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2030年了。”上个月底,作家叶倾城修改了自己此前对婚恋趋势的判断。她原先认为,中国女性的婚恋红利会在2030年前后结束,明显的变化要到2027年才出现,现在她认为变化已经提前发生。她提到三个现象:彩礼金额开始下降,主动追求女性的男性越来越少,亲友介绍对象正在被商业相亲和婚恋平台替代。
这类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中国。全球出生率都在下降。发达国家出生率下降已久,并不算新鲜事:日本新生儿数量曾在一年内下降5%,英国和美国的出生率也都创下历史新低。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几乎所有地方都出现了出生率下降,而过去常见的那些解释其实站不住脚。
过去20年里,不少地区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婚恋规则:男性准备住房、车辆、彩礼、婚礼和三金钻戒,女性在择偶中有更大的选择空间。这背后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人口结构。在20到34岁的主要婚育年龄段,男性曾比女性多出1400多万,竞争因此更激烈。
回看历史,婚育模式曾被技术大幅改变。1960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第一种口服避孕药。此后二十年里,美国女性平均生育的孩子数从将近4个减半到2个。避孕药对社会和文化影响很大,推动女性的大学入学率和毕业率大幅上升,但这二十年里结婚数量只略有减少。
生育率指一名女性在育龄期内预计生育的孩子数。当时英国的生育率为每名女性1.44个孩子,美国为1.64个。发达国家要让人口保持稳定,所需的更替生育率是每名女性生育2.1个孩子;欠发达国家死亡率较高,更替生育率可高达3.5。
对于富裕国家出生率下降,常见的解释有很多。最明显的是避孕手段更容易获得,此外还有女性教育和职业机会增加、生活成本和养育孩子的成本上升,以及社会价值观和家庭结构的变化。问题在于,出生率在全球各地都在骤降,并不局限于发达国家。
突尼斯、土耳其、印度泰米尔纳德邦、危地马拉和墨西哥都出现了类似的下降。伦敦国王学院学者爱丽丝·埃文斯的研究显示,土耳其的出生率低于英国,墨西哥的出生率低于美国。抚养和教育孩子成本高、职业女性结婚较晚等常被拿来解释的因素,并不适用于每一个生育率下降的国家。
中国的相亲市场里,同样能看到“组成伴侣”这一环节在松动。深圳、南京、成都等地的一些相亲活动出现男女比例倒挂,部分地区还传出过1:50这样的极端数字。值得注意的不是女性突然大规模增加,而是部分男性主动退出了传统相亲市场。
埃文斯认为,美国生育率最初下降,可以归因于夫妻少生孩子;但近些年来,主要原因变成了结成伴侣的人越来越少。人们要么更晚才组成伴侣,因此生得更少;要么一直单身,不生孩子。
南京一名男生的经历曾在网上引发讨论。家里催婚3年后,他去了当地相亲角,对方连续发问:房子是全款还是贷款?父母退休金有多少?婚后工资卡由谁管?之后他删掉相亲软件,花80块钱买了根鱼竿去钓鱼,并算了一笔账:结婚可能要投入小200万,这么高的成本到底能换来什么?
另一些常见说法认为,生育率下降是因为女性受教育时间更长,或者女性比过去更看重事业;还有人认为国家越富裕,人们越会少生孩子。但埃文斯指出,生育率下降在受教育程度较低的群体中最明显,而不是在受教育程度较高的群体中。
她的数据显示,组成伴侣的比例不只在富裕的西方国家下降,在东亚、拉丁美洲也在下降,中东和北非下降得最严重。土耳其和突尼斯的生育率已降至每名女性1.5个孩子,这比英国的1.44更成问题,因为发展中国家死亡率更高,更替水平也高得多。这些国家财富、文化和宗教虔诚程度各不相同,生育率却都很低,而且还在下降。
几十年来,人们一直担心人口过剩,生育率下降为何值得担忧?从经济角度看,国家同时面临老龄化和人口减少,劳动力相对于退休人口越来越少,可能引发各种经济问题。查尔斯·古德哈特和马诺吉·普拉丹在《人口大逆转》一书中,分析了这些人口变化对经济的影响。
不愿进入关系的背后,还可能有更深的孤独。一个名叫亚当的人曾看到一组搜索推荐词,排在前面的大多是语言类;后来有人做同样的搜索,排第一的是人工智能,其次是Python,再往后是几种语言。但让亚当震惊的是,排在第五位的推荐是“我怎样才能学会爱自己?”
由于推荐会根据用户个性化调整,亚当怀疑这个词只推荐给了他,于是请几位朋友照做。结果虽然排序略有不同,几乎每个人的前五条推荐里都有这个问题。他觉得值得注意,是因为其他推荐都与课程有关,是可以去问朋友的事,而这个搜索词里藏着羞耻感;搜这个问题的人多到被算法推荐出来,也让他吃惊。
《自然·医学》上的一篇论文显示,社会联系不仅关系到幸福,也关系到健康。研究者发现,受过教育、有工作、富裕和多运动属于最能延长寿命的因素,而和伴侣共同生活对长寿的好处几乎与运动相当。经常探望家人,或者有可以倾诉的人,似乎也能降低死亡风险。
普拉特和斯特林的一篇论文认为,社会孤立导致了一场“绝望流行病”,正在拉低全球生育率。两位教授指出,焦虑、抑郁以及糖尿病等与肥胖相关的疾病急剧增加,与数字文化的兴起同步,人们与屏幕的互动多于彼此之间的互动。问题在少女群体中最严重,她们报告的抑郁率和轻生念头都创下历史新高。
未来几年,彩礼、住房、婚礼等成本会被更频繁地重新讨论,婚姻正变成双方都要认真计算成本、责任和收益的选择。对普通女性来说,要紧的已不是还能不能享受过去的红利,而是自己有没有稳定收入、职业能力、储蓄和独立生活的条件。婚姻仍能带来感情和陪伴,但越来越难替一个人解决经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