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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娶了个51岁从没结过婚的女人,新婚夜她关灯靠床沿静坐良久

我娶了个51岁从没结过婚的女人,新婚夜她关灯靠床沿静坐良久
楔子
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啊,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来。
这话我年轻时候不信。那会儿二十啷当岁,觉着想要什么就得往前冲,不冲就啥也捞不着。后来岁数大了,冲也冲过了,摔也摔过了,回头一看,好些事还真应了我娘那句话。你攥着拳头使劲抢的东西,到最后不一定留得住;你压根没敢想的,老天爷倒给你塞手里了。
我叫陈立军,四十八岁那年,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开了间六张桌子的小饭馆,每天从睁眼忙到天黑,累得沾枕头就着。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了,谁知道我娘从公园跳完广场舞回来,鞋都没换就冲进厨房,拉着我胳膊说,立军,有戏了。
我说什么有戏了,您又看中哪家老太太了?我娘打了我一下,说正经的,公园里刘姐给介绍了一个,在社区图书馆上班的,姓苏,叫苏玉琴,五十一了,没结过婚,人可好了,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
我当时就笑了。五十一,没结过婚?娘您别是让人骗了吧,五十一没结过婚,这女的得什么样啊?我娘说刘姐讲了,人家就是耽误了,年轻时候挑,后来年纪大了更不好找,一拖就拖到现在。我说那她图我什么呀,我一个开饭馆的,还带个孩子。我娘说人家就图个踏实,你去见见,见见又不少块肉。
我没太当回事,但也没驳我娘的面子。老太太七十多岁的人了,天天操心我的事,比我自个儿还上心。我前妻走了以后这些年,我娘没少托人给我介绍,有离异的,有丧偶的,有带孩子的,也有没结过婚的,见了得有七八个了,没一个对眼的。有一回见了个开美容院的,人长得挺精神,坐下就问我房子多大、饭馆一年挣多少、以后钱归谁管,我喝了口茶就说店里还有事,先走了。我娘气得三天没理我。
后来我娘跟我说,这回这个不一样,你去看看,看不上回来再说。我就应了。
后来的事,我一步一步讲给您听。但您得容我从头说,因为好些事,不在那一步两步里头。就像我做红烧肉,你光看见最后收汁那一下子,其实功夫全在之前焯水去沫、小火慢炖那些不起眼的步骤上。
第一章 见面
见面的地方在公园门口的茶馆,刘姐陪着来的。那茶馆开在公园东门边上,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写着清心茶舍,其实里头破破烂烂的,墙皮都掉了两块,不过老头老太太都爱去,因为便宜,五块钱一位,开水随便续。我那天到得早,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刘姐已经在那儿了,正嗑瓜子呢。看见我进来就招手,说立军这儿呢。
我刚坐下没两分钟,苏玉琴就来了。我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棉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怎么化妆,就是嘴唇有点干。她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茶杯,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微微点了个头。那茶杯是那种老式的白瓷杯,上面印着个红双喜,她两只手捧着,手指细长细长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涂东西。
刘姐忙着张罗,说这就是立军,开饭馆的,手艺好着呢,这是玉琴,在图书馆管借还书。我说你好。她说你好。然后俩人就没话了。
刘姐使劲给我使眼色,我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平时爱看书啊?问完我就想抽自己嘴巴,人家在图书馆上班,能不爱看书吗。苏玉琴倒是笑了一下,说还行,看得多也杂,什么类型的都翻翻。我说那你给我推荐一本呗,我这人从小不爱看书,就会看菜谱。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那你就看看菜谱呗,菜谱也是书。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就松快了不少。这人不装,不拿腔拿调的。我最怕那种一见面就跟你聊人生聊理想的,我初中毕业出来学厨,哪有那么多人生可聊。
刘姐借故走了,说家里煤气灶上还坐着水呢,其实她家烧的是天然气,哪来的煤气灶。就剩我俩。我又要了一壶茶,聊了有一个多钟头。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我问她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她低头想了会儿,说年轻时候家里事多,顾不上。后来年纪大了,也不想将就。我说那你现在怎么又想找了?她说,我妈身体不好了,老念叨我,我也想开了,找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人,搭个伴儿过日子,比一个人强。
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就一个老妈,跟她住。老爸走得早,她二十来岁那年没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看见她手指头在茶杯沿上转了好几圈。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出来学厨了。但她说的这些话,我都听得懂。我前妻走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后来一个人带着孩子,里里外外,才知道日子有多难熬。那种一个人撑着的感觉,我太知道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菜,回来择菜洗菜切菜配菜,中午忙到两点,扒拉两口剩饭,晚上又忙到九点十点,回去还得检查闺女作业。那几年我瘦了二十斤,我娘看着心疼,天天来给我帮忙,可老太太岁数也大了,我不忍心让她跟着熬。
那天分开的时候,我说我送你吧。她说不用,坐公交两站路。我说那我看着你上车。她就笑了,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我说怎么有意思了。她说,开饭馆的,不急着回去备菜,还在这儿送人坐公交。
我也笑了,说今天下午店里歇业,我娘看着呢。她说你娘多大岁数了?我说七十了。她说七十了你还让她看店?我说她闲不住,你不让她去她跟你急。她说那你娘身体还挺好。我说好着呢,跳广场舞能跳俩小时不带喘的。
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回去路上慢点。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好些年没人跟我说这种话了。我娘倒是天天念叨,可那不一样。
那天回去我娘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娘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行,可以再聊聊。我娘说那你就主动点,给人家打电话。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晚上我坐在厨房里抽烟,翻手机找刘姐要来的苏玉琴号码,看了半天没按下去。我闺女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拿着手机发呆,说爸你干嘛呢?我说没事。她说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给那个阿姨打电话?我说你小孩懂什么。她说我又不傻,奶奶都跟我说了。我说你奶奶嘴可真快。她说爸,你要是觉得行就打呗,磨叽什么呢。我说去去去,写完作业了吗?
