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蹲在厨房门口,听见儿子在客厅跟儿媳说离婚。两个人压着嗓子,没吵没闹。我攥着洗菜盆,心想忍一忍吧,孩子们的事我别掺和。谁知道儿媳收拾完东西,走到我面前说:“妈,小宝我带不走,您帮衬着点。”儿子蹲在旁边抽烟,闷声说:“我住单位宿舍,也不方便带。”我愣住了,六岁的小宝就站在墙角,抱着他的小熊。我把洗菜盆里的水倒掉,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把小宝的小书包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拉链拉开,开始往里装他的换洗衣服。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小宝留下来那天,家里安静得吓人。
儿子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拎着个黑皮包,头发乱糟糟的。出门前他摸了摸小宝的头,说:“爸得去忙,你听奶奶话。”小宝没抬头,抱着小熊“嗯”了一声。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小宝爬上来,挨着我。他小声问:“奶奶,妈妈呢?”我嗓子眼发紧,说:“妈妈出差了,过阵子回。”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今年五十七,老伴十年前走的。退休前我在纺织厂上班,现在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儿子今年三十一,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儿媳姓周,比儿子小两岁,在超市做收银。两个人结婚七年,从没听他们红过脸。谁能想到,说离就离了。
中午我给小宝煮了碗面条。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挑进我碗里。我说:“你吃你的。”他摇头:“奶奶先吃。”我心里一酸。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下午我翻了翻家里的账本。老伴在世时有个记账的习惯,我后来也跟着记。翻开最近半年的,发现儿子给家里的钱越来越少。上个月只给了五百。以前都是一千五。我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
傍晚儿子打来电话。他说:“妈,我跟小周离了。小宝先放您那儿,等我安顿好再说。”我问:“你安顿好要多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快的话两三个月。”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半天没放下手机。
小宝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我走过去,把声音调小了一点。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说:“小宝,今晚跟奶奶睡好不好?”他点点头,钻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宝睡得沉,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我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可那时候老伴还在,日子再难也有个商量的人。现在就剩我一个。
第二天一早,我送小宝去幼儿园。他背着那个小书包,拉链是我昨天拉上的。路上碰到邻居张婶。她问:“这是小宝吧?他妈呢?”我笑着说:“出差了。”小宝在旁边拽我的衣角。张婶没再问,摆摆手走了。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小宝自己走进去,没回头。我站在铁门外面,看着他的小背影。老师领着他进了教室。我站了一会儿才走。
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斤鸡蛋,还有小宝爱吃的草莓。算下来花了四十三块。我想了想,又退掉一盒草莓。省着点吧。
下午我在家收拾屋子。把小宝的玩具箱搬到客厅角落。他的衣服不多,我翻出几件儿子小时候的旧衣服,改了改。虽然旧了点,穿在里面暖和。
第三天早上,儿子回来了。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一袋苹果。他说:“妈,我来看看小宝。”我说:“他去幼儿园了。”他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说:“妈,我可能要换工作。这边物流公司效益不好,我想去南方跑长途。”我问:“那小宝呢?”他说:“先放您这儿,等我那边稳定了再说。”
我看着他。他眼睛底下青着,胡子也没刮。我说:“你这叫稳定?把儿子丢给我,自己去南方?”他低着头说:“妈,我也没办法。我住单位宿舍,连张床都没有。带着小宝怎么跑车?”我说:“那你跟小周商量过没有?孩子她妈,总得管吧?”他苦笑:“她不管。她说她要重新生活。”
