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三金
11月9日下午，墨尔本治安法院的视频连线画面里，出现了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场景。51岁的被告罗伯托·乌尔巴诺爬上看守所的椅子，扯掉囚服，赤身裸体面对镜头挥舞双手，嘴里反复嚷着一句话——"我才是受伤的人！"法官约翰·利维察诺斯当即下令切断画面。
而在画面另一端，等着看这个男人被绳之以法的，是一位47岁中国父亲的亡魂，和他远在陕西、靠他养活的一家六口。三天前，冯建明——这个在墨尔本送了九年外卖的男人，在一条离维多利亚女王市场不到百米的巷子里，被捅穿了胸膛。
"冯哥"倒在了离餐厅门口十步远的地方
11月6日，星期五，墨尔本CBD的弗雷德里克巷。
晚上8点刚过10分，冯建明像往常一样骑着电动车去取单。 他在"熊猫外卖"干了好几年，唐人街一带的餐馆老板几乎都认识他——大伙儿叫他"冯哥"。同事们后来回忆说，冯哥这人话不多，不太舍得给自己花钱，挣的每一块钱都往陕西老家寄。妻子徐女士、两个孩子、双方四位老人，六张嘴全指着他一个人。
他已经九年没回过国了。 原本的打算是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就回去。
那天晚上，冯建明和另一名34岁的外卖骑手发现一个男人正在摆弄他们停在巷子里的电动自行车。两人上前质问，对方非但不解释，反而动手推搡。肢体冲突在几秒之内升级——那个男人从身上抽出一把刀。
据后来多家澳媒还原的现场情况，冯建明胸部遭到多处刺伤。有人把浑身是血的他拖回了旁边的一家中餐馆，另一名骑手跑进来找纸巾试图帮他止血，路过的人开始做心肺复苏——但没用。冯建明倒在餐馆的地上，再也没站起来。
34岁的另一名骑手也被捅成重伤，被紧急送往医院。截至周一消息，他已经出院了。
行凶者——后来被确认为51岁的罗伯托·乌尔巴诺，来自墨尔本西区的富茨克雷——在案发后逃离现场。凶杀组介入调查，次日上午将其逮捕。警方以一项谋杀罪和一项蓄意造成严重伤害罪起诉了他。
冯建明的朋友凯瑟琳·王后来对《先驱太阳报》说了一句话，简单得让人心酸——"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热心、有耐心的人。" 就这么一个人，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因为一辆电动车，没了。
消息传开之后，周六晚间，数百人自发聚集在墨尔本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门前，为冯建明举行守夜悼念。蜡烛、鲜花、手写卡片铺了一地。有人举着纸牌，上面写的是"我们只是想安全地工作"。墨尔本唐人街商业协会在GoFundMe平台发起筹款，用于冯建明家属紧急赴澳的旅费、丧葬费和后续生活保障。截至11月10日，筹款总额已突破43万澳元——折合人民币约200万元。 这个数字还在涨。
华人社区之外，这件事的震动也在扩散。中国驻墨尔本总领事馆11月7日发表声明，表示已与遇害者家属取得联系并通报情况，正协助家属善后事宜，并敦促维多利亚州警方"彻底、公正地调查"此案，依法严惩凶手，切实维护中国公民合法权益。 维多利亚州州长本·卡罗尔也公开表态，称社区安全是他的"首要优先事项"，并承诺将做出"一切必要改变"。
一个外卖骑手的死，在72小时之内惊动了澳洲总理府和中国领事馆。这本身就说明了某些东西——不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太多次了。
法庭上脱衣裸露的男人，和那份绕不开的精神病诊断
回到11月9日那场荒诞的庭审。
乌尔巴诺是从看守所通过视频连线出庭的。从画面接通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没消停过。 检方还没开口，他先打断——"反对，法官大人！"接着又嚷嚷说自己手受伤了，要求发言。法官利维察诺斯先是让他安静，然后关闭了视频里的音频。