我闺女回屋了。我把烟掐了,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说喂哪位。我说我,陈立军。她说哦,你好。我说你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然后俩人就又没话了。我急得直挠头,说那个,我明天晚上收工早,请你吃个饭?她说你请我吃什么?我说你想吃什么?她说你看着办呗,你不是开饭馆的吗。我说那行,你明天六点来我店里,我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挂了电话我松了一口气。我闺女又从屋里探出头来,说爸,成了?我说写你的作业去。
第二章 处对象
第二天我准备了一下午。把我那六张桌子的铺面从里到外擦了一遍,灶台刷得锃亮,连调料罐都挨个拿湿布抹过了。我娘说你是请人吃饭还是迎接检查呢。我说娘你别管。我娘说我还不管呢,我走了,省得你嫌我碍事。我说您别走啊,您帮我择菜。我娘说这还差不多。
我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我娘说你这也太隆重了,人家头回来你弄这么多,以后怎么办?我说以后再说以后的。
苏玉琴六点准时到了。换了件蓝底碎花的衬衫,头发还是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一看是两瓶酸奶。她说头回来也不知道拿什么,给你闺女带了两瓶酸奶。我说你太客气了。我闺女从楼上下来,接过去说谢谢苏阿姨,然后跑厨房跟我说,爸,这阿姨挺好看的,比上次那个强。我说你小点声。
那顿饭吃得挺好。苏玉琴尝了糖醋排骨,说这个味儿正,甜酸口调得合适。我说那必须的,我这排骨先炸后烧,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她说你怎么学的?我说跟师傅学的,我十六岁出来当学徒,头三年光练颠勺和刀工,师傅说基本功不扎实,别的都白搭。她说那你切土豆丝是不是特别细?我说那当然,我切出来的土豆丝能穿针。她说你吹吧。我说你不信哪天来我切给你看。
我闺女在旁边插嘴,说苏阿姨,我爸切土豆丝真的能穿针,他给我做过。苏玉琴就笑,说那我还真得见识见识。
吃完了饭,我闺女主动去洗碗,苏玉琴要帮忙,我闺女不让,说苏阿姨你跟我爸聊天吧。这孩子,平时让她干点活推三阻四的,今天倒勤快起来了。
我跟苏玉琴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喝茶。她问我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我说十来年了。她说就你一个人炒菜?我说原来有个帮厨,去年走了,现在钟点工中午来俩小时,其余都是我自己。她说那你不累吗?我说累啊,怎么不累,可不干怎么办,闺女得上学,日子得过。
她点了点头,说我懂。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她真懂。在图书馆上班挣不了几个钱,还得伺候一个糊涂了的老妈,她那日子比我轻省不到哪儿去。
后来我们就开始正式处对象。说是处对象,其实跟别人家年轻人不一样。我饭馆忙,她图书馆周末也上班,我们一般就是晚上打个电话,有时候我收工早了,骑电动车去她图书馆门口等她下班,一块儿吃个宵夜。
她工作的那个社区图书馆不大,就两间屋子,一间放书,一间是阅览室。她每天就是给人办借书卡、还书、把翻乱的书归位。我去接过她几回,看见有个老头天天来看报纸,看到有意思的就拿笔抄,苏玉琴从来不催他,还给他倒水喝。还有个小孩放学了没人接,就在图书馆写作业,苏玉琴就坐旁边看书陪着。我就觉着这人心眼好,她对人好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好,不图你什么。
她爱吃我做的酸辣汤,说比外面卖的好喝。我说那是我独家秘方。她就说那我以后天天去你店里喝。我说你来,我给你留个专座。她说你店里就六张桌子,还留专座,你生意不做了?我说那怕什么,媳妇来了没地方坐,我开什么饭馆。
处了大概一个多月,有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到她家楼下,她站住了。那是个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的。她说陈立军,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咱俩要是往后处,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我说你说。她说我妈跟我住,她身体不好,有阿尔茨海默症,现在还算清醒,就是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会认错人,有时候半夜起来到处走。她说我以前相亲没跟人说过这么细,怕人家打退堂鼓。但我觉得你这人实诚,我不想瞒你。
我听了确实愣了一下。阿尔茨海默症,我在饭馆里见过这样的老人,有个常来的赵大爷,吃着吃着突然站起来说要回家,可他家早拆了,搬到城南去了。还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把别人的包当成自己的非要拿走,人家不让拿她就哭。伺候这样的老人,确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事。
我说那你以前怎么不早说。她说我想着先处一处,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行,我再跟你说这些。我说那你现在跟我说,不怕我跑了?她说跑了就跑了呗,总比结了婚再跑强。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抽了根烟。那灯是声控的,我跺一脚它就亮一会儿,不跺就黑着。她就在旁边站着,也不催我,就那么等着。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我把烟掐了,说走吧,上去看看咱妈。
她愣住了,说现在?我说对啊,现在,我既然跟你处,你妈就是咱妈,我总得认认门吧。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了她妈。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唱的是黄梅戏,老太太跟着哼哼。看见我进来,问苏玉琴,这是谁啊?苏玉琴说妈,这是我对象,陈立军。老太太看了我半天,说哦,小陈啊,坐坐坐。然后转头又忘了,问苏玉琴,这谁啊?苏玉琴又说了一遍。来来回回问了四五遍,每次我都笑着回答。老太太还问我,小陈你干什么工作的?我说我开饭馆的。老太太说好啊,开饭馆好,饿不着。过两分钟又问了,小陈你干什么工作的?我又说了一遍,开饭馆的。老太太说好啊,开饭馆好。苏玉琴在旁边眼圈就红了。
我小声跟她说没事,老太太记不住是正常的,你别难受。她说我不是难受,我是觉得对不起你,让你也跟着受这个。我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谁家还没个老人。
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我们家玉琴脾气倔,你多担待。我说您放心,我脾气好。老太太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说,你是谁来着?苏玉琴在旁边别过脸去擦眼睛。
我出了门跟苏玉琴说,咱妈这情况,得有人全天看着。她说她上班的时候就请了个钟点工,上午下午各来一趟,中午她自己赶回来做饭。我说那钟点工多少钱?她说一个月八百。我说八百你就让人家来两趟?她说人家是下岗的,不容易,我也不好意思压价。我说那你中午来回跑吃得消吗?她说习惯了,骑车十分钟。
我说那咱结婚以后,搬我那儿住去,我娘在家能帮着看,我饭馆就在楼下,有事喊一声我就上来了。她说那你娘愿意吗?我说我娘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嫌麻烦,真到事儿上比谁都热心。再说了,你妈就是我妈,我娘也是你妈,咱俩扯平了。
她看着我,说你真不嫌弃?我说我嫌弃什么,老人嘛,谁都有老的那天。再说了,你妈就是我妈,我娘也是你妈,咱俩扯平了。
她当时没说话,就是攥了攥我的手,攥得特别紧。那手凉得跟冰棍儿似的,我两只手给她捂了半天才缓过来。她说陈立军,你这人怎么手这么热。我说我炒菜炒的,天天守着灶火,能凉吗。
处了三个多月,我提出结婚。她没马上答应,说你再想想,我比你大三岁,以后老得快。我说我不在乎这个。她说我还有个老妈要照顾,结了婚可能得跟我妈住一块儿。我说你妈就是我妈,我饭馆里那么多老人来吃饭,我伺候老人有一套。她说你可想好了,我这人毛病多,一个人过了五十多年,改不了了。我说改不了就不改,我又不是娶个标准件,我是娶你这个人。