我气得手发抖。我说:“那是你儿子!你们两个倒好,一个不要,一个也不要。”儿子站起来,说:“妈,您就当帮帮我。等我挣了钱,一定接他走。”说完他就走了。门摔得响。
我站在客厅里,眼泪掉下来。我想起账本上那五百块钱。这就是他说的“帮衬”。
晚上小宝回来,举着一张画给我看。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他指着画说:“奶奶,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我搂住他,说:“画得好。”他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笑了。
那天夜里我又翻开账本。把儿子给的五百块记上。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小宝奶粉钱,三百。剩下的二百,买菜。我合上本子,觉得这日子,得算计着过。
第二章 六岁的行李箱
小宝在幼儿园交了个朋友。叫浩浩,胖乎乎的。浩浩的妈妈每天开小车接送。小宝回来跟我说:“奶奶,浩浩说他妈妈不要他了,后来他爸爸又给他找了个新妈妈。”我问:“那浩浩高兴吗?”小宝摇头:“他说新妈妈不让他吃冰淇淋。”我想了想,说:“那咱们不吃冰淇淋,吃苹果好不好?”小宝笑了。
周末我带小宝去公园。他骑着小三轮车,我在后面跟着。公园里好多爷爷奶奶带孩子。有个老太太凑过来问:“这是你孙子吧?他妈呢?”我说:“上班忙。”她点点头,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我没接话。
小宝玩累了,坐在长椅上吃面包。我问:“想不想妈妈?”他咬着面包,眼睛看着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想。”我摸摸他的头。他说:“但是妈妈不要我了。”我鼻子一酸,说:“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有妈妈的事。”他问:“那爸爸呢?”我说:“爸爸去挣钱了,挣了钱就回来接你。”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回家路上经过超市。小宝指着门口的玩具车说:“奶奶,我想要那个。”我看了看价签,五十八。我说:“下次买好不好?今天钱不够。”他没闹,拉着我的手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玩具车。我记在心里。
晚上我翻出老伴留下的旧手表。还能走。我拿到当铺,当了二百块。第二天我又去超市,把那个玩具车买回来了。小宝放学回来,看见玩具车放在桌上,高兴得跳起来。他抱着我腿说:“奶奶最好!”我蹲下来,说:“但是有个条件。以后每天自己穿衣服,好不好?”他用力点头。
儿子又打来电话。这次说他在南方找到了活,跑长途专线,一个月能挣六千。我说:“那小宝呢?”他说:“妈,再帮我带半年。半年后我租好房子就接他。”我冷笑:“半年?你当这是寄养所?”他求我:“妈,就半年。我给您每月一千五。”我说:“一千五?小宝幼儿园托费就要一千二。”他沉默了。最后说:“那我再加五百。两千,行不行?”我说:“行。但你得每个月准时打。少一次,我就带孩子找你去。”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开账本。在收入那栏写上:儿子抚养费,两千。支出那栏:幼儿园托费一千二,菜钱六百,水电煤气三百。剩下的算结余。我算来算去,一个月刚好够。但小宝的衣裳、鞋、看病,这些没算进去。我叹了口气。
小宝的鞋小了。我带他去街上买。他挑了一双蓝色的运动鞋,八十九。我咬咬牙买了。回家路上他穿着新鞋,走一步踢一下石子。我看着他的脚。这孩子长得快,明年鞋又得换。
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小宝有点咳嗽。我赶紧去接他。带他去社区诊所,医生说没事,开点药就行。药费三十七。我付了钱,领着小宝回家。他趴在我背上睡着了。我背着他走了两站路,省了公交车钱。
晚上小宝吃了药,睡得早。我坐在灯下,把今天的花销一笔笔记上。药费三十七,鞋八十九,菜钱四十一。加起来一百六十七。账本上红字多了。我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宝咳嗽好多了。他背着书包出门,走到门口回头说:“奶奶,晚上给我讲故事。”我说:“好。”他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六岁的孩子,行李箱里装着换洗衣服。他的世界里,家就是奶奶的沙发。我想起儿媳那天说的话:“帮衬着点。”帮衬。说得轻巧。
我转身进屋,把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我写了一行字:小宝的鞋,下一双预算一百。然后我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
第三章 电话那头的沉默
儿子第一次打抚养费,拖了五天。我等到第十天,钱还没到。我打他电话,关机。我急了,又打,还是关。我翻出他单位以前的老号码,打过去,一个女的接的。我问:“请问小陈在吗?”她说:“哪个小陈?我们这儿没有姓陈的。”我愣了。儿子之前说他在南方跑长途,留的号码是单位宿舍的。难道他没去?
