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往事札记
1938年秋,浙西天目山北麓的贩货人陈老幺挑着篾篓过落雁坳,被匪队拦下,匪首认出了他篾篓夹层中藏的东西,也认出了多年前救过自己一命的那个赶路人,一条被日军封锁掐断的民间邮路,在这个山口拐了一个弯。
陈老幺挑着篾篓出门的时辰,天还没有亮透。
篾篓里码着十二刀黄表纸,两串干辣椒,半篓子粗盐粒子,面上盖一块蓝布,蓝布角上补着三块颜色不一样的旧布。这副担子他挑了三年,从于潜到孝丰,从孝丰到安吉,山路上每一个弯他都认得,哪块石头松,哪段路雨天打滑,哪户人家门口拴着会咬人的黄狗,全在心里装着。
篾篓底下有一层活底板,底板下面压着两指宽的竹片夹层,夹层里卷着一张薄纸。纸是桑皮纸,薄得能透光,上头用米汤写了七行小字。米汤干了看不见字,到了地方拿碘酒一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这法子是交通站老周教他的,老周说,日本人查得再细,总不会把篾篓劈开来一节一节看。
老周还教过他一句话。扮一行,像一行。卖黄表纸的就得像个卖黄表纸的,走路要有走路的样子,歇脚要有歇脚的样子,跟人搭话,三句里头得有两句是生意,剩下一句是骂天气。
陈老幺把这话记住了。
他今年三十四岁,个子矮,肩膀宽,脸黑,左手虎口有一道镰刀砍出来的旧疤。穿一件灰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下面,脚上是一双草鞋,后跟已经磨得只剩半指厚。这副模样走在浙西山区任何一条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山里这样的贩货人太多了。
走到落雁坳脚下,天刚蒙蒙亮。坳口那棵歪脖子枫树下头,平时有个卖茶水的棚子,今天棚子空着,茶壶倒在灶台上,粗瓷碗碎了两只。陈老幺脚步顿了一下,没停,肩膀上的扁担换了个边,继续往上走。
落雁坳这一带不太平。山北面是日军据点,山南面是游击队活动的区域,中间这十几里山路夹着好几股人,有穿便衣的侦缉队,有白天种地夜里摸哨的便衣队,也有说不清归哪一路的匪队。这些匪队大多是被打散的溃兵和本地活不下去的农户凑起来的,领头的往往在江湖上有字号,平日劫货不伤人,可赶上饿了急了一样翻脸。
陈老幺走过坳口半里地,路两边茅草忽然往下一压。
四个人从草窠里站起来,手里端着三杆长枪,一杆土铳。长枪是汉阳造,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土铳的枪管锈得发黑。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边眉梢拉到嘴角,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一扯一扯的。
站住。
瘦高个拿枪管挑开篾篓上的蓝布,看了看黄表纸,又看了看干辣椒,伸手把粗盐粒子抓了一把出来,搁鼻子底下闻了闻。盐是好盐,没掺石膏粉。他把盐丢回篓子里,枪管往篾篓底上敲了两下,笃笃,声音闷闷的。
篓子底下有东西。
陈老幺把扁担从肩膀上放下来,动作不快,也不慢。他把扁担两头搭在篾篓上,蹲下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老总,底下是垫篓子的竹片子。走山路篓子底容易磨穿,垫两层竹片经走。
瘦高个没理他。枪托往篓子底上一磕,活底板弹起来,竹片夹层露在外头。他伸手抽出一片竹片,对着光看了看,竹片内侧刮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再往下翻。
陈老幺站起来,把灰布短褂的下摆往下扯了扯。
老总,盐和纸都在面上,底下真就是竹片子。这篓子我挑了三年,哪个缝里有什么东西我自己清楚。
瘦高个把枪口抬起来,顶在他胸口上。枪口是凉的,隔着灰布褂子,那点凉气一直透到皮肉里。
你说清楚不行,得我看清楚。
后头三个人围上来,把篾篓翻了个底朝天。黄表纸散在泥地上,干辣椒踩碎了好几颗,粗盐粒子撒了一地。盐粒子落在草叶上,白花花一层,陈老幺看着那些盐,心里揪了一下。半篓子盐,够山里一户人家吃两个月,撒了就捡不回来。
翻到底,除了竹片子就是篾条,什么都没有。
瘦高个把枪收了,歪着头看陈老幺。
贩盐的?