她说那你闺女呢,你闺女同意吗?我说我闺女那边我早问过了。她说她怎么说?我说她说苏阿姨挺好,就是不知道苏阿姨做饭好不好吃。苏玉琴扑哧笑了,说那我得好好练练。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行。
第三章 领证
领证那天是腊月十六,天冷得厉害,我穿了件新买的羽绒服,她也换了件红色的毛衣。我娘非让我俩从家里走的时候吃碗面条,说长长久久。我闺女在旁边说奶奶您真迷信。我娘说去去去,你懂什么。我闺女说那我也吃一碗,我娘说这就对了,你爸结婚你不得吃碗面?我闺女说爸结婚我吃什么面?我娘说这叫喜面,吃了有福气。我闺女呼噜呼噜吃完一碗,说那苏阿姨是不是也得吃?我娘说那当然,人家才是正主。苏玉琴在边上笑得不行,说阿姨我吃我吃。
到了民政局,办事的小姑娘看了看我俩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俩,问了一句,你们是自愿的吗?我说是啊。她又问苏玉琴,您呢?苏玉琴点点头说自愿的。小姑娘还是有点不放心,说你俩差三岁,女大男小,这个没问题吧?我说没问题,我就喜欢比我大的,会疼人。
苏玉琴在边上踢了我一脚。
小姑娘让我们填表,苏玉琴填得一笔一划的,那字写得真好看,跟印出来似的。我填得歪歪扭扭,名字写得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苏玉琴伸头看了一眼,说你这字得练练。我说我天天颠勺,哪有功夫练字。她说以后我教你。我说行,你教我写字,我教你炒菜。她说那咱俩互相进步。
领完证出来,她拿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半天,眼泪就下来了。我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不真实。她说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想过结婚,三十多岁的时候急过,四十岁以后就不想了,没想到五十一了,倒把婚结了。
我说那你后悔不?她说后悔什么,证都领了,退货也退不了了。我说那可不,我这店一旦开了张,概不退换。她说你那是黑店吧。我说黑不黑的,反正你进来了就出不去。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了顿好的,就在我自个儿饭馆里,炒了六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她酒量不行,喝了半杯脸就红了。她说陈立军,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以前相过亲,好多回,年轻时候人家嫌我家里负担重,后来年纪大了,人家又嫌我年纪大。有一次一个男的,比我大八岁,见面就跟我说,你这个年纪,生孩子是别想了,我就是找个人伺候我妈。我当时站起来就走了。
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我说那你现在怎么就看上我了。她说你不一样,你第一次见面就问我爱看什么书,别人都是问我能不能做饭能不能伺候老人。我说那我也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啊。她说搭伙过日子跟搭伙过日子不一样,你眼里有我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都不敢看她。我低下头夹菜,说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你不好意思了?我说我没有,我这是忙着吃。她说你脸都红了。我说那是酒喝的。她说你就喝了半杯可乐,什么酒。我放下筷子说苏玉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她笑得前仰后合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娘在客厅等我们,桌上摆着两杯热茶。我娘说证领了?我说领了。我娘说那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吵架,有事商量着来。苏玉琴说阿姨您放心,我不跟他吵。我娘说我不是跟你说的,我是跟立军说的,这小子脾气倔,你多担待。我说娘,谁是你亲生的?我娘说玉琴现在也是我亲生的。苏玉琴在边上得意地冲我笑。
我闺女从屋里探出头来,说那我呢?我娘说你是亲生的亲生的,都是亲生的。我闺女说奶奶你偏心。我娘说我就偏心了怎么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娘带着我闺女在隔壁屋睡了,苏玉琴在收拾东西,过两天才正式搬过来。我躺在床上想,四十八了,又结婚了,这回可得好好过。
第四章 新婚夜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我饭馆里摆了六桌,请了亲戚朋友和几个老邻居。我闺女当的司仪,拿着话筒说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今天我爸结婚,我特别高兴,因为我爸终于有人管了。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的。苏玉琴穿了一身红,脸上扑了点粉,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我娘坐在主位上,笑得嘴都合不拢。苏玉琴她妈也来了,穿着新做的棉袄,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时不时问一句,今天谁结婚啊?苏玉琴就趴在她耳朵边上说,妈,我结婚。老太太就说哦,玉琴结婚啊,好,好。
刘姐也来了,端着酒杯跟我说,立军,当初我给你俩牵线,多少人说我瞎撮合,说一个开饭馆的带个拖油瓶,一个五十多的老姑娘,能过到一块儿去吗。我说那现在呢?刘姐说现在我算看明白了,你俩还真是一路人。我说那得谢谢您,回头给您免单一个月。刘姐说免单就不用了,你把你那糖醋排骨的方子给我就行。我说那不行,那是祖传的。刘姐说呸,你师傅传给你的也算祖传?
闹到晚上九点多,客人都散了。我娘带着我闺女回老房子那边住,把新房让给我俩。苏玉琴她妈被钟点工接回去了,说好了第二天早上送过来。
新房就是我饭馆楼上那间屋子,我重新刷了墙,买了张新床,换了个大点的衣柜。苏玉琴把她的书搬了一部分过来,在窗台上码了一排。我看了看,有小说,有散文,还有好几本菜谱。我说你还真看菜谱啊。她说研究研究,以后给你打下手。我说你一个管图书的,研究菜谱干什么。她说多学点没坏处,万一哪天你累了,我还能顶上去。我说那我可等着了。
那天晚上进了屋,她说你先洗漱吧,我坐会儿。我就去洗了。等我洗完出来,屋里灯关了,就剩床头一个小夜灯亮着。那个小夜灯是我闺女挑的,说是星星形状,插上电以后天花板上会映出一片小星星。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累了,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她嗯了一声,没动。我就先躺下了。等了有十来分钟,她还在那儿坐着。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没事,你先睡。
我这个人性子直,但也不傻。我觉出不对劲来了。她那个坐法,不像是累了歇着,倒像是紧张,浑身绷着。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说苏玉琴,你有话就说,咱俩证都领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陈立军,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一个人过了太多年了,我不习惯旁边有人。我说那慢慢习惯呗。她说还有,我年轻的时候受过点刺激,对这事儿,我可能……她没往下说,但我听明白了。
我躺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说实话,我是个正常男人,娶媳妇当然有这方面的想法。可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还硬来,那我成什么了。我说行,我知道了,那今晚就这么睡,你睡床,我打地铺。她说不用,你睡床,我坐着就行。我说那不行,新婚夜让新娘子坐一宿,传出去我陈立军还做不做人了。
最后折中了一下,她睡床里边,我睡床外边,中间隔了一床被子。那被子是我娘给做的,红缎子面,绣着鸳鸯戏水,说是老礼儿,必须得盖一宿。结果被俺俩当三八线用了。她躺下了,还是绷着。我说你放松点,我又不是老虎。她扑哧笑了一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哪样?她说人家都那样,你怎么这样。我说我哪样了?她说你就不问问我受过什么刺激?
