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名台湾工程师飞往成都,刚下飞机落地之后,集体陷入了沉默
我是成都高新区一家半导体设备公司的现场经理,姓罗,四十出头,手底下管着百来号人。去年秋天接到通知,台湾一家精密机械厂要派工程师团队过来做产线调试,二十六个人,待半个月。我们这边负责接待和对接,公司把活儿派给了我。
说实话接到这活儿我心里打鼓。两岸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网上吵得热闹,真面对面坐下来干活,谁知道会碰上什么磕磕绊绊。我特意提前开了个会,跟手底下人交代,说话注意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大老远来的,咱把活儿干漂亮就是最大的政治。
飞机是晚上八点多落的双流机场。我带着两辆考斯特在到达口举着牌子等,心里盘算着见面第一句说什么,欢迎欢迎?一路辛苦?还是简单点,直接说“上车走吧,酒店旁边有家蹄花不错”。结果二十六个人从到达口一出来,乌泱泱推着行李车,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个儿——后来知道姓林,是他们领队——忽然站住了。
他这么一站,后面二十多号人全跟着站住了。二十六个人就那么在到达大厅出口处杵着,没人说话,没人动,好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玻璃幕墙外头看。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瞅了一眼,外头就是普通的高新区夜景,天府大道两边写字楼的灯亮着,远处环球中心的轮廓黑黢黢的,再平常不过。
林领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回过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我听见了“比台北还亮”四个字。后面几个人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挺复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就这么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林领队才转过来跟我握手,说罗经理麻烦你了,然后招呼其他人上车,二十六个人鱼贯钻进考斯特,行李码好,坐得规规矩矩。
车上我坐林领队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他五十多岁,做了二十多年精密加工,手上全是老茧,说话慢条斯理的。我问他们这是第一次来成都吗,他说大部分是,有几个老师傅以前来过,十多年前了。我说那变化挺大的,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头。
从机场到酒店走绕城,路上大概四十分钟。车里安安静静的,二十六个工程师要么看窗外要么低头翻手机,偶尔有人小声嘀咕两句。我听见后排一个年轻小伙子用台语跟他旁边的人说“这高速路比咱们那边宽”,另一个回了一句“面积摆在那里嘛”。林领队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俩一眼,俩人就不说话了。
到酒店安顿下来,第二天一早开工。我们车间在综合保税区里面,做晶圆封装设备的。台湾团队负责调试一台高精度贴片机,那机器从德国进的,精度要求到微米级,他们那边是原厂授权认证的调试方。说实话这帮人干活是真利索,早上八点进车间,换上无尘服戴上手套就开始拆箱、对位、校水平,动作行云流水,中间几乎没废话。林领队带着两个组长拿着检测仪一遍一遍测,数据记了满满一本子。
头三天相安无事。他们干他们的活,我们这边配合上料、清场、拉数据线,客气得有点生分。吃饭各吃各的,我们订的盒饭他们一开始不太动,林领队跟总务要了张外卖单子,自己打电话叫了家台菜馆送卤肉饭来,二十几个人围着休息区的桌子吃得安安静静。
转折出在第四天。
那天下午调试到一半,贴片机出了个报警代码,林领队查了半天手册没查到,打电话回台湾总部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我这边让技术组小赵去翻德文原版手册,小赵翻了二十分钟,指着一页说罗哥你看,这个代码是环境湿度过低触发的,车间湿度设定值他们设成百分之四十五了,我们成都这季节自然湿度只有三十出头,得把加湿器开大点。
我把这情况跟林领队一说,他愣了一下,赶紧让手下人去调参数,机器果然恢复正常。就这么个小事,林领队却站在机器旁边好半天没动,回过头来跟我说了句:“你们这个赵工,德文手册看得这么溜?”
我说小赵是电子科大毕业的,他们那届德语是必修课。
林领队没接话,下午干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主动凑到小赵旁边,拿个本子一边问一边记,姿态放得挺低。后面两天,他们团队里几个年轻工程师也开始跟我们这边的人搭话,问成都房子多少钱一平,问高新区上班的年轻人是不是都坐地铁,问那个环球中心里头到底是啥。有个姓陈的小伙子问我,罗经理你们这边周末加班多不多,我说分淡旺季,旺季一个月歇两天是常态。他伸了伸舌头,说那他老婆肯定不乐意。
真正让气氛松下来的是第五天晚上。我寻思着人家来了好几天了,天天吃盒饭不像话,就自作主张在肖家河找了家老火锅,订了个大包间,请二十六个人加我们这边几个技术骨干一块儿吃。我跟林领队说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吃火锅会不会太耽误时间,我说不耽误,七点吃到九点,回去正好睡觉。
那天晚上我特意点了鸳鸯锅。结果锅一端上来,二十六个人里头大概有七八个眼睛就亮了,姓陈那小伙子直接问我要了碗原汤碟,说罗经理我在台北就爱吃麻辣锅。林领队坐我旁边,涮了两片毛肚之后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说他爷爷是安徽人,四九年跟着部队去的台湾,到他们这辈已经不太会讲老家话了。他说他小时候家里过年要包饺子,他奶奶包的是山东大馅饺子,他爸跟着学,包出来四不像,他奶奶就骂,说你们这代人手太笨。他说他干了三十多年机械,去过日本德国美国,这是头一回来大陆,下飞机看见机场那个阵仗,说实话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我说啥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拿筷子指了指窗外,说:“就是,你们这边怎么比我们那边还拼。”
他说他们厂在台中,算是岛内数得着的精密机械厂了,可这几年订单越来越少,年轻人不愿意进车间,老师傅退休一个少一个。他说这次来接这个活儿,厂里其实挺重视的,本来打算派十二个人就够了,是他跟老板申请多带一倍的量,他说想来实地看看大陆的产线到底什么样。
“看了几天,”他拿筷子戳着碗里的毛肚,“说实话,比我想的还厉害。你们这边效率高、配套全、人还能加班,年轻人技术也跟得上。我们那边开会的时候老讲什么优势优势,来了才知道,优势这东西不能当饭吃。”
旁边一桌姓陈的小伙子听见了,插了句嘴:“林哥你别长人家志气灭自己威风嘛。”林领队瞪了他一眼,说:“我是实事求是啊,你们年轻人回去最好都来看看,别整天在台北那个小圈圈里打转。”
第二天上班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台湾团队那边的人主动跟我们技术组凑一块儿讨论参数,中午吃饭也肯吃我们订的盒饭了,姓陈的小伙子还跟小赵加了微信,说以后机器有问题好请教。林领队把调试进度排得紧了一点,说争取提前两天干完,留一天时间想在成都转转。
第八天出了个小插曲。那天下午车间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隔壁产线的老周,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负责基板清洗的。他凑到台湾团队那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跟林领队搭上话了,问人家做精密贴装的怎么处理基板翘曲。林领队跟他解释了一通,老周听完没走,又说那你们那个吸嘴磨损率怎么控制的?林领队又解释了一通。老周问完第三个问题的时候,林领队不回答了,反过来问老周,你是做什么工种的?