我坐不住了。给儿媳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我问:“小宝的事,你知道不?”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我问:“你为啥不要他?”她说:“我养不起。我一个月才挣三千,房租就要一千五。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我问:“那你跟小陈商量过没有?孩子总得有个妈。”她说:“他也没要。他说的,先放他妈那儿。”我气得手抖:“你们两个倒好,把孩子当皮球踢。”她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妈,对不住。”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对不住?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小宝。他出来时手里举着一朵纸花。说是手工课做的。他递给我,说:“奶奶,送给你。”我接过花,塑料的,颜色都印到手上。我说:“真好看。”他得意地笑。
回家路上我拐进药店,买了瓶止咳糖浆。小宝早上又咳了两声。花掉二十八块。账本上又多一笔。
晚上我坐在灯下,盯着手机。儿子还是关机。我翻出他以前的一个朋友的号码,打过去。对方说:“小陈啊?他好像在城西那边跑黑车,没去南方。”我问:“城西?他不是说去南方了吗?”对方说:“谁知道呢。他欠了点钱,可能躲着。”
我放下手机。心凉了半截。欠钱?躲着?把孩子丢给我,自己去躲债?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宝去幼儿园。路上他问:“奶奶,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问:“他回来给我带玩具吗?”我说:“带的。”他高兴了。
送完小宝,我坐公交车去了城西。我只有儿子以前发过的一个定位,在一个物流园附近。我找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最后在一个停车场角落里,看见了他的车。那辆旧面包车,车门上漆都掉了。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儿子在里面抽烟。他看见我,吓了一跳。我说:“你不是说去南方了吗?”他眼神躲闪,说:“妈,您怎么来了?”我说:“你儿子在家等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你知不知道小宝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低着头,不说话。我说:“你欠了多少?”他闷声说:“三万。”我问:“高利贷?”他点头。我说:“你疯了?”他说:“妈,我没办法。物流公司倒闭了,我欠了工资,又借了钱。现在跑黑车一天挣百八十,连利息都不够。”
我站在车外,太阳晒得我头晕。我说:“那你也不能把孩子丢给我不管。”他说:“妈,您退休金不是有两千八吗?加上我给的两千,够你们爷俩花了。”我气笑了:“两千八是我的养老钱!你当是我挣的零花?”他说:“那您先垫着,等我翻了身就还。”我说:“翻身?你拿什么翻身?跑黑车?躲债?”他没吭声。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这个月的两千,最迟十五号打到我卡上。少一分,我带着小宝去找你。”他没应声。车开走了。
回家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小宝的纸花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晚上小宝回来,问我:“奶奶,你今天去哪儿了?”我说:“去见了爸爸。”他眼睛亮了:“爸爸啥时候回来?”我说:“过几天。”他满意地去玩玩具车了。
我翻开账本。在儿子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写下一行字:十五号,两千。如果不到,去找。
第四章 幼儿园门口的风波
十五号到了。卡上没进账。十六号,还是没有。我打儿子电话,通了,但没人接。我发了短信:钱呢?没回。
小宝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了。老师打电话叫我。我赶到时,小宝坐在走廊的小椅子上,脸上有一道红印子。老师说他先动手,打了浩浩。我问为啥。小宝低着头不说话。老师说他骂浩浩是“没妈妈的小孩”。浩浩急了,推了他一把。小宝就动手了。
