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十月,临安,秦府。一个六十六岁的宰相病死在床上。他在相位上坐了十九年,其中独相十七年。死后谥忠献,赠申王。二十三年后的开禧二年(1206年),朝廷追夺王爵,改谥缪丑。"桧两据相位,凡十九年……晚年残忍益甚。"(《宋史·秦桧传》大意)
他叫秦桧,字会之,江宁(今江苏南京)人,生于元祐五年(1090年)。登政和五年(1115年)进士第,补密州教授,中词学兼茂科,迁太学学正;靖康元年(1126年)拜御史中丞,金人议立张邦昌,他率台属请立赵氏,被劾罢;汴京破,随徽钦二帝北迁,入金帅完颜宗翰(粘罕)军中,后隶完颜昌(挞懒)帐下为任用;建炎四年(1130年)随金军至楚州,与妻王氏及家仆自海上归宋,自言杀监者夺舟而还,朝士多疑之。
绍兴元年(1131年)拜参知政事,旋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首倡“南自南,北自北”;二年罢相。绍兴八年再相,力主和议,排逐赵鼎、李光、胡铨;十年金人渝盟,十一年收三大将兵权,与金订绍兴和议(称臣、岁币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划淮水—大散关为界),同年十二月构陷岳飞致死。绍兴二十五年卒,年六十六。有《北征纪实》(已佚)、《玉堂类稿》等。
他的起点,是一个敢在汴京替赵家说话的人《宋史·秦桧传》开篇记得很不“奸臣”:"桧性深阻,若城府,而能逆折人意。"没有门第可倚,没有父祖功名。他唯一的本钱,是一支笔和一张敢开口的嘴。随后有了决定他一生定位的一件事:靖康元年,金人要立张邦昌。"桧时在台,率台属上议,请存赵氏。"(《宋史·秦桧传》)那时张邦昌已成定局,“人莫敢言”,他写了状子递上去。结果是被金人点名带走,随二帝北迁。这不是作秀,是一次实打实的政治自杀。 他知道这份状子递出去,要么升,要么走。他走了,走到五国城以北,走到完颜宗翰的大帐里。同一个敢替赵家说话的人,十五年后亲手把赵家的名将送进了大理寺。
建炎四年,他从金营回来了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否则对他不公平。
第一件:他自称是逃回来的。"桧与妻王氏及家仆自燕山由海道归行在。"(《宋史·秦桧传》)他说杀了监视自己的金兵,夺船而还。
第二件:朝臣不信。孙近、范宗尹等人信,更多人疑:“军中机密,安得与家属俱归?”
第三件:《宋史》的定性很硬。“桧在金庭,首建和议……挞懒纵之归。”,史官认为他是被放回来的。
第四件:这个判断,学界至今有争议。邓广铭等学者指出,史料不足以证明他是金人派来的间谍;更可能的情况是:他在金营看到了宋军打不赢,于是真心相信“和”是唯一出路,并与完颜昌一派建立了关系。这是真逃还是被放,今天已经无法证实。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方案,“南自南,北自北”。他要的不是卖国,是让南北划开,各自管各自。这句话后来成了绍兴和议的蓝本。
绍兴八年,他第二次上台,从此独相十七年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
第一件:赵构需要一个敢签和议的人。
第二件:他需要赵构。"桧曰:'愿陛下独与臣议,勿许群臣预。'"(《宋史·秦桧传》)皇帝答应了。
第三件:他开始清场。赵鼎罢相远徙,李光贬海南,胡铨上书请斩秦桧被贬岭南,王庶、向子諲相继去位。太学生陈东虽已死于建炎元年,此后言路几绝。
第四件:他禁私史、禁野史、禁士大夫交游。“一时忠良,斥逐略尽。”
第五件:绍兴十一年,和议成了。淮水—大散关为界,宋称臣,岁币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这不是被迫签字,是他一手搭起来的台子。 他知道反对的人一个个赶走,和议就能签;也知道签了和议,自己的位子就稳了。他要的不是和平,是让和平成为只有他能给的东西。
他也做过几件不那么难看的事这段没法替他圆,但也不必全黑。
第一件:他确实止住了战争。绍兴和议之后,东南四十年无大战,户口渐复,财赋渐充。这件事不能抹掉。
第二件:他重用了一批文吏,整顿过财政与漕运。
第三件:他的书法极好。工篆隶,今传世刻帖尚有遗迹。(民间说“宋体字”源于他,那是附会,不可信。)
第四件:所以只能这么讲。称他“是个能吏、是个书家”,站得住;称他“其实是个好人”,站不住。才能和罪过是两本账,他两本都记着。
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秦桧不是简单的坏人。但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把言路打断了。赵鼎、李光、胡铨、王庶,不是政敌,是这个国家还能说话的人。
第二笔:他签了“称臣”。绍兴和议里,宋为臣,金为君。这个字,是他写的。
第三笔:他禁私史。“一时士大夫不敢言兵,不敢言恢复。”,他怕的不是金人,是本国的记忆。
第四笔:他卖过官、敛过财。《宋史》记其“贪墨无厌”,门客、姻亲布满要津,四方贡献辐辏其门。
第五笔:他临死前还在安排身后事。荐魏师逊、汤思退代己,儿子秦熺已做到知枢密院事。
第六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份“请存赵氏”的状子、那句“南自南,北自北”、那张手写的小纸、那个从“忠献”改成“缪丑”的谥号,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七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从江宁走出来的那个进士,怎么会不懂“靠签和议上来的宰相,和议一破就什么都没了”这几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金人不会再打过来,赌皇帝离不开他,赌自己不用活着看到翻案的那一天。他赌赢了十九年的相位,赌输了一千年的名声。
绍兴二十五年,账单六十六年才到期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条边界。淮水—大散关。
第二笔:一份和议。换来了四十年的安静,也换来了四十年不敢提的“恢复”。
第三笔:一条命。岳飞。
第四笔:一个谥号的两次改写。忠献——缪丑。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死后被改谥两次的人。
第五笔:一尊跪像。杭州岳庙前的铁像(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始铸于明代,后世屡毁屡铸。这不是史料,是民间的判决书,而且比朝廷的判决执行得更久。
结语秦桧这一生,从一个敢在汴京替赵家说话的御史做到六十六岁死在临安的相府里,靖康元年的那份状子让他被金人带走,建炎四年他从海上回来,带着“南自南,北自北”的方案,绍兴八年二次拜相,从此独相十七年,赶走赵鼎、李光、胡铨,禁掉私史和言路,签下绍兴和议称臣纳币,看着岳飞死在大理寺,临死前把相位安排给门生,死后谥忠献、赠申王,五十一年后改谥缪丑,最后被人铸成一尊铁像,跪在西湖边上。
他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条淮河,一份和议,一个改了又改的谥号,和一尊跪了五百年的像。后世讲南宋初年,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赵构什么都敢算,所以算出了半壁江山,也没算出一个完整的宋朝。
岳飞什么都敢打,所以打出了郾城,也没打过那三个字的罪名。
韩世忠什么都敢问,所以问出了“何以服天下”,也没问出一个答案。
秦桧什么都敢签,所以签出了四十年的太平,也没签掉自己身后的那尊铁像。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和议能成,算准了皇帝离不开他,算准了秦熺能接班,算准了自己会死在相位上。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名字可以写进史书,却不知道写进去之后,后人会用哪一种笔法写。
至于那句“此上意也”,一个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定罪名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难推掉的那四个字,是他亲口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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