混口饭吃。
从哪来。
于潜。
到哪去。
孝丰那边有主顾等着要黄表纸,七月半烧的。
瘦高个笑了一声,露出上排两颗金牙。七月半还早,你跑得倒勤快。
陈老幺没接话,弯腰去捡地上的黄表纸,一张一张叠好,拿袖子擦掉纸边上的泥。瘦高个用枪托在他后腰上顶了一下。
别急着收拾。篓子翻过了,人还没搜。
陈老幺直起腰。后腰上那一下顶得不轻,他忍住了,没吭声。瘦高个伸手扯他的灰布褂子,从上摸到下,摸到裤腰的时候陈老幺往后退了半步。
老总,裤腰里没东西,就一条裤带。
瘦高个不听,裤腰翻开,裤带是粗白布搓的,打了三个结。他把结一个一个解开,裤带摊开,就是一条布。什么也没有。
搜到草鞋的时候,瘦高个把两只鞋都脱下来,鞋底翻过来对着光照。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中间垫着干稻草。他把稻草抽出来,搓了搓,扔在地上。陈老幺光脚站在碎石路上,脚底板被硌得发麻,脸上没露出来。
瘦高个把草鞋丢回他脚边。
走吧。
陈老幺蹲下去穿鞋。手刚碰到鞋帮,坳口上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从枫树后头转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矮胖,穿一件黑绸褂子,腰里别着一把匣子枪,枪把上缠着红布条。后面跟着的那个年轻些,手里提着一根齐眉短棍,棍头上包着铁皮。
瘦高个喊了一声,三爷。
矮胖的那个没应声,走到篾篓跟前,低头看了一眼撒在地上的盐和黄表纸,又看了一眼陈老幺。陈老幺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系的是活扣,一拉就紧,一扯就开。他系完左脚,抬头,跟矮胖的目光碰上了。
矮胖的腮帮子动了两下,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他绕着陈老幺走了一圈,走到左边,停住,目光落在陈老幺左手虎口那道旧疤上。
那只手搁在膝盖上,虎口朝外,疤是弯的,像一牙缺了的月亮。
矮胖的腮帮子不动了。
你,抬起头来。
陈老幺把两只鞋都穿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三爷。
矮胖的往前走了半步,脸凑近了看,看了足足有五六息的工夫。他的眼睛不大,眼皮厚,看人的时候眯着,眯成两条缝。缝里头那两点光,比枪口还硬。
你这道疤,哪来的。
镰刀砍的。早年割稻子,手一滑,镰刀头弹回来,砍在自己手上。
哪一年。
陈老幺想了想。民国二十一年,在泗安那边帮人割早稻。
泗安。矮胖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腮帮子又动起来。泗安哪一块。
西门外头,靠河那一溜田,田主姓吴,吴家老宅子后头。
矮胖的把匣子枪从腰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别回去。他转过身,对着瘦高个那几个人,把下巴一抬。
把东西给人家收拾好。
瘦高个愣了一下。三爷,这篓子底下的竹片子不对劲,我正想再翻翻——
我说,收拾好。
瘦高个不吭声了,蹲下去捡地上的黄表纸。另外两个人也跟着捡盐粒子,拿手捧,捧起来搁回篓子里,盐粒子上沾了泥和草屑,也顾不得挑了。矮胖的站在旁边看着,腮帮子一下一下动,等篓子重新码好了,蓝布盖上了,他伸手把陈老幺的扁担拿起来,搁在篾篓上,两头摆正。
老弟,挑起来,跟我走。
陈老幺没动。篓子里的盐撒过,轻了,扁担的平衡不对,他伸手在两边篓子底上各摸了一把,把位置调了调,才弯腰上肩。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呀一声。矮胖的已经往坳口上面走了,步子不快,齐眉短棍的那个年轻人在前面开路,瘦高个几个人留在原地,看着。