我带着小宝回家。路上他一直哭。我说:“你为啥骂人家?”他抽噎着说:“他说我也没有妈妈。”我停住脚步。蹲下来看着他。我说:“小宝,妈妈是出差了。爸爸在挣钱。你跟浩浩一样,都有妈妈。”他哭得更凶了:“他说明明妈妈不要我了!他说他听见他妈妈说他妈妈不要他了!”我搂住他。眼泪也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记账。我坐在小宝床边,看着他睡着。他脸上那道红印子,像条小虫子。我想起儿媳的脸。她走那天,也是这么安静。连个行李箱都没拉。就背了个布包。
第二天我给儿媳发短信。我说:小宝想你了。她回:我知道。我说:能不能来看看他?她没回。过了半小时,回了一句:我周末休息,下午过去一趟。
周末她真来了。穿着超市的工装,头发扎着,瘦了一圈。小宝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扑上去。她抱着他,眼睛红了。小宝喊:“妈妈!”她“哎”了一声。
我在厨房烧水。听见客厅里小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儿媳偶尔应一声。水烧开了,我泡了杯茶端过去。她接了,说:“谢谢妈。”我坐下来。小宝在旁边玩玩具车。儿媳说:“他长高了。”我说:“嗯。鞋都小了。”她低头看着茶,说:“我上个月涨了工资,三千五了。”我说:“哦。”她说:“我想……能不能每个月给小宝五百?”我说:“你给不给是你的事。但孩子不能没妈。”她沉默了。小宝跑过来,爬到她腿上。她搂着他。过了好久,她说:“妈,我租的房子太小了,就一间。不方便带他。”我说:“那你就多来看看。”她点头。
她走的时候,小宝哭着不让走。她蹲下来,说:“妈妈下周末还来。”小宝说:“说话算数?”她说:“算数。”小宝这才松开手。
我送她到楼下。她说:“妈,辛苦您了。”我说:“不辛苦。但你得记住,你是他妈。”她点头,走了。
晚上我翻开账本。在收入那栏,加了一行:儿媳,五百。虽然还没到手,但我先写上。支出那边,小宝的咳嗽药又吃完了,得再买。加上上次欠的药费,又是一笔。我算来算去,发现这个月超支了。退休金两千八,儿子该给的两千没到,儿媳的五百还不知道啥时候来。手里的钱,只够撑到下个月十号。
我坐在灯下,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在封底写下一行字:找小陈要钱,刻不容缓。
第五章 抽屉里的存折
我决定去找儿子。不是去城西,是去他躲债的那个地方。我托人打听了,他在城北一个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我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地方。巷子又窄又臭。他的房间在一楼,门上贴着个福字,都褪色了。
我敲门。没人应。我推了推,门没锁。进去一看,屋里一股烟味。一张床,一个桌子,地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儿子不在。我等了半小时,他回来了。看见我,愣在门口。我说:“你这地方,猪都不住。”他苦笑,进来。我说:“钱呢?”他说:“妈,再宽限几天。我这两天拉了几个活,能挣点。”我说:“小宝幼儿园下个月托费该交了。一千二。你给不了,我拿啥交?”他翻口袋,掏出几张零钱,说:“就这些了。”我数了数,一百三十七块。我说:“你跑黑车,一天挣百八十,钱呢?”他低声说:“还了一部分债。”我气得想摔东西。我说:“你儿子在家等我给你要钱。你在这儿还债?你先顾活的还是先顾死的?”他说:“妈,我欠的是高利贷。不还他们要打人的。”我说:“那你也不能把孩子饿着。”他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看着他。三十一岁的人,蹲在地上像个孩子。我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跑三站路去医院。那时候他轻得像只猫。现在他沉了,心也沉了。
我从包里拿出老伴留下的存折。里面有五万块。是老伴走后赔的抚恤金和这些年攒的。我一直没动。我说:“这钱本来是我的棺材本。现在拿出来,给小宝交托费,给你还一部分债。但有个条件。你得去正经找个活干,别再跑黑车。每个月两千,准时打我卡上。少一次,这钱我收回。”他抬头看我,眼泪掉下来。他说:“妈,我听您的。”
我拿着存折去银行,取了两万。一万给儿子还债,一万留着给小宝交托费和生活费。银行柜员问:“取这么多?不存着?”我说:“急用。”她没再多问。
回家路上我买了两斤肉。小宝好久没吃肉了。花掉三十五。账本上记上。
晚上小宝吃着肉,说:“奶奶,今天好香。”我看着他吃。心里想,这五万块,撑不了多久。儿子要是再不争气,这钱就是打水漂。
我翻开账本。在存款那栏,写上:老伴抚恤金,五万。已取两万。剩余三万。支出:还债一万,托费备用一万。我合上本子。钥匙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第六章 超市门口的偶遇
