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的疑云》
太元二年,冬。建业。
孙权躺在床上。七十一了。
殿里很暗。帘子垂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药碗搁在榻边,黑褐色的,凉透了。太医来过三次,都被他挥退了。他不想喝。不是怕苦。是怕苦完了,人还活着。
榻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叫诸葛恪,四十多岁,瘦,颧骨高,眼睛亮得像两粒火。一个叫孙弘,老臣,头发全白了,缩着肩膀站在后面,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都退下。”
诸葛恪没动。
孙权睁开眼。那双眼睛糊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沉。像深井。
“朕说,退下。”
诸葛恪跪下了。额头抵着地。
“陛下,您的身子——”
“退下。”
这一次,诸葛恪退了。孙弘跟着退。脚步声远了。殿门合上。只剩他一个。
他闭上眼。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不是杀关羽。不是称臣曹丕。不是砍案角那天吓着了张昭。
是立太子。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帐顶绣的是龙,金线,早褪色了。龙鳞一块一块掉,像他身上的皮。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松的。皮肉分离。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他有过七个儿子。
孙登,他最喜欢的。三十三岁病死了。死的时候他哭过。真的哭过。孙虑,二十岁死了。孙和,他立的太子,后来废了。孙霸,他宠的鲁王,后来赐死了。
剩下的——孙奋,孙休,孙亮。孙亮最小,今年才九岁。
九岁。
他想起五年前。太子和鲁王争位。朝里分成两派。一派保太子,一派捧鲁王。他两边都见。两边都说对方要谋反。他坐在上面听,越听越烦。
“你们到底要朕怎么办?”
没人答。
他废了孙和。赐死了孙霸。改立孙亮为太子。
那天他回到寝宫,把砚台摔了。砚台是端砚,他哥留下的。摔在地上,碎了。他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碎片上,红的,黑的。他看着那摊血。
他想起孙策。他哥死的时候,血也是这个颜色。
“碧眼儿。”
他自言自语。没人这么叫他了。年轻时有人这么叫。关羽骂过他。现在关羽死了,关羽骂他的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虎女安肯嫁犬子。”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他废孙和那天,陆逊上书劝他。陆逊是丞相,是荆州之战的功臣,是江东最后一面旗。陆逊说太子不能废,鲁王不能宠。说了三次。
他没听。
他派了一个使者去武昌,去见陆逊。使者带了一封信。信上没写什么大道理。就是斥责。一条一条数陆逊的罪——你不该管宫里的事。你不该结党。你不该——
陆逊看完信。气死的。
六十三岁。气死的。
孙权听说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他不是不难受。是难受没用。陆逊是江东的柱石,但他站的位置不对了。站错了就得挪。挪不动就——
他没往下想。
但夜里他睡不着。他闭上眼就看见陆逊。不是气死的样子。是年轻时。赤壁之后,陆逊还是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躬着身子,说“主公”。那时候陆逊的眼睛里有光。和他现在看诸葛恪时看见的光,一模一样。
他怕那道光。
陆逊死了之后,他又逼死了几个人。张休,张昭的儿子,流放了。顾谭,顾雍的孙子,贬了。朝里的人开始怕他。不是怕他发火——他现在不怎么发火了。是怕他沉默。他坐在上面,不说话,看着你。那双眼睛不大,但深。看着看着,人就跪了。
他知道自己变了。
他年轻的时候,十八岁接手江东,张昭拉他起来,他换上戎装,骑马出府。那时候他信人。信周瑜,信鲁肃,信吕蒙。用人不疑。他哥教他的——“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他做到了。前半辈子做到了。
后半辈子——他不信了。
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人变了。关羽没变,到死没变。但活着的人都会变。周瑜死了,鲁肃死了,吕蒙死了。剩下的,他不敢全信。他怕。他怕他死了之后,江东落到别人手里。怕孙亮九岁登基,被人架着走。怕他哥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传到他手里就完了。
所以他抓。抓得紧。抓到朝里人人自危。抓到儿子们互相残杀。抓到陆逊气死。
他抓不住了。
他闭上眼。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不是病。是沉。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哥刚死,他十八岁,坐在堂上批公文。灯油干了,他让人添。腿不疼,眼睛亮。他不知道后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会活到七十岁。不知道会称帝。不知道会杀关羽,会烧刘备,会逼死陆逊。
他只知道——他哥把江东交给他了。他得守住。
他守住了。守了五十三年。
但守到最后,他不知道守的是什么了。
不是江东。不是孙家。是他自己。他怕放手。怕一放手,这五十三年就什么都不是了。
“陛下——”
诸葛恪又来了。这次他没跪。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
“太医说,您该用药了。”
“不喝。”
“陛下,这药——”
“我说不喝。”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枕上。他看着诸葛恪。这个人是诸葛瑾的儿子,陆逊死后他最信的人。但信——他现在还信谁?他看着诸葛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像他年轻的时候。像周瑜年轻的时候。像陆逊年轻的时候。
他怕那道光灭了。
更怕那道光太亮。
“恪儿。”
“臣在。”
“朕死后,你辅佐亮儿。像孔明辅佐阿斗那样。”
诸葛恪跪下了。
“臣,万死不辞。”
孙权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别让我失望”。想说“别学陆逊”。想说“别辜负我”。但他没说。他说不出口。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软话。对他哥说过。对周瑜说过。对陆逊说过。现在说不出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诸葛恪退下了。
殿里又只剩他一个。
他躺回去。闭上眼。
他不知道诸葛恪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孙亮能不能活到成年。他不知道江东在他死后还能撑多少年。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累了。
他这辈子打了五十三年仗。不是跟别人打。是跟命打。他赢了。赢了荆州,赢了夷陵,赢了称帝。但他输了儿子,输了陆逊,输了张昭。输了一辈子攒下来的信。
他闭上眼。
灯灭了。不是真的灭了。是他眼睛花了。帐顶的龙看不见了。殿里的烛火看不见了。诸葛恪的脸看不见了。
他听见风。建业的风。从江上来的。咸的。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次这个风。十八岁听过。二十七岁听过。四十八岁听过。现在七十一岁,还在听。
风不停。
他也不停。但他快停了。
孙权闭眼的那一刻,建业宫中的灯灭了——这个活了七十一年的老人,前半生是英雄,后半生是孤家寡人。
他攥着被角。手指松了。
手不动了。
太元二年,孙权崩于建业,年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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