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庙遍布神州,红脸长髯的塑像不知陪了多少代人。一柄青龙偃月刀,几乎成了"忠义"二字的代名词,香火千年不断。
可要把这位武圣从神龛里请出来,当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去读,故事就复杂多了。
一、千里走单骑,忠义立人间《三国志·关羽传》写得明明白白。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刘备兵败徐州,关羽被曹操擒住。曹操没杀他,还厚礼相待,拜为偏将军。
曹操身边的张辽去探口风,关羽讲了一句心里话,大意是曹公待我恩厚,可我和刘备誓同生死,等我报了这份情,终究还是要走。这段话,是"忠义"二字最硬的底子。
后来白马之战,关羽一骑冲阵,万军之中斩了颜良。曹操上表奏封他为汉寿亭侯。情还了,恩报了,他挂印封金,一路北去,回到刘备身边。
他替刘备守荆州,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那是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关羽的人生爬到了最高点。
《三国志》里还记着一笔。他左臂中过毒箭,大夫要开骨刮毒,他照旧和部下饮酒谈笑,面不改色。这不是演义加的料,是陈寿正经写进正史里的事。
能打,忠主,守得住大本营,这样的人放哪个阵营都是宝贝。可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二、骄气入骨髓,一言裂盟约人一旦被捧得太高,眼睛就容易往上翻。关羽的毛病,就出在这里。
同样是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在汉中称王,封了四位重号将军。前将军关羽、右将军张飞、左将军马超、后将军黄忠。关羽排在头一位,位置最尊。可他一听黄忠和自己并列,当场就不干了。
他留下一句话,流传得挺广,"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好在去宣旨的费诗是个会说话的人,一番劝解,关羽才拜受了前将军印。
黄忠什么人?定军山上一刀砍了夏侯渊的猛将。关羽没见过人家打仗,先一句"老兵"扣了帽子。这事本身暴露的东西,不小。更要命的,是对孙权。
《三国志》原文记得清清楚楚:"权遣使为子索羽女,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
孙权替儿子向关羽的女儿提亲。这不是普通婚事,是政治联姻。诸葛亮在《隆中对》里早就定下调子,联吴抗曹,是蜀汉的国策。
关羽倒好,一句"虎女安肯嫁犬子",把使者骂了出去。这一骂,不只是骂了孙权一个人,诸葛亮苦心经营的孙刘联盟,被当面撕了一个口子。
1932年前后,毛主席在和山西籍干部程子华谈话时聊起过关羽。程子华是山西运城人,算是关羽的同乡。毛主席讲,关羽这人勇是勇,就是太孤傲,这个毛病害了他。
后来有一次党内讲话,毛主席又提到这事,意思是说,关羽为什么会败走麦城?问题就出在他不搞统一战线。
1939年10月发表的《〈共产党人〉发刊词》里,他把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并列为中国革命的"三大法宝"。
三、麦城成绝唱,史笔有春秋襄樊打得正热闹,吕蒙白衣渡江,一夜之间端了江陵。糜芳、士仁开城投降,荆州后方彻底易主。
糜芳是刘备的小舅子,士仁是老部下。为什么这俩人会降?《三国志》里讲,关羽平时就看不起他们,粮草调度稍有差池,就撂狠话"还当治之"。
心里憋着事的人,前方一吃紧,后院就起火。还是那个老毛病,看不起人。
荆州治中潘濬,关羽也没好好打交道,后来直接倒向了孙权。身边几个关键位置都离心,这仗没法打下去。
关羽回师,部下得知家眷都在江陵,被吕蒙好生照料。军心一散再散,走到麦城已经没剩多少人。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公元220年1月),关羽带着儿子关平突围,走到临沮,被潘璋的部将马忠伏击。父子一同被擒,一同被害。
一代名将,就这么结束了。关羽死后四十年,到了蜀汉景耀三年(公元260年),后主刘禅才追谥他为"壮缪侯"。
这个谥号历来有争议。"壮"是美称,讲他武勇。"缪"字就不一样了,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讲得直白点,就是名声和实际对不上号。
蜀汉自家人给的定论,已经相当含蓄地点出了问题。关羽丢了荆州,等于把《隆中对》里"两路北伐"的大战略直接腰斩,蜀汉从此失去了争天下的本钱。这笔账,刘禅那边是记着的。
从北宋开始,情况就变了。宋徽宗崇宁元年(公元1102年)追封"忠惠公",往后一路加码。元代封王,明代万历二十二年(公元1594年)晋"协天护国忠义帝",清代干脆把他请进了国家祀典。
民间关公庙越建越多,神格越垒越高。可那位真实的、有血有肉、有本事也有毛病的关将军,和庙里那尊丹凤眼的塑像,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2024年6月28日,第35届关公文化旅游节在山西运城解州古镇开幕,关庙里的香火依旧旺。古建没动,碑刻还在,只是读史的人多了一分理性,这未必是坏事。
毛主席读史的高明,就在于不被这些层层加码的光环迷住眼。他讲辩证法,一分为二。承认那份勇,承认那份忠,也不回避那份傲、那份短视。
参考文献:
陈寿:《三国志·蜀书·关羽传》,中华书局1959年点校本。
王治涛:《毛泽东心目中的关羽形象研究》,中国知网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