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8日，四川省人民医院心衰中心的医护人员护送一位患者出院，把他送回了彭山区的家里。
出发之前，医院除了联系当地的彭山区人民医院和村委会，还特意联系了患者家附近的一家宾馆。
联系宾馆是为了应急，万一家里停了电，患者身上的设备没地方充电，可以去宾馆接上电源。
这位患者化名朝福，2020年11月10日，他在该院接受了国内首例上市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家里人把这一天定为他的第二个生日。
装上人工心脏之后，停电、充电这类普通人很少放在心上的事，在他家变成了要提前安排好的大事。
8小时充一次电，不能坐飞机，洗澡得防水，这几条规矩常被拿来描述这类患者的日常。
把它们一条条拆开来看，就能知道装着一颗国产人工心脏过日子是什么样子。
一、电量撑起作息，导线牵着日常
人工心脏的正式名称是植入式左心室辅助装置，它不替换原来的心脏，而是帮助衰竭的心脏把血液泵到全身。
天津患者赵鸿装的那一颗，外形有点像蜗牛，用钛合金制成，鸡蛋大小，重180克，手术时被固定在左心室的心尖上。
一根导线从胸腔穿到腹部皮下，再从肚脐旁边的出口穿出体外，连着一个控制器和两块电池。
机器能不能转，全靠这两块电池供电，所以它们要跟着人走，一刻都离不开身。
电池一次能撑十几个小时，不过为了稳妥，患者一般大约每8小时就要换上一组充满电的电池，相当于8小时充一次电。
脱口秀演员王十七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他的一天被切成了3个8小时。
时间长了，他形成了自己的生物钟，不用看表，也能估摸出离上次换电池是不是快到8个小时了。
晚上几点睡、早上几点起，都得跟着换电池的时间往回推算。
偶尔晚换一会儿，电池还有余量，不至于马上出事，可时间上留出富余，已经成了这类患者的习惯。
洗澡的麻烦就更多一些了。
导线穿出皮肤的地方是个长期存在的伤口，一旦进水感染，处理起来很棘手。
所以洗澡之前，患者要用防水膜把出口封严实，控制器和电池也得装进专用的防水包里。
游泳、泡澡这类活动，基本就不用再想了。
赵鸿在2021年接受采访时提到，装上人工心脏以后，游泳和泡澡都不可能了，吃东西也要多留意。
截至2021年4月19日，67岁的他已经带着这颗人工心脏生活了210天。
不少日子过下来，他终于可以顺畅地喘气，能躺平了睡觉。
出远门是另一道坎。
2022年11月3日澎湃新闻的报道里提到，王十七装上人工心脏后，已经三年没坐过飞机。
过安检时，患者要出示相关证明，走人工通道，飞行途中设备要是出了状况，处置条件也远不如地面。
早期的磁悬浮人工心脏还怕强磁场，家里的电磁炉最好别靠近。
挤公交、坐地铁也要多个心眼，人一多，体外那根线要是被人挂住扯一下，比电池没电还危险。
旁人看见了，多半以为是耳机线或者充电线，很少有人能想到它连着一个人的命。
另外还有几条硬性要求，比如不能做强力的胸外按压，要按时复查抗凝指标，防止血栓。
二、等心等到绝境，换心换来转机
规矩这么多，为什么还有人愿意装？
王十七的经历能给出答案。
25岁之前，他的生活很普通，身高一米九，爱运动，结婚以后在沈阳一所中学当高中数学老师，还兼着班主任。
有一年学校开运动会，两个学生起了冲突，他上去把两人拉开，没过多久就晕倒在地。
送医检查之后，他被确诊为扩张型心肌病。
这种病有个吓人的外号，叫“心脏病里的癌症”，心脏会一点点扩大，泵血能力一点点变差，最后走向心力衰竭。
此后十多年，他的病越来越重，喘不上气，肝脏也受到了牵连。
终末期心衰患者能走的路，主要就两条，要么换心，要么装人工心脏。
换心要等合适的供体，可供体太少了，2021年的报道提到，我国每年完成的心脏移植手术只有四百多例。
王十七一直没等到合适的心脏。
2019年，他的病情急转直下，家属接连收到病危通知。
当时国产全磁悬浮人工心脏还在做临床试验，他选择参加，成了国内较早用上这类“中国心”的患者之一。
手术做了八个多小时。
