖我?”

“我问什么?”王泽眼睛通红,“我亲眼看见的!罗某从咱们家出去,大半夜的,他干什么来了?”

高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小翠跑过来,急急地说:“老爷,你弄错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啪”的一声,王泽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骂道:“小淫妇,你当然帮你主子说话!”

小翠捂着脸,哇地哭了,转身跑了出去。

高氏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身子在发抖。她看着王泽,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安静地说:“你会后悔的。”

王泽没理她,一头扎进书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一夜,他没睡。他坐在书桌前,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恨高氏背叛他,恨罗某辜负他的信任。他要休妻,要断绝往来,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对狗男女的真面目。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

是被小翠的惨叫惊醒的。

“不得了啦!小姐上吊了!”

王泽冲进卧房,看见高氏挂在房梁上,身子已经僵了。他腿一软,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氏的遗书就放在桌上,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

“妾身没有做半点对不起郎君的事。罗某对妾有意,几次三番来纠缠,妾身都把他赶走了。那一夜他又来,妾身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说郎君不在家,让他速速离去。却被郎君误会了。郎君骂得那样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把妾身当成了什么人?妾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纵然郎君日后明白过来,知道冤枉了我,可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伤已经留下了。若有来世,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王泽抱着那页纸,哭得浑身发抖。

他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他找到罗某,当众怒斥了一顿。罗某羞得抬不起头,第二天,也上吊死了。

两条人命。

王泽把自己关在家里大半年,不出门,不见人,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推门进去问一句,如果他没有打小翠那一巴掌,如果他不是那么冲动,如果……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哭了。他走出家门,一路走到金光寺,跪在大殿里,对方丈说:“我要出家。”

方丈问他:“你放得下?”

他说:“放不下。所以才要出家。”

从此,世上没了王泽,多了个枯荣和尚。

几十年青灯古佛,他以为那些事真的过去了。他念经、打坐、种菜、扫地,日复一日,心如止水。他成了寺里最受人敬重的师父,连方丈都说他修行深,功德厚。

可今天,那对情侣一来,那根埋了几十年的针,又扎进了心窝里。

枯荣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光,喃喃自语:“报应啊……不管我怎么躲,报应还是来了。”

他想起高氏遗书上的那句话——“若有来世,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可他见了。见了两个像极了她和他的人,十指紧扣,含情脉脉。

枯荣闭上眼睛,两行老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小沙弥的喊声:“师父——师父您在哪儿——”

枯荣没应。

他慢慢转过身,朝寺里走去。脚步很慢,背微微驼着,像一下子老了很多年。

小沙弥迎上来,见他脸上有泪痕,吓了一跳:“师父,您咋了?”

枯荣摇摇头,说:“没事。走吧,回去念经。”

小沙弥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风还是那阵风,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