我说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还惹你难受。
她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突然说了一句,陈立军,谢谢你。我说谢什么,赶紧睡吧,明天还得给咱妈做早饭呢。
那一夜我睡得不太好。旁边躺了个女人,还不能碰,搁谁都睡不踏实。我翻来覆去的,又怕吵着她,只好一个姿势躺着不动,把胳膊都压麻了。但我心里头不怨她。我前妻跟人跑的时候,我觉得女人都靠不住。后来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我又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现在娶了苏玉琴,我觉着她是个实诚人,实诚人就值得等。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学厨的时候,师傅让我炖一锅老汤,说这汤得炖六个小时,中间不能掀盖,一掀盖气就跑了,味儿就进不去了。我守在那儿六个小时,急得抓耳挠腮的,师傅说你急什么,好东西都是慢慢熬出来的。
醒了以后天还没亮,我躺在黑地里想,师傅这话说的哪是老汤啊,这说的是人。
第五章 日子
结了婚以后,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跟我娘还有闺女,三个人吃饭,随便炒俩菜就对付了。现在多了苏玉琴和她妈,五口人,每顿饭至少得四个菜。苏玉琴她妈吃饭得有人看着,不然吃着吃着就站起来要走,说天黑了得回家。苏玉琴就哄她,说妈,这就是家,咱在这儿吃。老太太就坐下,吃两口又忘了。
我娘一开始不太高兴。她偷偷跟我说,立军,你这娶的是媳妇还是请了尊佛啊,一天到晚得供着。我说娘,人家妈也是妈,咱不能嫌弃人家。我娘说我不是嫌弃,我就是心疼你,你这白天炒菜晚上回来还得伺候老的。我说我乐意,苏玉琴对我闺女好,你没看见?
这倒是真的。苏玉琴对我闺女特别上心。我闺女数学不好,苏玉琴天天晚上给她补课,讲题讲得耐心得不得了。有一回我闺女一道几何题弄不明白,苏玉琴拿了几根筷子在桌上摆来摆去,摆了半天说你看,这条边等于这条边,这俩角一样大,那这俩三角形不就一样了吗。我闺女说哦,懂了。我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我说你这教法比我强,我就会说你再算算。苏玉琴说你就知道算,算不出来呢?我说算不出来就再算一遍。她说你闺女没让你教出来就不错了。
我闺女以前不爱跟人说话,现在天天苏阿姨长苏阿姨短的。有一回我听见我闺女跟同学打电话,说我新妈可好了,在图书馆上班,什么书都能借到。我在厨房听见这话,心里头热乎乎的。苏玉琴在边上听见了,也没说什么,就是第二天真给我闺女借了一套漫画回来。
苏玉琴在别的事上也利索。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那些乱扔的工具书,她给分门别类码好了。饭馆的账她也帮着记,比我自己记的清楚多了。我以前记账就是拿个破本子,今天买了多少肉多少菜,卖了多少碗面,乱七八糟记一通,月底一算,挣没挣钱全凭感觉。苏玉琴接手以后,弄了个表格,进货支出、营业收入、水电煤气、人工成本,一项一项列得明明白白。第一个月算下来,她跟我说陈立军,你这个月挣了四千二。我说不可能吧,我觉着也就挣个两三千。她说你自己看表,我还给你算少了呢。我一看,还真是,光是酒水饮料的利润就不少。我说苏玉琴,你以前是不是学过会计?她说我哪学过,我就是把借书还书那套搬过来了。我说那你干脆别去图书馆了,来给我当财务得了。她说你想得美,我那份工作虽然挣得少,但是有社保,以后老了有保障。我一想也是,就没再提。
就是有一件事,她一直不松口。晚上睡觉,她总是等我先躺下,她才躺下,中间永远隔着那床被子。有一回我半夜醒了,伸手想搂她,她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掉床底下去。我赶紧缩回手,说没事没事,你睡你的。她坐在那儿喘了半天,说对不起。我说你道什么歉,是我手欠。
那之后我就注意了,不碰她。有时候早上起来,看她睡熟了,缩成一团,跟个小孩似的,我心里头就有点酸。这个女人,到底经过什么事,把自己裹得这么紧。
有一回我娘看出来了。我娘说立军,你跟玉琴吵架了?我说没有啊。我娘说那我看你俩怎么不像两口子?我说怎么不像了?我娘说人家新婚都腻腻歪歪的,你俩客客气气的,跟合租的似的。我说娘您别管了,我俩慢慢处呗。我娘说慢慢处,我都七十了,能看你们处几年?我说您这身体,再活二十年没问题。我娘说滚蛋,你才活二十年。
后来我娘找苏玉琴聊了一回。我不知道她俩聊了什么,就看见苏玉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我娘您跟她说什么了?我娘说没说什么,就聊了聊家常。我说您别吓着她。我娘说我不吓她,我就是跟她说,立军这孩子死心眼,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变,你慢慢处,别着急。
从那以后,苏玉琴好像松快了一些。晚上睡觉虽然还是隔着被子,但她不再等我先躺下了,有时候还主动跟我说两句闲话。有一回她说陈立军,你那个被子能不能换一床薄的,这床太厚了,占地方。我说那换呗,你挑一床。第二天她就去买了床薄毯子,那床红缎子鸳鸯被被她叠好收柜子里了。我说你怎么收起来了?她说那被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沉了,压得慌。我说那是我娘做的。她说我知道,我跟娘说过了,娘说随我。
我一听就明白了,我娘跟她说通了。
第六章 出事
日子就这么过着,到了开春,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我饭馆里正忙着,中午饭点,六张桌子全满了。有一桌是老顾客王大爷,天天来吃炸酱面,每回都坐靠窗那张桌,说那儿亮堂。还有一桌是旁边工地的几个工人,要了四碗打卤面两瓶啤酒。后厨我正炒着鱼香肉丝,火苗子蹿起老高。苏玉琴她妈在楼上睡觉,我娘在楼下帮忙收银。
突然听见楼上咚的一声,接着就是老太太喊玉琴玉琴。我扔下炒勺就往楼上跑,锅里的鱼香肉丝还在响呢,我回头喊了一嗓子王大爷您帮我看着点儿火!王大爷说你去吧,我给你关火。这老头七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爱吃我做的面。
推开门一看,老太太把暖水瓶打翻了,开水泼了一地,幸亏没烫着人。老太太站在屋子中间,一脸茫然,说我要回家,这不是我家。我赶紧过去哄她,说这就是家,您看这床,您看这柜子。老太太不听,非要往门外走。我拦着她,她就推我,劲儿还挺大。我一边拦一边喊我娘上来帮忙。我娘上来一看这阵势,也有点慌。
正乱着,苏玉琴回来了。她中午休息,赶回来给她妈做饭。一进门看见这情况,把包一扔就过来了。她抱着她妈说,妈,我是玉琴,你看看我。老太太看了她半天,说玉琴啊,你怎么在这儿?苏玉琴说这是咱家,我跟立军结婚了,咱搬这儿住了。老太太哦了一声,慢慢就安静下来了。苏玉琴把她妈扶到床上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这才出来。
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半天没说话。我说你没事吧?她说立军,我想跟你说个事。我看她脸色不对,说你说。她说我打听了,市里有一家养老院,专门收失智老人的,有专业护理,我想把我妈送过去。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送养老院了?她说今天要不是你在,我妈可能就跑出去了,跑出去就找不着了。她说我不能老这么拖累你,你白天炒菜晚上还得帮着看我妈,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我说我不怕拖累。她说我怕。她说陈立军,你娶我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受罪的。我看着她,眼圈底下都是青的,明显是夜里睡不好。我说那养老院一个月多少钱?她说三千多。我说三千多咱给得起,可你舍得吗?