关掉声音之后，乌尔巴诺明显更烦躁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概是墨尔本治安法院近年来最离谱的一幕——他爬上看守室里一张凳子，把身上的囚服全脱了，赤身裸体对着摄像头挥手、叫喊，像是在表演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抗议。 法官立刻下令切断视频连线。
但庭审程序并没有因此中止。检方提出了两项关键申请：第一，对乌尔巴诺身上的伤进行法医拍照记录；第二，采集口腔拭子获取DNA样本，用于与案发现场收集到的血液等生物证据进行比对。 法官全部批准。
最值得关注的细节来了——乌尔巴诺的辩护律师在庭上告诉法官，他的当事人患有精神分裂症，请求安排看守所的护理人员对其进行精神状态评估。 ABC和AAP的报道都提到，法院注意到了这一情况，法官当庭要求看守所护士尽快对乌尔巴诺做检查，评估他是否存在"未被正式确诊的精神疾病"。
这几个字——"精神分裂症""精神鉴定"——在华人社区里炸开了锅。
担忧的焦点很现实：如果精神鉴定认定乌尔巴诺案发时处于发病状态，他是否可以以"精神疾病"为由减轻甚至免除刑责？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因为评估还没出结果，案件也远未走到审判阶段。检方申请了16周的时间准备证据，称仍有"大量闭路电视画面"需要分析。乌尔巴诺没有申请保释，将继续被关押，下次出庭是2027年4月。
但"精神病辩护"这四个字，已经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关注此案的人心里。
澳大利亚的法律体系中，精神疾病确实可以成为辩护理由。 如果被告在犯罪时因精神疾病而无法理解自己行为的性质，或无法判断行为的对错，法庭可以判定"因精神损害而无罪"（Not guilty because of mental impairment）。这不意味着嫌疑人能自由行走——通常会被送入精神病院强制治疗——但它意味着不是"有罪"判决，不是"谋杀罪"的定罪，对受害者家属而言，这和"正义"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
墨尔本市长尼克·里斯在案发后公开呼吁，要对维多利亚州的精神卫生体系"提出严肃的问题"。他的措辞很直白——"我们的精神卫生体系目前出了问题，这对患者本人是风险，对社会其他人也是风险。"
这话背后有个不短的历史注脚。 2021年，维多利亚州曾针对精神卫生系统召开了一次皇家调查委员会（Royal Commission），调查结论是整个系统严重超负荷、资源不足、长期处于"危机模式"运转。调查委员会绘制了一份十年改革路线图。但救世军的布伦丹·诺特尔少校在冯建明遇害后对媒体说——五年过去了，精神卫生支持"仍然极度匮乏"。
而精神卫生倡导组织SANE则提出了另一个需要注意的角度。其首席执行官蕾切尔·格林公开表示——"精神疾病不是暴力的解释。我们可以谴责暴力、追问系统失败，但不能因此给整个精神疾病群体贴上标签。"她提醒公众，真正的问题不是"精神病人是否危险"，而是"系统在什么环节失守了"。
两种焦虑在同时发酵：华人社区担心凶手"装疯卖傻"逃脱法律制裁；精神卫生领域担心这起案件被简化为"精神病人杀人"的标签而加剧偏见。 这两种担忧都有道理，但它们之间的张力，恰恰是这起案件最难处理的部分。
九年没回过家的外卖骑手，和一个越来越危险的零工深夜
冯建明的故事，不只是一桩命案。
在墨尔本CBD的深夜街头，骑着电动车穿梭在餐厅和客户之间的外卖骑手，大多数是像冯建明这样的人——来自中国、印度、东南亚，签着灵活用工合同，没有固定工资，按单计薪，不享受工伤保险或带薪病假。他们是零工经济（gig economy）最底层的参与者，用自己的时间和身体换每一单几块钱的配送费。
维多利亚州州长卡罗尔在案发后的表态里用了一句话——"我们知道零工经济中的从业者往往是维州最脆弱的群体。"这不是什么新发现。问题是知道了这么久，做了什么？
