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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金名将岳飞


我叫王二柱,郾城人‘,今年九十三了。大夫说我熬不过这个冬天,我不怕死,我早就该死了。有些话我憋了六十年,今天不说,就烂在棺材里了。你们后生总在戏台上看岳元帅,红脸,长髯,一杆枪挑翻金兀术。我跟你们说,戏台上演的都是真的,可真的,比戏台狠一万倍。
我十六岁跟了岳元帅。那年郾城打仗,金兀术的铁浮屠,马身上裹着铁甲,三匹马连在一起冲过来,地都在抖。我们这些新兵腿肚子都转筋,可岳元帅站在阵前,一杆沥泉枪往地上一插,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就一眼。那双眼睛啊,不凶,可就是让你觉得,天塌下来他顶着。他说:“兄弟们,今天咱们身后就是爹娘妻儿。退一步,家就没了。”就这一句,三千人嗷嗷叫着冲上去。砍马腿,砍马腿!岳元帅喊得嗓子都劈了。那一仗打完,郾城的土是红的,踩上去黏脚,可我们赢了。金兵管我们叫“岳爷爷的兵”,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你们听听,这话是敌人嘴里说出来的。
后来一路打

到朱仙镇,过了朱仙镇就是汴梁了,老都,咱汉人的老都啊。岳元帅那天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跟大伙说:“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我们全营都在喊,喊得嗓子都哑了。我那天晚上做梦,梦见我娘了,梦见我娘说,儿啊,等仗打完了,回来吃饺子。可第二天,金牌来了。第一道金牌来的时候,岳元帅还以为是别的军务,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没一会儿,第二道来了。第三道,第四道……一天之内,十二道金字牌。我在帐外站岗,听见岳元帅把拳头砸在案几上,那个木案“咔嚓”一声裂了。他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跟我们说:“传令,班师。”就两个字。全军都傻了。有个老兵跪下来抱住他的腿:“元帅,过了河就是老家啊,我不走,要死我也死在老家!”岳元帅把他扶起来,嘴张了张,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百姓跪满了路,哭声震天。岳元帅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可我看到他手上青筋暴起,缰绳都快攥断了。
后来我就不说了。元帅被下了大狱,我们这些当兵的,散了。我回了郾城,种地,娶媳妇,生孩子。可我天天等,等元帅的消息。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我记一辈子。那年没大年三十,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我娘在包饺子,我蹲在门口劈柴火,隔壁刘四跑过来,脸煞白,嘴哆嗦着说:“二柱,二柱,岳元帅……没了。”我手里的斧子掉在地上,砸了脚,我一点都没觉着疼。我站起来就往北走,娘喊我我也不应。我不知道要去哪,就觉着天塌了,天真的塌了。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蹲着哭。全村的男人都出来了,没人吭声,蹲了一排,哭了一夜。第二天过年,没一家放炮,没一家贴红对子。郾城全县,鸦雀无声。
你们后生总问,岳元帅到底犯什么罪了?我当时也问,问了好多年。后来听人说是秦桧说的,三个字——“莫须有”。什么叫莫须有?就是说,也许有吧。也许有吧?四个字,杀了一个把命豁出去保江山的人。杀了一个背上刻着“精忠报国”四个字、字字见血的人。杀了一个临死前不喊冤,只在供状上写下八个大字的人——“天日昭昭,天日昭昭!”老天爷看得见啊!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们恨谁。我就是想让你们记住,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个死,还是往前走,一步没退。他不是傻,他比谁都聪明。他手底下管着十万人,他要是想反,宋朝那点兵挡得住?可他没有。因为他心里有个东西,比命重,叫“忠”。
我活了九十三岁,见过金兵,见过刀,见过皇帝,见过宰相。我跟你们说句实话,岳元帅死的那天,我恨过。可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每年腊月二十九,我都在村口烧纸,六十年了,我一看,十里八乡,全是烧纸的人。岳元帅没死,他活在千千万万人的纸灰里。我老了,记性不行了,很多事记不清了。可岳元帅回头看我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就是要跟你们说,这个国家,曾经有一个人,为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把命留在了三十九岁。

我说完了。你们要是哪天路过河南郾城,去城西那片荒地看看,地下埋着我们岳家军的骨头。你们踩在上面的时候,心里念一句:岳元帅,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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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