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舍得舍不得的,总比出事强。
那几天她情绪特别低。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抱着她妈的胳膊睡觉,生怕她妈半夜跑了。我闺女都看出来了,偷偷问我,爸,苏阿姨怎么了?我说没事,大人有点事要处理。我闺女说是不是奶奶的妈又闹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闺女说那天我都听见了。我说你别操心了,有爸在呢。
我琢磨了好几天,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我跟苏玉琴说,咱先别急着送养老院。我饭馆旁边那个小仓库,我收拾出来,安张床,白天让咱妈在里头待着,我娘看着,我炒菜间隙过去瞅一眼。晚上你回来了你看着。实在不行,我请个钟点工,上午下午各来俩小时,帮着盯一下。
苏玉琴说那得花多少钱。我说钟点工一个月一千五,比养老院便宜一半,关键是人在跟前,你放心。她说那你仓库腾出来,货往哪儿放。我说我少囤点货,勤进着点,不碍事。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说陈立军,你怎么老替我想。我说你是我媳妇,我不替你想替谁想。她说可是我对你……她没往下说,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说苏玉琴,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个热络人。我就图你实诚,图你对我闺女好。别的,我不着急。她听了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一边抹一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傻。
我说我不傻,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她扑哧笑了,说你这什么破比喻。我说管他什么比喻,好使就行。
第七章 旧事
养老院的事暂时搁下了,日子又恢复了原样。钟点工找了一个姓赵的大姐,五十来岁,手脚麻利,关键是嗓门大,老太太有时候犯糊涂,赵大姐一嗓子就能把她喊回来。赵大姐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出来干钟点工,干了十来年了。她伺候过好几个失智老人,有一套办法。老太太不吃饭,她就端着碗跟着转,一边转一边说,老姐姐,你看这面条多香,你不吃我可吃了啊。老太太一听有人抢,赶紧坐下吃。苏玉琴说赵大姐你真有办法。赵大姐说这算什么,我以前伺候过一个老太太,把袜子藏冰箱里,找了三天才找着。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苏玉琴她妈睡得早,我闺女在屋里写作业,我跟苏玉琴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演一个情感节目,说的是一对夫妻闹离婚,原因是女的以前受过伤害,一直不让男的碰。
苏玉琴看了两眼,拿起遥控器要换台。我说别换,看看呗。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电视里那个女的一直哭,男的一直叹气。主持人问那女的,你到底受过什么伤害,你说出来你老公才能理解你。那女的说了,小时候被邻居家的亲戚欺负过。
电视里演到这儿,苏玉琴站起来说我去倒杯水。我说苏玉琴,你坐下。她站住了。我说你要是想说,你就说,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别躲。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来了。
她说陈立军,我跟你说过,我年轻时候受过点刺激。我二十岁那年,家里给介绍了个对象,是厂里的技术员,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客气。处了半年多,两家都商量婚事了。有一天晚上他约我去他宿舍,说有个东西要给我。我去了,他就把门反锁了。她说后来的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我攥着遥控器,指关节都发白了。我说后来呢。她说后来我喊了,隔壁有人,他就把我放了。我回去跟我妈说了,我妈去找他们家,他们家说我是自愿的。那时候这种事,说不清的。婚事黄了,厂里传得风言风语的。她在那个厂待不下去了,就辞了工作,后来考了个图书管理员的证,换了地方上班。
她说从那以后,我一看见男的就紧张,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连面都不想见。后来年纪大了,大家都觉得是我挑,其实我就是怕。她说我妈这些年一直觉得是她没护好我,心里头憋着病,后来就憋出了这个糊涂病。
她说陈立军,我本来没打算结婚的,一个人过一辈子算了。可我妈病了以后,她清醒的时候跟我说,玉琴,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我这才想着,要不就找个老实人搭个伴儿。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心里头堵得慌,像被人拿手攥住了。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想了半天,就憋出一句,那人叫什么,现在在哪儿?她说都过去三十年了,早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说你要是想找他,我陪你去,咱也不打他也不骂他,就让他当着你的面认个错。她说算了,找着了又能怎么样,我这半辈子已经这样了。
我说没算。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上了班,养了你妈,你还嫁了我。你比那个人强一百倍。她听了就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睡觉,她还是先躺下,我后躺下。但我没再隔那床被子。她没说什么。我伸手过去,攥了攥她的手。她手冰凉,但没缩回去。
我攥着她手说,苏玉琴,往后我天天给你暖手。她说你烦不烦。我说烦也得暖,谁让你是我媳妇。
她说陈立军,你说我妈这病,是不是因为我拖累的?我说你别这么想,这病是身体上的事,跟你没关系。她说可她以前老念叨,说没把我护好。我说当妈的都这样,有点事就往自己身上揽。我娘也是,我小时候摔一跤她都自责半天。她说那不一样。我说哪不一样?都是当妈的,心都一样。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陈立军,你困不困?我说不困。她说那你陪我说会儿话。我说行,你说。
她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说她小时候她爸带她去公园划船,说她爸走的那年她刚上班,说她第一次领工资给她妈买了条围巾。我就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说着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就没声了。我扭头一看,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
我躺在黑地里,心想,这个女人啊,心里头装了三十年的苦水,今天可算倒出来一些了。
第八章 慢慢靠近
入了夏,饭馆生意好了起来,每天中午外面都排着队。我琢磨着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租下来,扩一扩。隔壁原来是个修鞋的,老师傅干不动了,要回老家,铺子空了好几个月了。我跟苏玉琴商量,她说别急着扩,先把现在这个稳住。我说你就是保守。她说我不是保守,我是觉得你一个人炒菜,扩了也忙不过来。我说那我招个厨子。她说招厨子得给人家开工资,你算算划不划算。
我们俩为了这个事拌了几句嘴。不算吵架,就是意见不合。我说我炒了二十多年菜了,一个灶也是炒,两个灶也是炒。她说两个灶你一个人颠得过来吗?我说那我少睡点觉。她说你少睡点觉,回头累病了,看病吃药的钱比挣的还多。
最后我说行行行,听你的,先不扩了。她看我有点不高兴,晚上主动炒了两个菜,端到我跟前说,陈立军,我不是拦着你发财,我是觉得咱日子刚稳当,别冒进。我说我知道,我没生气。她说你脸上都挂相了。我说那我以后注意,不高兴也挂着笑脸。
她扑哧笑了,说那不成傻子了。
正说着,我闺女从屋里出来,说爸,苏阿姨,我跟你们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亲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我前妻走了以后,头两年还来看看闺女,后来跟那个跑运输的去了外地,就再没来过。电话倒是打过,一年也就一两个。我说她说什么了?我闺女说她想见我,说她现在在省城,稳定下来了,想接我过去住几天。
我看了苏玉琴一眼。苏玉琴说你看我干什么,你闺女的事你拿主意。我说闺女,你想去吗?我闺女说想去,又不想去。我说怎么讲?她说想去是因为那是我亲妈,不想去是因为我怕苏阿姨不高兴。
苏玉琴蹲下来跟我闺女说,妞妞,你亲妈想你是应该的,你去,阿姨给你收拾东西。我闺女说那你不生气?苏玉琴说阿姨生什么气,你多一个人疼你,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闺女欢天喜地地去给她亲妈回电话了。我小声问苏玉琴,你真不介意?她说我介意什么,那是她亲妈,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我要是拦着不让孩子见,那我才是有毛病。我说你这人,心真大。她说我心不大,我要是心大,我能五十一才嫁人?