走了约莫半里路,矮胖的往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一坐,把匣子枪搁在膝盖上,指了指对面一块小一点的石头。
坐。
陈老幺把篾篓放下来,没坐,蹲在石头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矮胖的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这次没露金牙,露的是下排的牙,有一颗缺了半拉。
你倒谨慎。
三爷面前,没有我坐的石头。
矮胖的从衣兜里摸出一把炒黄豆,搁嘴里嚼了几颗,豆子嚼得嘎嘣响。他往陈老幺那边递了一把。陈老幺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
民国二十一年秋天,泗安西门外头,吴家老宅子后头那条河,你还记不记得。
陈老幺攥着黄豆的手没松,也没紧。
记得。
河里泡着一个人,身上全是血,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那个人趴在一根烂木头上,喊不出声,光剩喘气的劲。割稻子的后生路过,把那个人从河里拖上来,背到自家茅棚里,拿烧酒洗了伤口,拿针线缝了肚皮,又把他藏在茅棚后头的红薯窖里藏了十一天,每天送一碗米汤,半块咸菜。
矮胖的嚼豆子的嘴停住了。
那个人走的时候,问你叫什么,你没说。问你哪里人,你也没说。你就说了一句,往北走,别走大路。
陈老幺把手心里的黄豆搁了一颗到嘴里,嚼了。
三爷记性不差。
矮胖的把那把炒黄豆全倒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豆皮。
我雷三顺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欠过别人的,别人欠过我的,一笔一笔都记着。那年我从河里爬上来,肚子里头烂了半截,要不是你那一碗一碗米汤,我早喂了野狗。后来我托人回泗安打听,吴家老宅子后头割稻子的后生,矮个子,左手虎口有镰刀疤,姓陈,叫老幺。打听了三年,没打听着。没想到今天在这落雁坳上碰着了。
陈老幺没接这个话茬。篓子里的黄表纸还是潮的,盐粒子沾了泥,回去得重新筛。他蹲在那里,把扁担两头检查了一遍,篾条没断,还能用。
三爷,我今天得赶到孝丰。
雷三顺把匣子枪别回腰里,站起来,冲着坳口下面喊了一声。瘦高个跑上来,雷三顺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瘦高个听完,看了陈老幺一眼,脸上的刀疤扯了扯,没说什么,转身往下走。
雷三顺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牌,巴掌大小,上头用烙铁烫了一个“雷”字,边角磨得发亮。
拿着。往后走落雁坳这一路,碰上我雷三顺的人,把牌子亮出来。北边日军据点的翻译官跟我有交情,南边游击队那边我也递过话,你这条路,两边不拦。
陈老幺接过竹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搁进篓子底下的竹片夹层里,跟那张桑皮纸并排放着。
三爷,这牌子管多大地方。
雷三顺笑了,这回露的是上排金牙。于潜到孝丰,孝丰到安吉,安吉再往西到宁国,我雷三顺的字号还管点用。你贩你的黄表纸,我不管你篓子底下压的是什么,我只认你这个人。
陈老幺把篾篓挑上肩,扁担吱呀一响。雷三顺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
哪天不想挑担子了,来落雁坳找我。
陈老幺没回头。他挑着担子往下走,走过坳口那棵歪脖子枫树,走过碎碗碴子的茶棚,脚步不快不慢,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走到坳口南面坡上,他停了一下,伸手到篓子底下摸了摸那块竹牌,竹牌是凉的,烙字的地方有点毛糙,扎手指头。
