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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荀彧对于曹操晋封“魏公”很敏感?

建安年间的许都朝堂,汉献帝刘协只是一个被架空的皇帝。
手握实权的曹操,对待汉室天子越来越肆无忌惮。董承谋划诛杀曹操的事败露之后,曹操诛杀了怀有身孕的董贵人;后来又追究伏皇后密信事件,将伏皇后幽闭致死,还毒杀了汉献帝的两个皇子。一桩桩事,都发生在许都的皇宫之中。
当时荀彧的职务是尚书令,主持汉朝廷日常政务,身在权力中枢,这些宫廷里发生的惨事,他全部知情。可面对天子受辱、皇室人员惨遭屠戮,荀彧没有公开站出来激烈反抗,更多选择了沉默退让。
但几年之后,曹操要晋封“魏公”,却让荀彧和曹操彻底撕破脸皮,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荀彧连皇帝、皇子、皇后遭到迫害,都可以隐忍不发;只是加封一个魏公的爵位,为什么他要拼死反对,宁死也不肯妥协?
要搞懂这个问题,先要搞清楚荀彧这个人,以及他和曹操二十多年的关系。
荀彧出身颍川荀氏,这是汉末数一数二的士族大家。他离开袁绍之后投奔曹操,曹操见到荀彧,评价他是“吾之子房”,把他视作自己的张良。
在之后二十余年的合作里,荀彧长期坐镇后方,曹操带兵在外征战,后方政务、粮草调度、朝堂运转,大多交由荀彧负责,相当于曹操的萧何。
除此之外,荀彧还为曹操发掘举荐了大批人才,郭嘉、戏志才、司马懿、钟繇,这些后世耳熟能详的谋士,都经他推荐进入曹营。当初也正是荀彧极力主张,建议曹操把汉献帝接到许都,才有了后来“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局面。
两个人一路走来,从势力薄弱的时候相互扶持,到一步步平定北方,曾经是配合最为默契的君臣。谁也没有想到,最后会因为一个爵位走向决裂。
一
曹操为了扩大权力,当丞相、享受至高待遇当时荀彧没意见,怎么一提“魏公”,他就直接硬刚到底?
这绝不是荀彧矫情,问题在于,丞相和魏公,完全是两套不同的游戏规则,二者之间隔着一条篡汉的红线。
先说丞相。建安十三年,曹操废除东汉的三公制度,重新设置丞相,并且由自己担任。之后他还拿到“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殊待遇。
简单翻译一下这套特权:上朝跪拜的时候,司仪不能直呼他的名字;进宫不用小步快跑表示恭敬;上殿面君,可以佩剑、不用脱掉鞋子。
这份待遇,并不是曹操首创。西汉开国功臣萧何,就曾经享受过一模一样的礼遇。哪怕手握这么大权力,曹操的身份依旧是汉朝的臣子。官位再高、特权再多,法理上,他还是大汉朝廷任命的丞相。
站在荀彧的立场,这种情况是可以接受的。在他的认知里,曹操可以做权臣。就算汉献帝能力不足,曹操大权独揽,都在容忍范围之内。退一步讲,如果汉献帝实在不堪大用,甚至效仿霍光,另立一位刘姓天子,荀彧都能够接受。底线只有一条:天下还姓刘,王朝依旧叫汉。只要这个前提不变,权臣权力再大,依旧是汉臣。

但是,进爵魏公、再加九锡,性质直接彻底改变。这里要先讲汉代的爵位规矩。西汉刘邦定下白马之盟:非刘氏不得称王。外姓大臣的最高爵位,只能到侯爵。整个东汉将近两百年,外姓臣子,从来没有被封为公爵的先例。
上一个在汉朝拿到“公”这个爵位的人,就是王莽。当年王莽就是先受封安汉公,拿到公爵身份,之后一步步打破旧制,最后篡夺西汉江山。所以在东汉士大夫心里,“公爵”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信号,几乎等同于改朝换代的预热。