墨尔本"零工工人中心"（Gig Workers Hub）的安德鲁·科波洛夫对ABC说，冯建明不是第一个遭遇暴力的外卖骑手。事实上，外卖骑手被抢劫、被殴打、被骚扰的事情在墨尔本并不罕见——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没闹出人命，也就没有上新闻。
墨尔本唐人街商业协会会长克里斯蒂娜·赵说得更尖锐。她对澳联社表示，骑手群体"多年来一直在呼吁关注安全问题"——"我们说了很多很多很多年了。" 她用了四个"很多"。冯建明遇害的消息不仅在澳洲华人圈引爆，还传到了中国、日本、韩国的外卖骑手群体中间。因为所有干这行的人都清楚一件事：这事儿换个地方换个人，也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冯建明的雇主"熊猫外卖"（HungryPanda）也被拉上了舆论的手术台。澳大利亚运输工人工会全国秘书长迈克尔·凯恩公开指责，称工会正在与骑手沟通，了解熊猫外卖是否存在"要求骑手保护配送物品"的压力——换句话说，骑手在遇到财物被偷或被损毁时，是否因为害怕平台扣款或差评，而选择自己上去理论甚至追抢，而不是报警走人？
这个问题直指零工平台的运营逻辑。骑手不是平台的"员工"，他们是"独立承包商"，按单结算，迟到扣钱，投诉扣分，车被偷了自己赔。 在这套规则下，一辆电动车就是一个骑手的全部生产工具——有人动你的车，等于动你的饭碗。冯建明那天晚上选择上前质问，不是因为他天生胆大，更可能是因为——他赔不起那辆车。
冯建明的同事们告诉唐人街商业协会，他平时"几乎不给自己花钱"。挣的每一分钱都汇回家。他的妻子徐女士在国内全职照顾两个孩子和四位老人。冯建明是这个家庭唯一的经济来源，用"养家糊口"来形容都算客气——他是这个家的地基。 地基塌了，房子还能撑多久？
GoFundMe页面上，唐人街商业协会写道："冯哥在墨尔本CBD送了多年外卖，是本地商家、餐馆老板和骑手同行中一张熟悉的、广受喜爱的面孔。"这段话如果是简历上的一行字，无非是"工作经验丰富、人际关系良好"。但写在悼词里，就是另一个味道了。
守夜活动当晚，有人在州立图书馆门前放了一束花，旁边压着一张手写卡片，上面只有几个字——"Brother Feng, rest in peace." 冯哥，走好。
从陕西到墨尔本，九年，没回过一次家。最后倒在了一条离取餐地十步远的巷子里。凶手在法庭上脱裤子、喊自己才是受害者，被告知可能有精神分裂症需要评估。受害者的家属还在想办法凑旅费来澳洲收尸。43万澳元的善款还在涨，但人已经没了。
有些事，钱解决不了。比如一个家庭失去顶梁柱之后的余生。比如一个外卖骑手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被人用刀结束了生命，而他的全部过错是问了一句——"你在碰我的车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治安案件。这是零工经济、海外移民劳工权益、精神卫生系统漏洞、城市公共安全治理四条线拧在一起的一个结。 冯建明的死把这个结暴露在了阳光下。但暴露不等于解开。接下来的日子里，真正考验人的不是这起案件的判决结果，而是它能不能逼出一些实质的改变——让下一个"冯哥"不用再拿命去保护自己的电动车。
墨尔本州立图书馆门前的蜡烛还在烧，弗雷德里克巷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乌尔巴诺在看守所里等着精神鉴定，冯建明的妻子在办护照——她从没来过澳洲，第一次来，是为了接丈夫回家。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该有一个体面的结局，很抱歉，目前为止它只有一个事实：一个勤恳了九年的男人死了，而关于他的正义，至少还要再等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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