他想起老周交代过的话,交通员走在路上,碰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办什么事,回来都要说清楚。雷三顺这个人,今天认了他,明天呢,后天呢。土匪的恩义跟山里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可竹牌在夹层里搁着,桑皮纸也在夹层里搁着,两样东西挨在一起,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陈老幺把蓝布重新盖好,挑起担子,往孝丰方向走了。
雷三顺这个人,陈老幺在泗安救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
那年陈老幺在吴家打短工,割完早稻往家走,路过河湾听见水响,低头一看,一个人趴在烂木头上,肚子豁开一道口子,血把河水都洇红了。陈老幺把他拖上来,背回茅棚,拿缝麻袋的针缝了肚皮,拿烧酒浇了伤口。烧酒浇上去的时候那个人昏着,牙咬得咯咯响,没喊出声。藏了十一天,能下地走路了,那个人从红薯窖里爬出来,给陈老幺磕了一个头。陈老幺把他扶起来,往北边大路上一指,说了句往北走,别走大路。
那人走了以后,陈老幺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民国二十一年的浙西山区,不是能挂在嘴上说的光彩事。
他更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直到1938年秋天在落雁坳上,雷三顺自己把名字报了出来。陈老幺才把当年河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胖子和眼前这个嚼炒黄豆的黑绸褂子对上号。
交通站的老周听完汇报,在油灯底下把竹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竹牌上烙的“雷”字刻得深,拿指甲刮都刮不掉。老周把竹牌搁在桌上,拿手按了按。
雷三顺,落雁坳的雷三顺。这个人我听说过。早年在泗安一带拉杆子,手下最多的时候有两百来号人,枪不多,人杂。日本人来了以后,他没投日本人,也没靠游击队,就在落雁坳那一带卡着,南来北往的商贩交买路钱,交了钱就放行,不交钱扣货,不伤人。游击队派人跟他谈过两回,他话说得含糊,既不答应也不翻脸。
老周说到这里,把油灯捻子挑亮了一点,看了陈老幺一眼。
他今天认了你这个恩人,你的路是好走了。可你要想清楚,土匪的恩义跟旁人的恩义不一样。他今天敬你一碗酒,明天翻脸不认人,这种事在江湖上不稀罕。
陈老幺蹲在门槛上,手里掰着一块冷红薯。
想清楚了。
说给我听。
陈老幺把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开口。
雷三顺认的是泗安河湾里那个背他回家的后生,不是交通站的老陈。往后我走落雁坳,篓子里该压什么还压什么,竹牌子亮出来是给他的人看的,篓子底下的东西是给咱们的人看的。两样东西各归各,不搅在一起。
老周没接话,把竹牌从桌上拿起来,递还给陈老幺。
收好。明天去孝丰,还是老路线,情报压在篾篓底下,跟竹牌分开放,一块竹片隔开。
陈老幺把竹牌接过来,搁进夹层,拿一块竹片把竹牌和桑皮纸隔开,又拿篾条把夹层口子别紧了。
第三天陈老幺又过落雁坳。
这回瘦高个远远就认出了他,从草窠里站起来,把枪背到肩上,冲他抬了抬下巴。
贩盐的,又来了。
陈老幺把扁担换了个边。
今天不贩盐,贩黄表纸。孝丰那边催得急。
瘦高个没搜篓子。他往坳口上面指了指。三爷在棚子里喝茶,让你过去坐坐。
陈老幺挑着担子走到坳口上面的茶棚。雷三顺坐在一张杉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两只碗。看见陈老幺来了,拿碗给他倒了一碗。
茶是野山茶,苦,回甘慢。
雷三顺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