醒过来的时候，他身上插满了管子，皮肤上的黄色消毒药水已经干了，肚子上人工心脏的电线聚成一团。
他后来打了个比方，说自己那会儿就像电影里金刚狼刚被改造完躺着的样子。
手术成了，日子却得从头学着过。
血栓、胸腔积液，都是身体和机器磨合时要过的关。
刚开始，他能听见身体里机器转动的声音，后来体重长上来，这个声音就不怎么听得见了。
他体内这颗是国产第四代全磁悬浮人工心脏，鸡蛋大小，不到200克。
植入后的第3年，也就是2022年8月，他背着五斤重的电池登上了《脱口秀大会》的舞台。
他在台上掏出一块给人工心脏供电的电池，观众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人身体里装着一台机器。
从晕倒、确诊到等心、手术，他把这些经历都编成了段子，还在不同场合说过，自己很幸运，遇到了人工心脏，要感谢中国科技。
三、国产越做越小，限制越来越少
王十七不是个例。
公开统计显示，我国目前约有1370万心衰患者，每年大约5%会发展成重症心衰。
这么多人，光靠心脏移植肯定不够。
过去人工心脏主要依赖进口，价格在百万元上下，一般家庭很难负担。
后来国内企业接连攻关，国产全磁悬浮人工心脏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
苏州同心医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较早研发全磁悬浮人工心脏，产品重186克，和一个乒乓球差不多大。
广东企业研发的磁悬浮离心式人工心脏更小，泵体直径34毫米、厚度26毫米，重量只有90克，跟一个拇指差不多。
2022年3月29日，54岁的汕头人蔡女士走进广东省人民医院复诊，她是全国第二位、华南首位植入这款人工心脏的患者。
她背着一个比A4纸还小的黑色小包，里面装着控制器和电池，整个包不到三斤重。
她说晚上睡觉时特意听过，机器几乎没有声音，每天带两块电池，其中一块备用。
手术前，她因为心衰连平躺着睡觉都做不到。
出院一个月，她已经能自己去菜市场，按她的原话，“跟人吵架都有力气了”。
手术的普及速度也很快。
2021年4月前后，国内植入人工心脏的患者还不到一百人，研制和生产机构只有三家，其中一家的产品已经上市。
到2023年8月，湖南日报报道称，全国已有近40家医院开展人工心脏植入手术。
山东完成了首例超小型人工心脏植入，福建一位47岁的患者术后五个多小时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浙江为一名12岁的心衰儿童植入人工心脏，创下国内年龄最小、体重最轻的纪录。
设备在变，那几条老规矩也在跟着变。
2025年1月11日澎湃新闻刊发的科普文章介绍，2024年获批的部分新一代液力悬浮式人工心脏，已经可以正常使用电磁炉，也能乘坐飞机。
文章还提到，只要康复措施得当、日常护理到位，大部分患者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可以适量运动、外出旅游，甚至回到工作岗位。
人工心脏原本是终末期心衰患者等待心脏移植时的过渡手段。
随着技术成熟，一些患者的心脏功能在机器帮助下有所恢复，有的最终不再需要移植。
当然，有些要求暂时还免不了。
导线依然要穿出皮肤，电还是要从体外供，洗澡照样得防水，电池照样要按时换，抗凝复查也一次都不能落下。
王十七的一天，到现在还是3个8小时。
蔡女士出门，身上还是背着那个不到三斤的小包。
参考文献：
[1] 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戴上人工心脏生活：一天被划为3个8小时，3年没坐飞机[EB/OL].2022年11月3日.
[2] 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怎么洗澡？如何出行？装完人工心脏后有哪些注意事项？[EB/OL].2025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