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讲的故事，得从一张钞票说起。

俄罗斯面值最大的纸币是5000卢布，上面印的那个人叫穆拉维约夫。他是19世纪的东西伯利亚总督，靠着把两艘炮舰开进中国内河、逼着清朝将军签下割地条约，从沙皇那里领了一个伯爵头衔。

而他欺负的这个国家，曾经在战场上把他的前辈打得只剩66人。

打赢了战争，却守不住土地——这件事怎么发生的？

故事要从1685年说起。当时沙俄的哥萨克骑兵已经在黑龙江边上建了一座叫雅克萨的要塞，康熙帝派大军去打，清军带着火炮，把对面打得稀烂。第一次攻下来，俄军只好投降，清军允许他们带着财物离开。然后清军撤了。

然后俄军又回来了。

第二次清军再去打，又是围困，又是炮击，俄军最后城里只剩几十个人。沙皇政府撑不住了，主动来说要谈判。

谈判在今天俄罗斯境内的尼布楚举行。按理说，这是一场胜利者来开条件的会。清朝使团带了差不多一万人的队伍，俄方才两千多人。但结果谈出来，让人看了有点难受。

难受的原因之一，是一个外人搅了局。康熙帝用了两个欧洲传教士当翻译，一个葡萄牙人，一个法国人。这两位传教士有自己的盘算，他们希望通过俄罗斯来推动天主教在中国传播，所以暗地里向俄方透露了清朝的谈判底线。

康熙本来的底线是要回尼布楚和整个黑龙江流域。但另一件事让他急了——准噶尔部的噶尔丹正在向喀尔喀蒙古大举进攻，康熙需要赶紧腾出手来对付这个内部威胁。于是谈判底线一降再降，最后以格尔必齐河和外兴安岭为界，尼布楚就这样留给了俄国。

这是中国在军事胜利的情况下，因为内部压力主动让步的第一次。

条约里还有一个没处理完的地方——乌第河流域，双方说"以后再议"。这块地方，后来就成了俄国南下的借口。

第二份条约签于1727—1728年间，叫《布连斯奇界约》和《恰克图条约》，合称一套。这次谈判的背景同样不顺。清朝最初的首席代表隆科多，在谈判进行到一半时，因为别的罪名被撤换了。换来的新代表策凌，态度比较软，很快接受了俄方的划界方案。

这份条约倒是把中段边界确确实实划清楚了，还设了几十个界碑，中俄还谈好了恰克图的贸易规矩。条约里明确写了一句话，意思是：俄国人要是跑到中国卡伦以外的地方放牧，必须迁走——因为那里是中国的地盘。

这句话很重要，但大家当时可能没有意识到它有多重要。

卡伦是什么？这是清朝在边境一带设的哨所。但哨所不是国界，卡伦往往设在距离真正国界几百里甚至上千里的内侧。边界最远处，卡伦根本到不了。

条约里把"卡伦之外仍是中国领土"说清楚了，这本来是一条好事，但日后恰恰是这个"卡伦"，变成了一个被人做成套子来套清朝的东西。

两份条约签完之后，中俄边境进入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时期。恰克图的茶叶生意越来越大，俄罗斯人喝茶上了瘾，晋商的骆驼队从武夷山一路走到贝加尔湖边，来回四千多公里，风雨无阻。

俄国人有句话，说"一个恰克图抵得上三个省"，说的是这条商路给他们带来的税收，一度占了全俄海关总收入的将近四成。

繁荣的贸易让清朝觉得，两国关系好着呢，边境上没事。

但沙俄的眼睛从没从黑龙江和西北边疆上挪开。

19世纪上半叶，俄国人开始一点一点蚕食巴尔喀什湖以东的地区。先是派几百名士兵跑到中国境内建房子，被清军巡逻发现后撤走。

没过多久又来，这次带着大炮，在科帕尔附近安营扎寨，建起堡垒，设立行政机构。再过几年，堡垒往南推，推到了伊犁河边上，建了一座城，后来改名叫维尔内，就是今天的阿拉木图。