昨天回去想了一夜。当年在红薯窖里藏了十一天,你每天送一碗米汤,米汤底下有时候还压着半块咸菜。我问你叫什么,你不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心里有数的人。今天看你这副担子挑得稳稳当当,你是心里有数的人。
陈老幺端着碗,没喝。
三爷,我就是个贩货的。贩货的人心里没数,走不了山路。
雷三顺笑了一声。对,贩货的。你贩你的货,我卡我的路。我雷三顺这辈子不欠人恩情,欠了就要还。往后你走这条路,我的人不光不拦,还给你看着。北边据点出来巡逻,我提前让人在你必经的路上插三根竹签,签头朝北,你看见了就往南绕。南边游击队夜里摸哨,我让人在路口挂白布条,你看见白布条就停一停,等他们过去了再走。
陈老幺把碗里的茶喝了。苦味从舌根底下泛上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出一点甜。
三爷费心。
费什么心。你当年背我那一趟,肠子拖在肚子外头,换个旁人早躲开了。我雷三顺还你这点东西,还不起。
陈老幺把碗放下,从篾篓里抽出一刀黄表纸,搁在条凳上。雷三顺看了一眼。
做什么。
给三爷烧壶茶用。这纸糙,引火好使。
雷三顺把那刀黄表纸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行,引火用。往后你每回过来,给我带一刀纸,我给你留一碗茶。咱们两清。
陈老幺挑起担子往南走的时候,雷三顺在身后喊了一句。
竹牌子收好了,别丢。
扁担吱呀吱呀地响,陈老幺没回头,拿手在篾篓盖上拍了一下,意思是收到了。
从落雁坳到孝丰县城,还要走三十多里山路。
这一路上陈老幺想了很多。雷三顺给的竹牌和三根竹签、白布条的暗号,搁在别的交通员手里,兴许一辈子用不上。搁在他手里,就是活路。情报这条路,不怕路远,不怕山高,怕的是路上的人说不准。今天放你过去,明天扣你下来,你连个准信都摸不着。雷三顺把话说死了,竹牌亮出来,两边不拦。这句话比竹牌本身值钱。
可老周的话也在耳朵边上搁着。土匪的恩义说变就变。
陈老幺走到孝丰城外的联络点,把篾篓底下的桑皮纸取出来,交给接头的杂货铺掌柜。掌柜拿碘酒擦了,看了七行字,把纸凑到油灯上烧了。
掌柜姓孙,五十来岁,圆脸,戴一副铜边圆框眼镜,铺子里卖针头线脑草纸洋火。孙掌柜给他倒了一碗水,问他路上顺不顺。
陈老幺把落雁坳的事说了一遍。孙掌柜听完,推了推眼镜。
雷三顺这个人,孝丰这边也有人跟他打过交道。去年冬天他扣了游击队一担西药,扣了三天,原封不动还回去了。还捎了一句话,说下回别走落雁坳,走北面野猪岭,他手下那几天正饿得慌,怕管不住人。游击队长后来跟我提过,说雷三顺这个人,你说他是匪,他比匪多一层东西。你说他是朋友,他又不跟你坐在一条板凳上。
陈老幺把碗里的水喝了。
孙掌柜又说,竹牌子你留着,暗号也记着,可有一条,雷三顺的人给你指路,你走;雷三顺的人让你停,你停。旁的什么话都不要接,什么事都不要应。你是贩货的,贩货的人不掺和江湖上的事。
陈老幺把这话记住了。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走到落雁坳南坡,路边果然插着三根竹签,签头朝北,间距一样,插得齐齐整整。陈老幺把担子换了个边,往南坡的小路绕过去,多走了两里地。绕到坳口东面,远远看见茶棚里亮着一点油灯光,雷三顺的齐眉短棍立在棚子柱子上,棍头上的铁皮反了一下光。
陈老幺没有过去。
扁担压在肩膀上,篾篓轻轻晃着,他走夜路走惯了,脚下每一步踩在什么地方,心里都有数。三根竹签插在那里,是雷三顺还他的情。他把这份情用在绕路上,不用在别处,这就不算欠新的人情。
走到于潜地界,天边露出灰白,陈老幺在路边的溪沟里洗了把脸。溪水凉得扎手。他把篾篓底下的夹层打开,竹牌还在,桑皮纸换了一张新的,卷得细细的,搁在竹片和竹牌中间。
他把夹层别好,蓝布重新盖上,挑起担子往交通站走。
老周在站里等他,见他进来,先看他脸色,又看篓子底。陈老幺把竹牌掏出来搁在桌上。
用上了。
老周把竹牌拿起来看了看。绕路了?