过了几天,我前妻来省城火车站接我闺女。我送闺女去的,在车站见了一面。我前妻老了不少,头发也白了,看见我就说了一句,陈立军,你老得挺厉害啊。我说你不也是。她说闺女我接走了,住一个礼拜给你送回来。我说行。
她看了看我,说听闺女说你又结婚了?我说嗯。她说那女的对闺女好吗?我说好。她说那就行。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五千块钱,给闺女上学用。我说不用,我有。她说你拿着吧,这些年我也没管过她,心里头过意不去。我接过来,说那我替闺女收着。她点点头,拉着闺女走了。
我闺女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我娘念叨了好几回,说妞妞不在家吃饭都不香了。苏玉琴嘴上不说,但我看她把我闺女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都换了新的,就知道她也惦记着。
第七天,我前妻把我闺女送回来了。我闺女一进门就扑到苏玉琴怀里,说苏阿姨我给你带了省城的点心。苏玉琴搂着她,说让阿姨看看瘦了没有。我前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挺复杂。
她跟我说,陈立军,你媳妇挺好的。我说是挺好的。她说那我就放心了。我说你放心什么?她说放心我闺女没受委屈。我说你早干嘛去了。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爷俩,我这不是在弥补吗。我说弥补不弥补的,闺女认你,我不拦着,别的,咱就别说了。
我前妻点点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陈立军,那个钱你给闺女存着,我以后每个月打一千过来。我说知道了。
晚上苏玉琴问我,你跟你前妻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她说我看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说她那是风吹的。苏玉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立军,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想把我妈送养老院去。
我一听就坐起来了。我说怎么又提这个?她说我今天看见妞妞她亲妈来接她,我就想明白了。她说人这辈子,谁跟谁在一块儿都是缘分,但不是所有缘分都能从头走到尾。她说我妈这个病,只会越来越重,我现在还能看着她,等我岁数再大点,我也看不动了。养老院有专业的人,比我照顾得好。她说我想趁我现在还能动,把我妈安顿好,别等到我也动不了了,再抓瞎。
我说那咱妈愿意去吗?她说我跟她说了,她说玉琴啊,妈不拖累你,你去哪儿妈去哪儿。说着她眼圈又红了。
我叹了口气,说行,你打听好了咱就去看看,相中了就送,相不中再想别的法子。
后来我们去看了那家养老院,在城南,是个公建民营的,条件确实不错,房间干净,护工也专业。院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挺和气。她带我们参观了活动室、餐厅、医务室,还看了样板间。老太太去了以后,护工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推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了一排老太太,有的打牌有的聊天。苏玉琴她妈坐那儿看人家打牌,看着看着还给人支招,说你这牌出错了。人家说老太太你懂啊?她说我怎么不懂,我年轻时候打牌全厂第一。
苏玉琴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眼泪一直没干过。我说你要是舍不得,咱就接回去。她说不用,她在这儿比在家强。你看她跟人家玩得多好,在家就我俩,我上班了她就一个人坐着看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陈立军,咱以后常来看她。我说那必须的,我隔天就来一趟,给她带好吃的。
老太太在养老院住了大半年,精神头反倒好了不少,因为有人陪着说话,还有各种活动。苏玉琴每周去看三趟,我隔一天去一趟,有时候带着我闺女一起去。老太太有一回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玉琴交给你我放心。我说您放心,我亏待不了她。老太太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说,你是谁来着?我跟苏玉琴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九章 热乎气
日子往前走,我跟苏玉琴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她不再每天晚上绷着身子睡觉了,有时候我半夜翻身碰到她,她也不激灵了。有一回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她守了我一宿,给我换毛巾擦身子,熬姜汤。我迷迷糊糊的,觉着她的手掌贴在我脑门上,凉凉的,舒服得很。
我好了以后跟她说,苏玉琴,你伺候人还挺有一套。她说伺候我妈伺候出来的。我说那我以后有福了。她说你想得美,你自己赶紧把身体养好,别老让我伺候。
到了秋天,我闺女学校开家长会,我跟苏玉琴都去了。我闺女提前跟我们说,爸,苏阿姨,你们俩都去,别光让一个人去。我说为什么?她说人家都是爸妈一起去,就我每次就一个人。我说行,这回我俩都去。
到了学校,老师看见我俩,说妞妞爸爸,妞妞妈妈,妞妞这学期进步特别大,数学从六十多分考到八十五了。我闺女在旁边偷偷拽苏玉琴的袖子,苏玉琴低头问她怎么了,我闺女说苏阿姨,老师叫你妞妞妈妈呢。苏玉琴脸一下就红了。
回去的路上,我闺女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苏玉琴,蹦蹦跳跳的。我闺女说苏阿姨,以后家长会你都来吧。苏玉琴说那你爸呢?我闺女说让我爸看店,你代表。我说嘿,我这亲爹成替补了。我闺女说爸你别吃醋,你做饭好吃,苏阿姨开会厉害,你俩分工不同。苏玉琴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苏玉琴跟我说,陈立军,我想跟你说个事。我看她那个表情,跟新婚夜那会儿有点像,但又不是完全像。我说你说。她说我想了挺长时间了,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准备好什么了?她瞪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我这才明白过来。我说你确定?她说嗯。我说不勉强?她说陈立军你烦不烦。
那天晚上,她把那床隔在中间的被子收起来了。
后来我问她,你怎么就想通了?她说其实也没想通什么,就是觉着你这个人靠谱。她说我观察你一年了,你对咱妈有耐心,对妞妞好,对我也不催不逼的。她说我这个人慢热,热得慢,但热起来就不容易凉。
我说那你现在热了?她说是啊,热了,你得负责。我说负什么责?她说负责给我暖一辈子手。我说那没问题,我手热。
她说陈立军,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年轻时候那个事,我这些年一直不敢跟人说,跟你也拖了这么久才说。我说那怎么了。她说我说出来以后,觉着心里头轻了不少。我说那就好,以后有事别憋着,说出来咱一块儿扛。她说嗯。
她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我说什么?她说你这个人不装。我说我怎么不装了?她说换别人,新婚夜我那么说,早翻脸了。我说那翻脸了怎么办?她说翻脸了就离呗。我说那你不亏了?她说亏就亏呗,总比受罪强。我说那你现在不亏了?她说现在赚了。
