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席人物:贺知章、汝阳王李琎、左相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
在中国十大著名饭局中,没有哪一场比“饮中八仙长安酒会”更充满诗意的想象。这场酒会究竟有没有真实发生过?历史的答案很诚实:没有明确记载。然而,杜甫用一首《饮中八仙歌》,将八位盛唐名士的醉态永远定格在了中国文学的长卷之上。酒会是否存在已经不重要了——杜甫的诗,就是这场酒会本身。
一、饭局背景:一个醒着的人,为八个醉着的人画像
唐玄宗天宝五载(746年),三十五岁的杜甫结束长期漫游,来到长安,开始了“困居长安”的十年生涯。彼时的杜甫,多方干谒却求仕无成,“放弃而不甘,潇洒而不能,精神极其苦闷”。然而,正是在这种苦闷之中,他写下了一首在杜诗中最活泼奔放的诗歌,为长安城中八位以豪饮著称的名士画了一幅群像图。
这八个人,身份悬殊,际遇各异。有皇亲国戚,有当朝宰相,有布衣百姓;有年逾八旬的老者,有风流倜傥的少年;有在朝为官的诗人,有醉后挥毫的书法家。他们并非同时都在长安,甚至有的已经去世——苏晋早在开元二十二年(734年)便已离世,贺知章也在天宝三年(744年)告老还乡后病逝,李白则于两年前被“赐金放还”离开长安。杜甫将他们“捆绑”在一起,以诗歌为纽带,创造出一场纸上酒会。
二、饭局始末:八仙醉态,各尽其妙
杜甫写这八个人,用的是漫画素描的笔法,每个人物自成一章,句数多少不齐,却首尾呼应,一气呵成。全诗句句押韵,一韵到底,在体裁上是一个创格。八人中,贺知章资格最老,故列首位;其余按官爵,从王公宰相说到布衣。
贺知章——“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这位八仙中年龄最长、资格最老的诗人,喝醉后骑马摇来晃去,像乘船在波浪中一般,眼花缭乱跌进井里竟能熟睡不醒。杜甫活用“阮咸尝醉,骑马倾欹”的典故,以夸张手法描摹其醉态,弥漫着一种谐谑欢快的情调。贺知章与李白的交往更是唐代文坛的佳话——他初见李白,读其《乌栖曲》惊为天人,解下佩戴的金龟换酒与李白共饮,称其为“谪仙人”。
汝阳王李琎——“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李琎是唐玄宗的侄子,宠极一时,敢于饮酒三斗才去上朝。路上看到酒车,竟馋得流口水,恨不得把自己的封地迁到酒泉去。相传酒泉“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故名酒泉”。八人中只有李琎有封地,所以才会勾起“移封”的念头,杜甫抓住了这个身份特点,下笔真实而有分寸。
左相李适之——“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李适之天宝元年拜左丞相,雅好宾客,饮酒日费万钱,豪饮如鲸吞百川。然而好景不长,天宝五载为李林甫排挤罢相,赋诗自嘲:“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杜甫化用其诗句入诗,“避贤”语意双关,既写其嗜酒,也暗含对李林甫的讽刺。
崔宗之——“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崔宗之袭封齐国公,倜傥洒脱,豪饮时高举酒杯,以白眼仰望青天,睥睨一切,旁若无人。醉后宛如玉树迎风摇曳,不能自持。“玉树临风”四字从此成为形容俊美风姿的千古名典。
苏晋——“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苏晋一面长期斋戒礼佛,一面又嗜酒如命,处于“斋”与“醉”的矛盾之中,结果往往是酒战胜了佛,只好“醉中爱逃禅”。短短两句诗,幽默地写出了一个在信仰与欲望之间反复挣扎的灵魂。
李白——“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杜甫写李白用了四句,是八人中篇幅最长的,足见李白在他心中的分量。一斗酒下肚,立刻能作诗百篇;在长安酒肆喝醉了就睡,天子在船上设宴召他作诗,他竟不肯上船,自称“酒中仙”。这四句诗后来常被单独摘出,成为李白一生最传神的写照。
张旭——“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张旭是“草圣”,三杯酒下肚便进入最佳创作状态,在王公贵族面前脱帽露顶,不拘礼仪,奋笔疾书,笔走龙蛇,如云烟舒卷。李白喝酒作诗,张旭喝酒写字,酒在他们手中,成了通向艺术巅峰的梯子。
焦遂——“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焦遂是一介布衣,名迹不见于他书,唯在唐代袁郊的传奇小说《甘泽谣》中留下踪迹。相传他口吃,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五斗酒下肚后便神采飞扬,高谈阔论,语惊四座。一个平时因口吃而沉默的人,在酒后才绽放出真正的光芒——这大概是八仙中最令人动容的一笔。
三、为何“最诗意”:一场不存在的酒会,为何流传千古
饮中八仙长安酒会之所以被称为“最诗意的饭局”,恰恰因为它从未真实发生。它是一首诗,也只能是一首诗。
首先,它的“诗意”在于身份的消融。 这八个人,有皇族,有宰相,有布衣,有僧侣气质的居士,有天才诗人,有草书圣手。在等级森严的唐代社会,他们本不可能同席而坐。然而在酒面前,在杜甫的诗中,一切身份界限都被打破了。“这是一个超越年龄和阶层的朋友圈,完全是以酒会友,有一个共同爱好就能相聚在一起”。有少年,有老人;有王公贵族,也有平民百姓;有入世之人,也有方外之人。这种超越身份的诗意平等,是盛唐特有的精神气象。
其次,它的“诗意”在于醉态背后的风骨。 杜甫写八人醉态各有特点,纯用漫画素描的手法,写他们的平生醉趣,充分表现了他们嗜酒如命、放浪不羁的性格,生动地再现了盛唐时代文人士大夫乐观、放达的精神风貌。但醉态之下,是每个人各自的性情与命运。贺知章的旷达纵逸,李琎的享乐天真,李适之的政治苦闷,崔宗之的睥睨一切,苏晋的信仰挣扎,李白的狂放不羁,张旭的艺术癫狂,焦遂的沉默与爆发——八种醉态,八种人生。
最后,它的“诗意”在于杜甫的视角。 程千帆先生曾以“一个醒的和八个醉的”来概括这首诗的深意。杜甫写下这首诗时,贺知章已经去世,李白已经被逐,李适之已经罢相,盛唐正在从巅峰滑落。杜甫以“一个醒着的人”的身份,为八个醉着的人画像。他在长安困居十年,求仕无成,精神极其苦闷,却写出了这首最奔放、最热闹的诗。这种反差本身,就是最深沉的“诗意”。
四、历史回响:从纸上酒会到盛唐绝唱
虽然历史上没有“饮中八仙”齐聚一堂的明确记载,但盛唐时各种酒会盛行,这八位名人或同朝为官,或诗文相交,聚会的可能性非常大。杜甫以诗为酒,以笔为席,将这八位盛唐最耀眼的灵魂汇聚在了一起。从此,中国人谈到盛唐,谈到那个时代的精神气象,便有了一个最生动的入口。
最诗意的饭局,不在于酒菜,不在于地点,甚至不在于是否真实存在。 它在于那些举杯的人——贺知章解金龟换酒,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张旭脱帽露顶王公前,焦遂五斗之后高谈惊四座。这些人在酒中找到了最真实的自己,而杜甫,用一首诗,让那个瞬间永远凝固。
一个醒着的人,为八个醉着的人立传。 千年之后,我们读《饮中八仙歌》,看到的不仅是八个酒徒的醉态,更是一个时代最自由的灵魂,在杯盏之间,与天地精神独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