绕了两里。
老周点点头,把竹牌递回来。
雷三顺这个人,往后还会找你。你记着,他找你十回,你回他八回,剩下两回留着自己走路。人情这东西跟篾篓底下的盐一样,撒一点少一点,不能全撒在路上。
陈老幺把竹牌收进夹层,拿竹片别好。
记住了。
1939年开春,落雁坳的局势紧了起来。
北面据点的日军加了一个小队,巡逻从三天一次改成两天一次,有时候一天一次。南面游击队的活动也密了,夜里经常能听见山那边传过来的枪声,闷闷的,一响就是好几下。落雁坳夹在中间,雷三顺的日子不好过。日军派人来递过话,让他下山登记枪号,编入维持会下面的自卫团。雷三顺把来人打发走了,话递回去说,枪是吃饭的家伙,登了记就不是自己的了。
游击队也派人来谈过,想收编他的队伍。雷三顺没答应,也没把话说死,只说自己手下这些人散惯了,上了套的驴拉不动磨。
两边都不靠,两边都防着。
陈老幺在这段时间里过了七趟落雁坳。
第一趟,三根竹签还在,签头朝北。第二趟,竹签变成了两根,签头朝南,陈老幺走到坳口底下就停住了,把担子搁在路边石头上,蹲下来系草鞋带,系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坳口上面下来一队便衣,六七个人,背着长枪,从他跟前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等便衣走远了,他才挑起担子往上走。茶棚里雷三顺不在,桌上摆着一碗凉茶,碗底下压着一片竹叶子。陈老幺把那碗凉茶喝了,竹叶子揣进兜里。
第三趟,雷三顺在茶棚里等他,脸色不好看,腮帮子动得比往常快。
北边据点的翻译官捎话来,说日军小队长要见我。见不见。
陈老幺把篾篓放下来,没坐。
三爷自己拿主意。
我要你替我想。
陈老幺蹲在条凳旁边,手搁在膝盖上。
翻译官的话不可全信。日本人要见三爷,八成是要三爷的枪和人。三爷去了,枪要交,人要散,往后落雁坳谁说了算,就由不得三爷了。三爷不去,翻译官在日本人跟前递几句坏话,据点里出来扫一趟,落雁坳这地方守不住。
雷三顺把匣子枪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问你,要是你,你去不去。
陈老幺没想多久。
我不去。我是贩货的,贩货的人碰上卡子要收担子,我就绕路。绕不过去,就把担子搁下来,空手走。货没了还能再贩,人没了就没了。
雷三顺把匣子枪往桌上一拍。
你这话说得轻巧。我雷三顺手底下两百来号人,枪一交,人一散,我拿什么养他们。他们跟了我这些年,总不能让他们散到山里去啃树皮。
陈老幺站起来,把扁担搁到篾篓上。
三爷要是问我贩货的路怎么走,我能说。三爷要是问我两百号人的路怎么走,我说不了。我没带过两百号人。
雷三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腮帮子不动了。
你这个人,嘴上说贩货,心里比谁都清楚。行,我不问你两百号人的路了。我就问你一件事,北边据点的巡逻路线,你能不能替我摸一条出来。
陈老幺的手停在扁担上。
三爷,我是贩货的。贩货的人走大路,不走巡逻路线。
雷三顺笑了一声,这次笑得短,只有半声。
对,贩货的。我糊涂了。
那趟下山,陈老幺走出坳口老远,后背的汗才慢慢干了。雷三顺问他巡逻路线,这句话问得他头皮发紧。交通员的规矩摆在那里,给土匪摸日军的巡逻路线,这条线一踩过去,往后就说不清了。可雷三顺问得也实在,他手下两百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把落雁坳平了。
