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亲眼看着苏南某中型企业CEO打开AI对话框，问：“我想在下季度裁掉华东区三成的员工，还想更换公司总部门口的石狮子，你看风水上有没有啥要注意的？”

问完之后，她神秘地朝我一笑：“现在不谨慎不行啊。”

显然，只在访谈节目和活动里见过这位CEO的人，绝不会想到她做一些重大决策前会反复问AI，而且会问一些奇特的问题。（本文提到她，已获其授权）

据我所知，做这类事儿的中外企业高管，不在少数。

决策者们当然不会把这种行为写进报告和新闻，也不会让董事会知道。但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公开流传的表述、信息和形态与私底下的诸多行为、认知和做法并不匹配。

其实决策者们如此做是可以理解的，人都有私心，都有隐晦的担忧点。在没有AI的时候，如何考量这些因素是个问题，只能去问大师或者私下盘算。现在有了AI，堪比新增了一个私密军师，还不会像邬思道那般有泄露秘密的威胁，自然要大力仰仗，大问特问。

在AI面前，很多高管决策者第一次卸下了所有防备。

但是，我对这种现象，有一个反直觉的看法：私下问AI，比公司正式引入AI辅助决策的风险更大。

为啥呢？因为公司正式引入AI，有日志、有审批、有团队复核；私下问AI呢，啥也没有，只有一个心怀秘密的人和一个任人摆布的对话框。

据我所知，认知心理学有一个说法：人在做有风险的决策后，会本能地寻找外部理由，以缓解焦虑。所以当你在决策前问了AI，并参考AI的意见干了，那么一旦决策出了问题，你的大脑会不知不觉把一部分责任甩到AI头上。

这样一来，决策失误的痛苦就会减弱——甩锅给AI比甩锅给人要更加心安理得，而且AI的强大会让人觉得“连AI都这么说了”……这样一来，决策者从错误中吸取教训的能力，实际上被不知不觉削弱了。

更糟糕的是，你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这件事在发生。

同时，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你在问AI问题的时候，其实很难客观，往往都带有模糊的倾向性。这就带来了一种暗示——AI常常会优先寻找论据和说辞去贴合用户意图，然后轻描淡写提几句风险。

如果问的是生活琐事倒也罢了，如果是牵涉到公司市值、员工收入、企业经营的大事，后果可能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AI对你的公司并不真的了解，即便你铺垫了大量背景信息，它也未必明白你的财务总监正和公司的印章管理员搞外遇，未必理解华东区的经理已经对你失去了信心，未必知道你的大客户内部发生了内讧……

当然，决策者也未必知道这类隐秘的东西，也未必能作出精准的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有时这类拼图是决策者做出重大决定的关键因素，而如何拼凑、理解它们，眼下最好还是靠人脑，而不是AI，因为你要负责任！更别提你输入此类信息还可能造成信息泄露。

AI基于公开数据和通用逻辑给出的答案，看起来不错，实际上是一个缺乏血肉的骨架，你依赖这个来负责任，真的合适吗？

而且私下问AI的时候，根据我的经验，往往是高管们压力最大的时候。夜深人静、对月独酌，面对AI对话框，焦虑无限扩张。

在这种焦虑之下，AI的性感之处在于它反应贼快。你问一个问题，它五秒内就能输出十条利弊分析和五套解决方案……人类大脑在高压状态下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于是你信息过载了、开始追问了，追问完又强迫自己思考，于是越问越焦虑，越焦虑越想问……

那么，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其实还是要回归到“如何科学使用AI”这个本源问题上。

比方说，在你问完“我想做A，你看咋样”之后，立即追加一个问题：“倘若我的这个决定是错的，最可能的原因是什么？请列出最可能的三个原因，并给出每个原因发生的具体信号；以及最可怕的后果有哪些。”

然后先不看AI的答案，先认真思考自己的回答，然后把回答写下来，并当着AI的面，读一遍自己写的答案。

写的过程，就是大脑被迫慢下来思考的过程。自己思考完了再去看AI的回答，可能会更合理。

同时，一定要多问几个AI，不要只问一家的产品。兼听则明的道理永不过时。

其实，在AI时代，决策者真正的决策能力在于，面对AI提供的意见时，充分参考但敢于选择另一条路，并且愿意为这个选择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