从巴尔喀什湖到阿拉木图，俄国人用了大概三十年，悄悄划出了七百多公里的"假定国界线"。

清朝为什么没能阻止？

一个很根本的原因是，东北那片地方压根就没有多少人。康熙以来，清廷把东北当成"龙兴之地"，划了柳条边，不让汉人进去开荒种地。

结果黑龙江流域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住的人还不如一个中等城市多。俄国探险队深入外东北考察，沿途几乎看不到清军，原住民部落各自散落，根本形不成组织化的抵抗。

没有人的土地，条约再漂亮也是一张纸。

1853年，太平天国打得如火如荼，清朝把东北的驻军大量抽调南下。俄国人盯了很久的黑龙江，终于等到了缺口。与此同时，沙俄在欧洲方向的克里米亚战争打输了，在黑海的出路被堵死。失去了向西扩张的机会，圣彼得堡的眼睛开始往东转。

两件事撞到一起：清朝最虚弱，沙俄最急迫。

这种组合，后来的事就不难理解了。

1858年5月，英法联军刚刚打下大沽口炮台，清廷北方一片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俄国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带着两艘炮舰，停在了黑龙江边上的瑷珲城外，要求跟黑龙江将军奕山谈判。

谈判桌上，穆拉维约夫说他是来"帮清朝防御英国人"的。然后他铺开地图，要求黑龙江以北全归俄国。奕山说这和《尼布楚条约》不符，俄方就扬言"不签，军舰就进来"。江面上的炮声打了一整夜。

奕山签了。

这一笔，签掉了黑龙江以北超过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穆拉维约夫回国之后被封为"阿穆尔斯基伯爵"，"阿穆尔"就是黑龙江的俄语叫法——沙皇把中国的一条江名，给了这个从中国抢来土地的人当爵位后缀。

两年后，北京。

1860年英法联军打进圆明园，咸丰皇帝跑去了热河，留下恭亲王奕䜣在北京收拾残局。俄国公使伊格那季耶夫出现了，说他愿意出面调停，帮清朝跟英法讲和。

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几个月前，这位"调停人"刚刚为英法联军提供了北京城的地图和行军路线。

调停的价码是：清朝必须满足俄国的领土要求。奕䜣明知道对方在趁火打劫，但英国法国的军队还驻在城里，他没有别的选择。《中俄北京条约》签下来，乌苏里江以东连同库页岛又割出去将近四十万平方公里，外东北超过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就这样悉数归了沙俄。

条约里还有一行字，处理西北边界的方式是以"中国常驻卡伦"为参照。奕䜣签字的时候，手边甚至没有一张西北边界地图。

这行字两年后被人拿去用了。

俄国谈判代表巴布科夫在塔城把汉文条约和俄文条约摊开来对照——汉文写的是"常驻卡伦"，俄文写的是"卡伦路线"。他从汉文里抠出"常驻卡伦"四个字，从俄文里抠出一个"线"字，拼出了一个条约里根本没有的概念："常驻卡伦线"。然后他说，中俄边界就应该照这条线划。

卡伦是清朝的内部哨所，常驻卡伦大多建在距离国界几百里甚至更远的内侧。按这条线划，意味着边界要向中国方向推进数百里。

清朝代表明谊当然不答应，据理力争，来来回回争了两年。俄军在边境制造武装冲突，新疆各地又爆发了反清起义，明谊内外交困，最终只能签了《勘分西北界约记》。

西北又丢了四十四万多平方公里。

两份历史条约清清楚楚写明唐努乌梁海是中国的，后来照样一点一点被蚕食，1944年并入苏联，1994年中俄重新划界，从法律上确认归了俄罗斯。条约写了什么，并不总是最后发生的事。

事后清朝想通了一个道理，要守住土地，光有条约不够。废弃柳条边，"闯关东"的移民浪潮滚滚而来，几十年间人口从不足百万涨到两千万。就这样，东北才没有沦为外东北。

条约划的是线，人才是守线的那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