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大男人,给女雇主洗澡擦身,害不害臊?”这话我听了不下百遍。可我要说,有些活儿,脏的是手,干净的是心。老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今天我就把这段经历原原本本倒出来,您各位品品,到底是我陈北不要脸,还是这世道把“男女”俩字看得太窄了。
我今年三十一,打小在兴安盟底下的小县城长大。早些年扛过水泥、刷过盘子、搬过冻货,啥来钱干啥。后来腰闪了,落下病根,天一冷尾椎骨就像有人拿针扎。媳妇嫌我没本事,抱着娃回了娘家,再没回来过。我妈六十多,膝盖肿得老高,上炕都得拽被角。我弟念大专,学费一年比一年咬手。偏偏这时候我妈在院里捡土豆,脚下一滑,胯骨裂了。手术费三万二,新农合报完还得掏一万七八。我翻遍微信,借遍工友,还差八千。
走投无路,我去了市里家政公司。中介大姐打量我:“男保姆有人要,伺候独居老人、瘫痪病人,工钱高,可活儿细。给女雇主洗脚、擦身、洗澡,你干不干?”我当场回绝——大老爷们给姑娘媳妇脱衣服,传出去像什么话?可半个月后我妈摔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协助洗浴”四个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九千块,送三个月外卖也攒不下。我弟发语音:“哥,老师让交教材费。”我咬着后槽牙回了俩字:“我去。”
第一天进门我就想跑。女雇主叫温知遥,三十二,短发,脸白得像没晒过太阳,坐电动轮椅,腿上盖薄毯。她妈宋姨把我行李接过去,温知遥抬眼扫我一下,那眼神像看一件“又来了一个男的,待不长”的物件。她开口:“会做饭吗?”“会。”“洗脚呢?”我喉结动了动:“合同写了,洗。”她没难为人,只说:“别把我当女人看,把我当半个病人、半个小孩。你别越界,我也别让你难受。谁都不欠谁。”这话把我那点臊眉耷眼的念头按下去了。
可真到晚上还是崩了。宋姨出门取药,温知遥说腿胀得泡脚。我蹲下试水温,手背探了三回。她忽然说:“你手抖什么?你不是怕我,是怕别人说你。”我没吭声。她笑了:“我坐这椅子上三年了,最不怕别人看,最怕别人怜悯。你就是个干活的,我就是个雇人的。”那晚之后我慢慢习惯了。洗脚不算啥,擦身才难——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浴巾裹住只露后背和胳肢窝,热毛巾拧到不滴水。洗浴更得小心,两天一回,防滑垫、转移板、扶手,花洒先冲肩再冲背,她不让碰的地方我绝不碰。导尿袋戴手套换,不皱眉不嘀咕。有回她说:“你比前两个男护工强。头一个摸我肩膀像摸猪肉,后一个不敢看我,抖得水洒一地。”我说:“我不是圣人。我妈摔了缺钱,拿你工钱就得把活干明白。你别多想,我也别多想,这事儿就干净。”
可外面的人不让它干净。小区凉亭里大爷大妈嘴碎:“那就是温家新来的男保姆,三十出头,天天给女雇主洗澡,一个月九千,图啥?”“图啥还用说?”我攥着垃圾袋指节发白。回家脸臭,温知遥一眼看出来:“外面嚼舌根了?”我憋不住说了。她转着轮椅到窗边,半天才开口:“我出事前也在这种嘴底下活过。二十岁考歌舞团有人说我靠脸,二十四教小孩跳舞有人说我跟家长有一腿,二十六谈对象分手全城传我不检点。后来下雨天过路口,一辆酒驾轿车冲过来,我推开路边小孩,自己卡护栏里,腰以下再没感觉。”她回头看我:“你信吗?”我点头:“信。你这种人越干净越招人毁。”她愣了下笑:“陈北,你嘴笨,但眼不瞎。”
从那以后我们不像雇主护工了,可也没越线。她叫我陈北,我叫她温老师。半夜她发烧三十八度九,我按流程物理降温、换冰贴、喂温水,折腾到凌晨四点送急诊。医生说是神经源性膀胱感染,再晚半天烧成脓毒就麻烦。回程出租车里她靠我肩头,闭着眼说:“陈北,你身上有股味。不是汗,是那种自己过得挺烂还硬撑着把别人托住的味道。”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钩子是从牛皮纸袋开始的。宋姨让我整理储物间,纸箱底压着旧舞蹈服袋子,里面一沓照片、一张流产手术单、一封没寄出的信。信上写:“遥遥,孩子我打掉了,你恨我吧。妈不是人,妈欠你一句对不起。”我原样塞回去,像摸了烫手炭。当晚温知遥做噩梦喊“别撞”“妈你别替我决定”,我推门进去掖被角。她睁眼流泪:“你别可怜我。”“我没可怜。人疼的时候喊啥都不丢人。”她指尖碰了下我手背又缩回去:“陈北,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占便宜。”“我占过。年轻时倒卖工地钢筋赔了,媳妇走了,弟差点辍学。从那以后我懂了,不该拿的拿一天,还一辈子。”