我说赚什么了?她说赚了个会暖手的。我说我这手艺可不便宜。她说多少钱?我说你以后天天给我做早饭就行。她说你想得美,早饭你做。
第十章 老天爷给的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苏玉琴跟我说她不舒服,老想吐。我说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她说不能啊,我吃的东西跟你一样。我说那去医院看看。
去了医院一查,大夫说她怀孕了。我跟苏玉琴都傻了。她五十二了,我四十九了,这个年纪怀孕,我俩谁都没想过。大夫说你这个年纪属于高龄中的高龄,得特别注意,定期来检查。苏玉琴拿着化验单,手都在抖。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不说。我说你怎么了?她说陈立军,这个孩子不能要。我说为什么?她说我五十二了,生下来能不能养大都是个问题。再说咱俩身体都不算多好,万一孩子有什么毛病,那是害他一辈子。
我闷头骑电动车,骑了半条街,说了一句,咱回去问问大夫,要是大夫说风险太大,咱就不留。要是大夫说可以试试,咱就试试。
回去问了大夫,大夫说风险肯定有,但也不是不能生,关键看产妇身体状况。苏玉琴身体底子还行,就是得勤检查。大夫说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晚上苏玉琴坐在床上发愁。我说你别愁了,咱问问咱妈去。她说哪个妈?我说两个妈都问。
第二天我俩去了养老院,跟苏玉琴她妈说了。老太太那天特别清醒,听了以后说玉琴啊,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你不也长这么大了。她说这个孩子是老天爷给的,你别推。苏玉琴说妈,我岁数大了。老太太说岁数大怎么了,我闺女岁数大也是我闺女,能生就生,妈帮你带。
苏玉琴说妈你都这样了还帮我带。老太太说我现在脑子不好使了,可胳膊腿还能动,抱孩子没问题。苏玉琴眼泪唰就下来了。
回来又问我娘。我娘一听,差点蹦起来,说生啊,怎么不生,我还能动,我帮你们看孩子。我说娘你都七十多了。我娘说七十多怎么了,我身体好着呢,你看我这广场舞天天跳,比你们年轻人都有劲。我说那您要是累着了呢?我娘说累着了我乐意,我告诉你陈立军,你要敢不要这个孩子,我跟你没完。
苏玉琴还是犹豫。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跟她说话。我说苏玉琴,你年轻时候没捞着当妈,现在老天爷给你补上了,你要不要?她半天没说话,后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说陈立军,我怕。我说怕什么?她说怕我当不好妈。我说你当妞妞后妈当得多好,亲妈还能当不好?
她说那不一样,妞妞大了,懂事了,这个小的从生下来就得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我都多少年没碰过小娃娃了。我说我也没碰过,咱俩一块儿学呗。她说万一学不会呢?我说学不会就慢慢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爹妈的。
她闷在我肩膀上笑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我说我不是会说话,我是说实话。
后来决定生。苏玉琴怀孕那几个月,我饭馆少炒了一半的菜,请了个师傅掌勺,我就负责采购和收银。那师傅姓孙,三十来岁,是我以前带过的徒弟,手艺还行,就是爱偷懒,炒菜的时候老看手机。我说孙儿啊,你那个手机能不能收起来,客人等着呢。他说师父我就看一眼。我说你看一眼菜就糊了。他说不能,我盯着锅呢。我说你盯着锅还能看手机?他说我眼睛分开使的。我说滚蛋,赶紧炒。
苏玉琴说我小题大做。我说那不行,你这岁数怀孕,我得看紧点。我闺女也特别高兴,天天趴苏玉琴肚子上听,说苏阿姨,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苏玉琴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闺女说我要妹妹,妹妹听话。苏玉琴说那万一是弟弟呢?我闺女想了想说,弟弟也行,我教他数学。
到了冬天,苏玉琴剖腹产生了个闺女,六斤二两,哭声特别响亮。护士抱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手都不敢伸。我娘在旁边说,你倒是接啊。我接过来,那小丫头睁着眼看我,黑眼珠滴溜溜的。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三十多岁有闺女的时候我都没哭,这回没绷住。
苏玉琴从手术室推出来,脸色苍白,但精神头还好。她看见我就问,孩子好不好?我说好,长得像你,白净。她说让我看看。我把孩子放她枕头边上,她侧着脸看,看了半天说,陈立军,这孩子眼睛像你,小眯眯眼。我说小眯眯眼怎么了,聚光。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陈立军,我五十二了,有闺女了。我说是啊,你五十二了,有老公有闺女有儿子,还俩妈,你赚大了。
她说哪来的儿子?我说你肚子里这个万一是儿子呢。她说都生出来了,是闺女。我说那下回。她说陈立军你饶了我吧,我可不当高龄产妇了。
第十一章 一家人
小闺女取名叫陈曦,我闺女给起的,说早晨的太阳,好听。我闺女对小妹妹特别好,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妹妹。苏玉琴月子里,我娘天天炖汤,鸡汤鱼汤猪蹄汤,苏玉琴喝得直求饶,说娘我实在喝不下了。我娘说不行,得多喝,奶水足。苏玉琴说娘我真喝不下了,再喝我就变成汤了。我娘说那正好,省得做饭了。
苏玉琴她妈从养老院接回来住了一段,老太太看着小外孙女,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明白。明白的时候说,这孩子像玉琴小时候。糊涂的时候说,谁家的孩子啊,长得真好看。有一回她抱着陈曦不撒手,说要带回家去,把苏玉琴吓得不轻,赶紧把孩子抱过来了。老太太还生气,说你这人怎么抢我孙女。苏玉琴说妈,这是我闺女。老太太说哦,你闺女啊,那你看好了,别丢了。苏玉琴哭笑不得。
我娘跟苏玉琴她妈处得还挺好。俩人天天一块儿看电视,一个爱看戏曲频道,一个爱看新闻频道,为抢遥控器能拌半天嘴。最后我娘让了步,说行行行你看你的戏曲,我看我的报纸。苏玉琴她妈说你看报纸去屋里看,别在我跟前晃。我娘说这客厅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跟小孩似的。
有一天晚上,小陈曦哭个不停,苏玉琴哄了半天哄不好。我接过来抱着在屋里溜达,走了十几圈,她睡着了。苏玉琴靠在床头看着我,说陈立军,我有个事跟你说。我说你又想说什么。她说我觉着吧,当初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我说你当初还坐床沿上不理我呢。她说那不是紧张吗。我说那你现在不紧张了?她说现在也紧张,怕你跑了。我说我往哪儿跑,俩闺女一个儿子,我跑了我亏不亏啊。
她笑得不行,说你哪儿来的儿子?我说你肚子里这个万一是儿子呢。她说都生出来了,是闺女。我说那下回。她说陈立军你饶了我吧,我可不当高龄产妇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饭馆又扩了一间,添了四张桌子,请了个面点师傅。苏玉琴产假休完了,回去上班,我娘在家看小陈曦,赵大姐隔天来帮帮忙。我闺女考上了县一中,住校,周末回来,回来就抱着妹妹不撒手。