一旦曹操成为魏公,就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荣誉头衔。他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魏国封国,手握十个郡、上百个县,有自己的封地百姓,还能搭建一套完全独立的文官武将班子,设立属于魏国的宗庙。说白了,大汉的国土里面,会多出一个国中之国。伴随魏公而来的,还有“加九锡”。
九锡是九种代表帝王规格的赏赐,车马、服饰、兵器、礼器全部包含在内,原本只有天子才有资格使用。历史上,第一个接受九锡的人,依旧是王莽。后世看得很清楚,曹魏代汉,走的就是一套固定流程:先封魏公、加九锡,之后再晋封魏王,最后由下一代完成禅让,取代汉朝。封魏公,就是整套篡位计划的第一步。
权臣,是在大汉的框架之内行使权力;魏公,是跳出大汉的框架,建立属于曹家自己的小王国。一个是打工,一个是准备抢老板的家业,这就是二者最本质的差距。

矛盾的导火索,就发生在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一批曹操手下的大臣,想要推动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这件事不能贸然直接上奏朝廷,于是董昭私下找到身居尚书令的荀彧,想先探探这位核心重臣的口风,争取得到他的支持。
面对试探,荀彧没有模棱两可,直接给出明确反对:“明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意思很直白:曹公起兵的初衷,是匡扶朝廷、平定天下,应当坚守忠贞的本心,保持臣子的谦退。君子应当用德行劝勉他人,不应该推动这种事。
这番话传到曹操耳朵里,史书记下几个字:操心不能平。
二十多年并肩的君臣,没有当庭争吵,没有公开撕破脸,但裂痕已经实实在在出现。在曹操眼里,荀彧成了自己更进一步路上绕不开的阻碍。而在荀彧心中,曹操已经踩破了自己坚守的底线。
二
荀彧不惜以性命为代价阻拦曹操称魏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们无法定论,只能大概猜想一下。
猜想一:理想主义者的殉道,坚守汉臣最后的底线。荀彧是发自内心忠于汉室。
最开始选择辅佐曹操,并不是看好曹操将来夺取天下,而是看中曹操匡扶汉室的初心。在那个天下大乱的年代,董卓祸乱京城,各路诸侯纷纷割据自立,放眼全国,只有曹操愿意接纳落难的汉献帝。
荀彧把平定乱世、复兴大汉的希望,全部押在了曹操身上。他的设想很美好:曹操扫平袁术、吕布、袁绍这些割据势力,统一全国之后,功成身退,把权力交还给刘氏皇帝。所以他可以容忍曹操做一名权臣。
皇帝被架空、后宫遭遇屠戮,这些属于权臣专权。只要大汉国号尚在,天子依旧姓刘,荀彧还能自我说服,选择隐忍。可一旦加封魏公,就等于复刻王莽的老路,直接开启改朝换代的流程,这触碰了他不可退让的原则。
更残酷的现实是,荀彧根本没有退路。在他的认知当中,孙权、刘备都属于割据一方的乱臣,是需要被剿灭的对象。他不可能抛弃曹操去投奔这两方势力。天下虽大,却没有第二个可以让他实现“兴复汉室”理想的主公。人已经上了曹操这条大船,眼睁睁看着船朝着颠覆汉朝的方向开去,既跳不下去,又不愿意同流合污。
理想和现实死死撕扯着他,最后只能用生命守住自己作为汉臣的底线。但这个观点也有被人质疑的地方:如果荀彧把汉室看得高于一切,为什么董贵人、伏皇后遇害的时候,他没有站出来拼死抗争,非要等到称魏公才彻底爆发?