老周说我以前在长虹干过,后来厂子并了,我过来这边做清洗。
林领队盯着老周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在绵阳长虹?”
老周说是啊,干了十几年。
林领队回头喊了一声:“老陈你过来!”
他们团队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走过来,林领队指着老周说,他在绵阳长虹干过。那个陈师傅眼睛一下亮了,问老周你认不认识陈天佑?老周想了想说,陈天佑是不是以前在九〇二车间调贴片机的?陈师傅说对啊对啊那是我堂哥!老周说我跟他一起开过夜班,他后来是不是去昆山了?陈师傅说对啊昆山台达,现在还在那边。
俩人就在车间过道上站着聊开了,越聊越热乎,最后掏出手机互加微信,陈师傅当场给他堂哥打了个视频电话,那头接了之后老周凑过去喊了一声“天佑”,视频里一个秃顶老头愣了好几秒,然后骂了一句“你个龟儿子老周!你还活着呢!”
车间里二十几号人全笑开了。
那天晚上林领队又来找我,说罗经理,小陈他们几个想请你和赵工他们吃个饭,这回我们请,地方你定。我说别破费了,他说不行,这几天受你们照顾挺多的,而且老陈找着他堂哥了,非要请。
这回没吃火锅,找了家玉林路的小馆子,炒了几个川菜,喝了两瓶泸州老窖。喝到后半截林领队明显高了,拉着我胳膊说罗经理我跟你讲句心里话。我说你讲。他说:“我来之前,我们厂里开行前会,有人跟我们说你们这边会不会怎么怎么着,我说别瞎猜,去了就知道。结果来了我才知道,我靠,你们这儿比我们那还有奔头。”
我说林哥你这话严重了,你们台中我也听说过,精密机械做得好得很。
他摆摆手:“好是好,可就是个厂。你们这儿是一整个盘子,机器坏了有人修,修不了有备件,备件国产的坐个地铁就能买到。我们那边呢?等个德国配件等三个月,等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我给他倒了杯酒,说那你们以后多来嘛,成都这边台资厂也不少,配套都有。
他跟我碰了一下杯,说:“来,肯定来。我回去就跟老板提,明年在成都设个服务点,小陈他们几个年轻的轮流过来驻场。”
第十三天活儿干完了。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林领队带着人把车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工具归位,线缆捆得整整齐齐,走之前还把地拖了两遍。我说你们这也太讲究了,他说他们厂里规矩,干活的地方走的时候要比来的时候还干净。
最后一天我给他们安排去熊猫基地和宽窄巷子。二十几个人跟小学生春游似的,看熊猫看得嗷嗷叫,姓陈那小伙子买了八个熊猫玩偶说要带回去给女儿。林领队没去宽窄巷子,他让我带他去了一趟人民公园,坐在鹤鸣茶社喝了一下午盖碗茶,看着旁边打麻将的大爷大妈发了一下午呆。
晚上送机场,二十六个人推着行李箱进安检口之前,林领队把队伍叫停了。他说等一下,转过身来,二十六个人齐刷刷站成一排,林领队带头,冲我和小赵他们鞠了个躬。我赶紧上去拦,说林哥你这是干啥。
林领队直起腰来,笑着说:“罗经理,我们厂里那套规矩,受人照顾了得有个表示。这次来收获很大,不光是机器调好了,老陈找着堂哥了,小陈他们几个年轻人也开了眼。回去之后厂里要是真在成都设点,到时候还得麻烦你。”
我说那必须的,来了接着吃火锅。
他哈哈大笑,带着二十六个人转身进安检,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罗经理!下次来台中,我请你吃真正的台菜!比那个卤肉饭强多了!”
我冲他挥挥手。
回公司的路上小赵跟我说,罗哥你注意到没有,他们刚来那天在机场站那儿半天没说话,走的时候话多得跟什么似的。
我说注意到了。
小赵说他们那天到底看见啥了嘛?
我说没看见啥,就是看见天府大道亮着灯,看见环球中心黑黢黢杵在那儿,看见半夜十点高新区写字楼还有一半窗户亮着。
小赵哦了一声,想了想说,就这?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就这。二十六个人大老远飞过来,本以为会看见个跟自己想象中差不多的样子,结果发现不一样。这个不一样让他们沉默了半天,也让他们临走的时候鞠了个躬。其实哪有什么大道理,无非就是干了几天活、吃了两顿火锅、找着了个亲戚、喝了两杯泸州老窖。人和人之间的事,说到底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