矛盾炸开在入冬。她前男友邵宇来了,西装革履发胶锃亮,当年她出事他跑了,理由是“受不了照顾瘫子女朋友”。他拎着果篮看我系围裙拿尿壶,笑得意味深长:“哟,新男朋友?进度挺快啊。”温知遥冷声:“你配进这门吗?”他说想请她当代言人五五分成,又补一句:“你一个坐轮椅的,离了男人连澡都得雇人洗,真当自己还是舞台上那朵花?”我尿壶往地上一放,挡在轮椅前:“她雇我洗澡是白纸黑字合同,你满嘴臭是白嫖都不够格。她瘫的是腿,你烂的是心。不走我报警说你骚扰病人。”邵宇骂骂咧咧走了。温知遥浑身抖,吼我:“谁让你多嘴!你不过是我花钱雇的!你刚才像个想护着我的男人,这最恶心!”我蹲下平视她:“我没当自己是男人,我当自己是干活的。但你被人踩脖子,我哪怕扫地也得说句别踩。你要觉得我越界,我明天走,工资按天算。”她眼泪涌出来:“你走了我上哪找第二个不偷摸看我、不嫌我臭、半夜起来倒水的人?你越干净我越怕,怕你也会走。”我说:“我不走。你是我雇主,我是你护工。你怕依赖,我怕越界。咱俩都不越线就能长久。有人欺负你,我嗓门大挡前头。这不叫动心,叫‘人得有人味’。”
低谷在腊月。我妈术后感染转市医院,我连夜坐大巴回去,交了最后八千,欠工友六千。医院走廊啃冷包子,看别人闺女给爹削苹果,觉得自己像个漏水的桶。温知遥发微信说新来的女护工手重把她背搓破皮了,我说稳了就回去。我妈摸我手:“北啊,你别为了妈干那伺候女人的活。”我说:“妈,我端人洗脚水不丢人,借高利贷才丢人。”我妈掉泪:“俺儿长大了。”那晚我在楼梯间给温知遥发语音,说着说着哭了。她回语音:“陈北,活着的劲不是腿能走,是半夜有人肯起来给你倒杯温水。你别觉得自己漏,水桶漏就补,补到最后装住的水都是真的。”
年跟前宋姨回来,温知遥书出版了叫《椅子上的光》。本地电台采访她,记者问最想对离开的人说什么,她看镜头:“想对那个给我洗脚擦身半夜看我发烧的男护工说一句:这世界老把男女安在一切上面,可有些照顾只是人把人从泥里捞出来,别脏了它。”我蹲厨房削土豆,刀一滑削到指尖,血珠冒出来咸的。
高潮在她生日二月十四。宋姨出门,我煮了面条卧荷包蛋。她吃两口说:“陈北,我今天想自己洗一次。”我说不行,平衡差摔一下要命。她红眼:“我都三十二了,连自己洗澡都得门外站个男人,我算什么?”我蹲下:“光不是啥都能自己来。光是敢承认我不行还肯活。你坐轮椅不丢人,我端洗脚水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需要人还非把别人推远。”她揪住我卫衣领口:“我要是让你抱我进浴缸,你动不动心?”“动。你好看你倔你可怜又可敬,我石头也动。可动了心也得守规矩。你要的是被当人,不是被当女人。”她额头抵我肩膀:“那你抱我一次,像抱一个快淹死的人。不亲不摸不越线。”我数三声稳稳抱起她,轻得像晒干的柴,烫得像刚出锅的红薯。进浴室放转移板裹浴巾调水温,我退到门边背过身:“水你够得着,我数到一百八十你按铃。今天你自己洗,我在但不碰。这叫有人气,不叫越界。”门缝水汽漫出来,她带着鼻音笑:“陈北,你真适合当哥哥。”“我弟盼我当哥,我妈盼我当儿,你别加身份,加了咱俩都端不稳这碗饭。”
后来她签售我推轮椅,读者夸她她低头笑,转头问我:“晚上吃酸菜炖粉条行不?”我说行,粉条别买掺胶的煮不烂。台下有人拍视频配文“美女作家和帅气男保姆”,评论区乌烟瘴气。她把手机递我:“你看,他们就爱这……”我接过手机笑了笑,没说话。您说,这世道是不是怪?一个瘫了腿的女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男人,干干净净地搭把手过日子,怎么到了有些人嘴里,就非得沾点荤腥才觉得合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