有一回我收工早,上去的时候苏玉琴在给陈曦喂奶,一边喂一边哼歌。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她哼的是茉莉花,调子不太准,但挺认真。小陈曦吃得咕咚咕咚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苏玉琴看见我了,说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啊。我说我看会儿。她说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好看,我媳妇我闺女,怎么不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说陈立军,你嘴越来越贫了。我说那可不,娶了媳妇练出来的。
晚上孩子睡了,她靠在我肩膀上看书,我拿着手机看菜谱。她突然说了一句,陈立军,你说咱俩这算不算爱情?我说不算吧,咱俩这是搭伙过日子。她捶了我一下,说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我说好好好,算,算爱情,老房子着火,救都救不了。
她说这还差不多。
我把手机放下,跟她说,苏玉琴,我跟你讲句实话。她说你说。我说当初娶你的时候,我确实就是找个伴儿。可这一年多下来,我觉着吧,伴儿跟伴儿也不一样。你这个人,看着冷,里头热。我这个人,看着热,里头也热。咱俩搁一块儿,正好。
她说你哪儿来这么多歪理。我说炒菜炒出来的,火候到了,味儿自然就对了。
她说那我是什么菜?我说你是老火靓汤,得慢慢煲。她说你呢?我说我是爆炒腰花,火候一到就得赶紧出锅,不然就老了。她说那你现在是老了还是嫩着?我说我正当年。
她笑得书都拿不住了。
第十二章 那床被子
小陈曦半岁的时候,有天晚上苏玉琴突然问我,陈立军,你还记得新婚夜那床被子不?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那被子差点把我憋屈死。她笑,说那被子我收起来了。我说我知道,你收柜子里了。她说你看见了啊?我说我又不瞎。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问?我说问什么,你收起来自然有收起来的道理,我等着就是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说陈立军,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其实新婚夜那天晚上,我坐在床沿上,心里头特别慌。她说我那时候想,你要是硬来,我就跟你拼命。我说那我要是真硬来呢?她说那咱俩可能就过不到今天了。我说那我得感谢我自己。她说谢什么?我说谢我没硬来呗,要不然我这么个好媳妇就没了。她拧了我一把,说你要不要脸。
我说苏玉琴,我跟你讲,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炒菜还行,做人也就那样。但我有一条,我不干让人难受的事。你难受,我比你还难受。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她说陈立军,我现在不难受了。我说那必须的,我天天给你暖手,还能让你难受?
她说那床被子我打算改改,给陈曦做个小褥子。我说行啊,那被子厚实,冬天铺着暖和。她说那上面绣的鸳鸯怎么办?我说留着呗,等陈曦长大了给她看,说你妈当年就是拿这床被子把你爸挡在外头的。她说你敢。我说我有什么不敢的。
后来那床被子真改了,苏玉琴手巧,裁了裁,絮了新棉花,给陈曦做了床小褥子。那对鸳鸯正好在正中间,陈曦天天在上头爬来爬去的。我娘看见了说,这被子还是我当年给你们做的呢。苏玉琴说娘,这被子可立功了。我娘说什么功?苏玉琴看了我一眼,说保密。
第十三章 日子长着呢
现在小陈曦会走了,满屋子乱窜,见着什么抓什么。苏玉琴她妈从养老院接回来过年,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小陈曦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我娘在厨房跟我一块儿包饺子,说你媳妇这人吧,刚来的时候我觉得她闷,现在看,闷人有闷人的好,心里有数。
我说那可不,您儿子看人准着呢。我娘说你可拉倒吧,你要看人准,头一个能离?我说娘,您能不能不提那壶。我娘说提提怎么了,不提你不长记性。我说我长了。我娘说长了就行,玉琴这人不错,你好好待人家。
我闺女从学校回来,带了一帮同学来饭馆吃饭,跟人家介绍,这是我爸,这是我苏阿姨。有个同学嘴快,说妞妞你妈不是在省城吗?我闺女说那是我亲妈,这是我苏阿姨,我后妈。苏玉琴在边上听见了,脸上笑眯眯的,该干嘛干嘛。
晚上客人走了,苏玉琴跟我说,妞妞现在管我叫后妈了。我说后妈怎么了,后妈也是妈。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妞妞在外人面前不藏着掖着,说明她心里踏实了。我说那是,你对她好她知道。
她说陈立军,你闺女马上要考高中了,咱得抓点紧。我说抓呗,你负责辅导,我负责做饭。她说那咱分工明确。我说明确。
夜里躺床上,她靠着我肩膀看书,我翻菜谱。她说陈立军,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过好了?我说算吧,有房有车有买卖,俩闺女俩妈,吃喝不愁。她说车是你那电动三轮啊?我说电动三轮怎么了,能拉货能载人,比你那两条腿强。她说那倒是,上回我自行车坏了还是你拿三轮给我驮回来的。
她说陈立军,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又来了,你说。她说我想把我妈长期接回来住,养老院那边一个月去住一个礼拜,换换环境就行。我说行啊,咱娘不是天天念叨老姐姐吗,俩人搭个伴儿正好。她说那你娘愿意吗?我说我娘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嫌弃,心里热着呢,你看着吧,过不了三天俩人就能一块儿嗑瓜子唠嗑。
她说那我明天去办手续。我说我陪你去。
她关了灯,缩进被窝里。我伸手过去攥着她的手,已经热乎了。她说陈立军,你这人吧,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你话多,现在觉着话多也挺好,热闹。我说那是,我要是话不多,你一个人闷着多没劲。
她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我说嗯。她说陈立军。我说又怎么了?她说没事,就叫叫你。我说你有病吧。她说你才有病。我说那睡不睡了?她说睡睡睡。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陈立军,你说咱俩老了以后什么样?我说老了以后我炒不动菜了,就在家给你做饭,你天天在家看书,看累了咱俩去公园遛弯。她说那谁看孩子?我说孩子都大了,谁用你看。她说那倒也是。她说那咱俩谁先走?我说你先走。她说凭什么我先走?我说你比我大,按顺序也得你先走。她说陈立军你讨厌不讨厌。我说我这是为你好,你先走了我还能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我要是先走了,你一个人多难受。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说,那你不许先走。我说行,我说话算话。
其实我知道,这事儿谁说了也不算。但那天晚上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我就没再往下说。
这就是我跟苏玉琴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两个半辈子的人,凑在一块儿,把日子过出了热乎气。新婚夜她坐在床沿上的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背影有多紧,我现在搂着她睡觉的时候就有多踏实。
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五十一岁没结过婚怎么了,五十二岁生孩子怎么了。只要你碰上那个对的人,日子它会自己往好里走。
就像我做菜,火候到了,味儿自然就对了。急不得,也省不得。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