猜想二:为曹操集团的现实大局,不想给对手递上“大义借口”。
荀彧不完全是在替汉献帝考虑,更多是站在曹魏集团的现实利益上进行劝谏。
建安十七年,北方虽然已经平定,但是天下远没有统一。江东的孙权盘踞江东,益州还有刘璋,各方割据势力依旧虎视眈眈。曹操一直对外打的旗号,就是“奉天子以令不臣”。靠着匡扶汉室这面大旗,曹操才能在舆论上占据制高点,名正言顺讨伐各路诸侯。
如果此时急匆匆去当魏公、接受九锡,等于亲手撕掉自己匡扶汉朝的伪装。刘备、孙权马上就可以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大肆宣扬曹操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借此收拢天下人心,获得起兵对抗曹操的正义名分。相当于白白送给对手一个绝佳的舆论武器。
按照荀彧的思路:名号可以晚一点再争取。最好先把吴、蜀等割据势力全部消灭,完成天下一统。到那个时候,曹家想要什么样的爵位、什么样的待遇,天下人也很难再有反对的理由。奈何此时的曹操年岁已高,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等待。相比于统一天下,他更急于把自己的权力用制度固定下来,所以完全听不进去荀彧的这番考量。
当然,这个猜想同样存在漏洞。如果仅仅只是出于权谋利弊的考量,荀彧大可委婉上书劝谏,没必要把关系闹到君臣决裂、搭上自己性命的地步。
猜想三:门阀的暗黑博弈,牺牲一人保全整个颍川荀氏。
荀彧的悲剧,是一场世家大族和枭雄之间的地下交易。荀彧出身颍川荀氏,这是汉末顶级名门望族。
在乱世之中,大家族为了保全血脉,流行一种避险策略,族人分开投靠不同势力,也就是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早年荀家就有人投奔袁绍,有人跟随曹操。等到袁绍覆灭,整个家族才全部依附于曹操。这里有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史实:带头联名上书,劝曹操进爵魏公的大臣名单里,排名第一的不是外人,正是荀彧的亲侄子,大名鼎鼎的谋士荀攸。
一边是叔叔宁死也要反对,另一边是侄子冲在最前面劝进。同一个家族,血缘至亲,立场却截然相反。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推测:曹操心里清楚,荀彧是最大的阻碍。以他的实力,就算荀彧反对,也拦不住自己称魏公。可颍川荀氏树大根深,朝中遍布荀家提拔起来的士人,如果直接动用武力清算整个荀氏,会激起全天下士族的恐慌与不满,对曹操得不偿失。操不会株连颍川荀氏的族人。而荀家也要付出代价,家族其他人必须公开站队,全力支持曹操称魏公。
用荀彧一个人的性命,换取整个家族世代的荣华富贵。这只是后世的猜想,史书没有留下任何相关书信或者记录。
但它可以解释很多疑点:为什么荀彧敢于硬刚曹操,却不去极力营救受难的汉室后宫;为什么荀攸作为亲侄子,会带头劝进;为什么荀进;为什么荀彧死后,颍川荀氏依旧高官厚禄,没有受到任何牵连。
三
关于荀彧的死亡,史书留下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来自《三国志》,记载十分简洁:“以忧薨”。意思就是,荀彧心中愤懑抑郁,积郁成疾,最终病逝于寿春。没有迫害,没有胁迫,是精神重压之下的自然死亡。
而《后汉书》则记录了一个更有戏剧感、流传更广的故事:曹操派人给荀彧送去一份赏赐的食物。荀彧打开盛放食物的食盒,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荀彧瞬间读懂了曹操传递过来的暗示,之后饮下药酒,自尽而亡。不论荀彧是忧愤病死,还是收到空食盒之后主动赴死,有一件史实无法回避:他的死亡,根源就是坚决反对曹操称魏公。还有一处细思极恐的时间线。
建安十七年,荀彧死在寿春。
仅仅隔了一年,建安十八年五月,曹操就毫无阻碍地完成全部流程,正式受封魏公,加九锡,建立属于自己的魏国封国。
并不是说荀彧活着,曹操就办不成这件大事。但是只要荀彧还在世,这件事就永远悬着一根刺,随时有可能爆发舆论风波。荀彧一死,最大的内部阻力直接消失,所有障碍全部扫清。更加耐人寻味的是颍川荀氏的结局。
荀彧身死之后,整个颍川荀氏家族没有遭到任何清洗。他的侄子荀攸,依旧身居高位,在曹魏朝堂上身居要职,其他荀氏族人也继续做官,家族荣华得以保全。
这也恰好给了后世“牺牲一人保全全族”的猜想,留下了可以想象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