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方志敏的名字又经常出现在新闻里。9月下旬，军事博物馆推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主题展。

方志敏的遗骸鉴定书摆进了第一部分展区，这是它第一次在军博展出。10月下旬，中国青年报刊登了一篇长篇报道，写的是94岁的老法医张伟纳。

69年前，那批出土骨殖就是他做的初步鉴定。把这两条新闻放在一起看，都绕不开同一个人：凌凤梧。

凌凤梧给国民党做过事，是关押方志敏那个看守所的代理所长。论阵营，他和方志敏站在对立面，所以不少文章叫他方志敏的“仇人”。

1985年，凌凤梧的遗孀王玉琴日子过得很难，她向方家求助。

方志纯了解情况后，批了四个字：予以帮助。一位老革命，为什么要帮“对头”的家属？这件事得从半个世纪前的那座看守所讲起。

方志纯是方志敏的堂弟，江西弋阳人。他年轻时就跟堂兄一起干革命，新中国成立后当过江西的省长。

到1985年，他已经是八十岁左右的老人了。凌凤梧生于1896年，浙江金华人，早年读过英语专科，又进过法政大学。

1934年，他到南昌绥靖公署军法处任职，后来调到看守所。方志敏被押到这里以后，上司把“劝降”的任务交给了他。

劝降没成功，他自己反倒被方志敏打动了。据他生前回忆，他的办公室和方志敏的囚室只隔着一个小天井。

他深夜查岗时，常看到方志敏还在灯下读书。就这样，他对方志敏慢慢有了敬意。他接着做了几件实事。

方志敏戴的脚镣有10斤重，他偷偷换成了4斤的，还借钱给方志敏零花。国家保密局网站介绍方志敏狱中文稿是怎么传出来的，第一个提到的就是凌凤梧。

1935年8月6日，方志敏在南昌英勇就义，年仅36岁。狱警在他的囚室里搜出一张写给“木吾兄”的字条，内容是感谢对方帮他减轻铁镣。

凌凤梧因此被以“通匪”罪名关押，后来有人说情，他才被撤职，遣回原籍。方志敏生前劝过他远离国民党官场。他听了这话，回乡当了一名教员。

方志敏是被秘密杀害的，遗骨埋在什么地方，一直没人说得清楚。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1955年，中央决定寻找方志敏的遗骨，江西成立了调查小组，方志纯也参加了。调查人员从烈士临刑的照片里找到一条关键线索：方志敏就义时脚上戴着镣。

1957年春，江西化纤厂在南昌的下沙窝挖地基，挖出一堆骨殖，里面还有一副脚镣。江西省政府给浙江东阳发去加急电报，请凌凤梧马上赶来。

他一眼认出，这就是当年他给方志敏换的那副轻镣。光靠一个人的记忆，结论还不够扎实。张伟纳那年25岁，是江西省公安厅唯一的法医。

现场一共挖出79块骨头，其中9块单独埋在一个坑里，跟脚镣在一起。方志纯告诉他，堂哥身高接近一米八。

他按胫骨长度推算，结果在一米七七左右。1957年12月底，张伟纳把遗骨带到上海，交给司法部法医研究所复核。

1958年5月，鉴定书正式签署，确认这9块骨骼属于方志敏。1977年，遗骨在南昌梅岭安葬，这场葬礼晚了42年。再回到1985年。

凌凤梧1962年就去世了。家里没了顶梁柱，王玉琴年纪越来越大，日子一年比一年紧。

丈夫毕竟给国民党做过事，她去找方家开口，要下很大的决心。方志纯弄清楚来龙去脉后，批示“予以帮助”。

有人会问，一位老革命为什么要帮“对头”的家属。

方志纯亲自参加了寻找遗骨，他最清楚：要是没有那副换过的轻镣，没有凌凤梧到现场辨认，那9块骨头很可能永远认不出来。凌凤梧给国民党做过事，这段经历用不着替他遮掩。

可在方志敏最难熬的那几个月，是他换了轻镣，送去纸笔，还因此坐牢、丢了差事。看一个人，要看他在关键时候做了什么。

1985年这份批示，离方志敏就义正好五十年。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1934年11月，红十军团组建，方志敏担任军政委员会主席。

他带着北上抗日先遣队往北打，牵制了一部分敌军。他自己没能走上长征路。军博把他的遗骸鉴定书放进长征主题展，原因就在这里。

从1957年到1977年，张伟纳守护这批遗骨守了二十年。今年，他94岁了。

方志纯在1985年批的四个字，和张伟纳的守护是同一份心意：为国牺牲的人要记住，在要紧关头帮过他们的人，也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