儿媳说到做到。每个周末下午来。有时带个小玩具,有时带袋水果。小宝每次都盼着。周五晚上就开始问:“妈妈明天来吗?”我说:“来的。”他才安心睡。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件小宝的外套。说是在超市打折买的,五十块。小宝穿上刚好。她蹲下来,帮他把拉链拉好。小宝说:“妈妈,你以后每天都来好不好?”她愣了一下。说:“妈妈要上班。周末才能来。”小宝说:“那我跟你走。”她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进厨房倒水。
她走后,小宝闷闷不乐。我问:“咋了?”他说:“我想跟妈妈住。”我说:“妈妈房子小,住不下。”他说:“那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哑了。儿子自从拿了那一万块,老实了几天。后来又说去跑长途,又没了音讯。电话倒是接了,说在联系活。每个月两千,打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又断了。
我去找他。城中村的房子拆了一半。他的房间还在,但人又不见了。问隔壁一个老头,说搬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我站在那堆废墟前,心里空落落的。这儿子,算是白养了。
小宝的咳嗽又犯了。这次严重了,半夜发烧。我背着他去社区医院。医生说要输液。我抱着他坐在输液室里。他小手扎着针,哭着喊奶奶。我哄着他。旁边一个年轻妈妈看着我,说:“孩子爸妈呢?”我说:“忙。”她没再问。
输液花了两百八。账本上记着。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气的。这日子,一天天往下熬。
有天我去超市买东西。结账时,看见儿媳在收银台。她低着头扫码,没看见我。我结完账,在门口等她。她下班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小宝又发烧了。输液花了两百八。”她问:“严重吗?”我说:“不严重。但得吃药。”她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递给我。说:“妈,这个您拿着。我这个月钱紧,下个月多给点。”我接过钱。说:“你也不容易。”她笑了笑,说:“小宝是我儿子。我该的。”
我拿着那三百块,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晒着,暖的。我想,这钱虽然不多,但比儿子那两千实在。
回家后我翻开账本。在收入那栏,把儿媳的名字下面写上:三百。支出那边,输液两百八,药费四十五。结余,负的。我叹了口气。
晚上小宝睡着后,我坐在灯下。把账本从头翻到尾。每一笔,都是日子。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这抽屉里的账本,记的不是钱,是命。
第七章 墙角的铁盒
小宝六岁生日快到了。我问他想要啥。他说:“我想要爸爸回来。”我说:“爸爸在挣钱呢。”他说:“那我想要个蛋糕。”我说:“行。”
生日那天,我买了一个小蛋糕,八十八块。儿媳也来了。她带了一套新衣服,还有一双鞋。小宝穿上,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儿子没回来。打电话,关机。我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小宝问:“爸爸是不是忘了我生日?”我说:“他忙。”小宝没再问。吹蜡烛的时候,他许了个愿。我问许的啥。他说:“不告诉你。”我笑了。
晚上儿媳走后,小宝把蛋糕盒子里的塑料托拿出来,说要留着。我问留着干啥。他说:“等爸爸回来,再给他吃一块。”我背过身去,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账。儿子打的两千,到了一千二。少八百。我打电话。他说:“妈,这个月跑车挣得少。下个月补上。”我说:“你补个屁。小宝生日你都不回。”他说:“我回不来。路远。”我说:“你少八百,小宝的菜钱就没了。”他沉默。最后说:“那我明天去借点。”我说:“不用。你先把欠的八百补上。”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风很大。我想,这日子,得有个尽头。
回家后我翻出那个铁盒。是以前装点心用的。我把小宝的疫苗本、出生证明、幼儿园收据,都放进去了。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我想,这些东西,不能丢。这是小宝的根。
晚上小宝问我:“奶奶,我爸爸小时候也跟我一样吗?”我说:“一样。也爱玩车,也爱哭。”他问:“那他后来为啥不爱回家了?”我说:“他长大了,有长大了的事。”他点点头,说:“那我长大了,也会不爱回家吗?”我说:“不会。你会带着奶奶一起。”他笑了。
我摸着铁盒。这盒子里的东西,比钱金贵。钱花完了可以再挣。这些东西没了,就找不回来了。
第八章 雨夜的电话
那天晚上下大雨。雷声轰隆隆的。小宝吓得钻我被窝。我搂着他。他小手冰凉。我说:“不怕,奶奶在。”他点点头。
电话响了。半夜十一点。我接了。是儿子。他说:“妈,我出事了。”我问:“咋了?”他说:“车撞了。人没事,但车报废了。对方要赔钱。我身上就几百块。”我问:“要赔多少?”他说:“八千。”我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我说:“你又跑黑车?”他说:“就这一次。我发誓就这一次。”我说:“你发了多少次誓了?”他哭着说:“妈,我没办法。不跑黑车挣不到钱。”我说:“你等着。”我挂了电话。
从枕头底下拿出存折。里面还有一万五。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叹了口气。这儿子,算是坑死我了。
第二天我取了八千,坐车去他出事的那个地方。在交警队门口等他。他出来了,脸上青了一块。看见我,低下头。我把钱递给他。说:“这是最后一笔。以后你的事,别找我。”他接过钱,手抖。他说:“妈,我对不起您。”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小宝。”他没说话。
回家路上,雨停了。天边出了一丝太阳。我想,这日子,总得有个头。
晚上我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大字:从此以后,靠自己。不靠儿子。
第九章 新年的饺子
过年了。小宝在幼儿园学了剪窗花。他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贴在门上。儿媳来了,带了一袋子年货。有肉,有鱼,还有一箱奶。她说:“妈,今年我在这吃年夜饭。”我说:“好。”儿子没回来。打电话说在工地上值班。我说:“你值班?你啥时候上工地了?”他说:“刚找的活。开搅拌车。”我说:“真的?”他说:“真的。这次不骗您。”我将信将疑。
年夜饭我包了饺子。小宝在旁边帮忙按皮。弄得满脸面粉。儿媳在摘菜。电视里春晚在唱。小宝说:“奶奶,今年有妈妈陪我过年。”我笑着说:“嗯。”他问:“爸爸明年能回来吗?”我说:“能。”他满意了。
吃完饺子,小宝去睡觉。儿媳帮我洗碗。她说:“妈,我打算换个房子。租个两居的。明年开春,把小宝接过去住一阵。”我问:“你一个人带得过来?”她说:“我妈说她来帮我。她退休了,闲着。”我说:“那敢情好。但小宝的幼儿园在这边,转学麻烦。”她说:“可以先住周末,慢慢转。”我点点头。说:“你定。小宝跟着你,我放心。”她擦着眼角说:“妈,谢谢您。”我说:“谢啥。你是他妈。”
晚上我坐在灯下。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我写了一行字:小宝有妈了。儿子有活了。我也该歇歇了。
第十章 书包里的画
开春了。儿媳换了房子。两居的,在城东。小宝转了幼儿园。每周五我去接他,周日送回去。儿媳让我别跑,说她送。我说:“我走走,活动活动。”
儿子真的在工地上班了。开搅拌车,一个月四千五。每个月准时打两千。虽然不多,但准时。有一次他回来,带了个小玩具车。小宝接过去,没喊爸爸。儿子蹲下来,说:“小宝,爸爸以后不走了。”小宝看了他一眼,说:“你上次也这么说。”儿子红了眼圈。
我站在旁边,没插话。让孩子自己过。
有一天我去接小宝。他背着书包出来,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画上是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男孩。旁边写着:奶奶。他说:“奶奶,这是你和我。”我接过画。画得不好,但颜色用得大胆。我说:“画得真好。”他问:“奶奶,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我说:“会。一直到你长大。”他笑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银行。把存折里的最后一万块取出来。五千给儿子还剩下的债。五千存了个定期,写小宝的名字。柜员问:“给孙子的?”我说:“嗯。”她笑着说:“您真疼孙子。”我说:“不是疼。是责任。”
回到家,我翻开账本。从头到尾,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我写了一段话:这一年,小宝六岁。他学会了自己穿衣服,自己系鞋带。他知道了妈妈不是出差,爸爸不是去远方。他知道了,奶奶的账本里,记的都是爱。我把账本放进铁盒。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晚上小宝睡着后,我坐在灯下。摸着脖子上的钥匙。这把钥匙,开的是小宝的过去。将来,小宝自己会有一把钥匙。开他自己的门。我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