回到交通站,陈老幺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给老周听。老周听完,半天没说话,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
雷三顺这个人,你拦不住他跟日本人拼命。他要是跟日本人打起来,落雁坳这条路就断了。路断了,咱们得找新路。可他要是不跟日本人打,把枪交了,落雁坳这条路也断了。
老周把手指头停下来。
两害相权,他打比不打好。可他打,不能由咱们给他递巡逻路线。你去跟他说,路线不能给,话可以递。北边据点出来的巡逻队,走大路不走小路,走白天不走夜里,进山之前先在坳口底下放两枪探路。这些话不用摸也能知道,据点里的规矩就是这些。你把这些话递给他,不算坏了规矩。
陈老幺第二趟过落雁坳的时候,把老周的话原样递给了雷三顺。
雷三顺听完,把匣子枪从腰里抽出来,又别回去,来回抽了三遍。
行,话我收下了。路线你不给,我不怪你。你贩你的货,我打我的仗。往后落雁坳上要是响枪,你听见了就往南绕,别往上凑。
陈老幺挑起担子要走,雷三顺又叫住他。
贩货的,你篓子里那些黄表纸,往后多带两刀。我手下这些人,死了得烧纸。
陈老幺没回头。
多带两刀可以。钱怎么算。
雷三顺在他身后骂了一句,骂的什么陈老幺没听清,只听见茶棚里的粗瓷碗摔在石头上,碎了。
1939年4月,落雁坳打了一仗。
日军一个小队从北面据点出来,带着两挺轻机枪,沿山沟往坳口摸。雷三顺在坳口两侧的茅草窠里埋伏了三四十人,等日军走到半坡上才开火。汉阳造和土铳打了一排枪,日军趴下去,机枪架起来往茅草窠里扫。雷三顺的人顶了半个时辰,死了七个,伤十几个,撤到坳口南面的竹林里。日军没追,烧了茶棚,把坳口底下几间茅屋点着了,抬着两个伤兵回了据点。
茶棚烧成了一堆黑炭。雷三顺坐在竹林里一块石头上,黑绸褂子撕了半幅,左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了。
陈老幺那天没走落雁坳。他在于潜就听见北面的枪声,闷闷地响了一阵,停了。第二天消息传到交通站,说落雁坳打起来了,雷三顺死伤二十来号人。老周把陈老幺叫过来。
这几天别走落雁坳,绕北面野猪岭。
陈老幺把篾篓重新码了一遍,黄表纸多装了两刀。
野猪岭多走四十里,路难走,可绕得过去。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
去。雷三顺死了人,黄表纸不够烧。
老周没拦。他从柜子里翻出两盒万金油,搁在篾篓里。
带给雷三顺。山里蚊虫多,伤口抹这个管用。
陈老幺挑着担子绕野猪岭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摸到落雁坳南面的竹林。雷三顺坐在竹林里,面前摆着七具尸体,拿草席盖着,席角上压着石头。他看见陈老幺从竹林后头钻出来,先是愣了一下,后来看清了篾篓上盖的蓝布,腮帮子才动起来。
你怎么摸到这来了。
绕野猪岭过来的。篓子里多带了两刀纸,还有两盒万金油。
雷三顺把万金油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往胳膊上的伤口抹了一把,辣得龇了龇牙。
你这个人,贩货贩到死人堆里来了。
陈老幺把黄表纸搬下来,搁在草席旁边。
三爷,死的人叫什么名字,跟我说一遍。纸烧的时候得喊名字,不喊名字底下收不着。
雷三顺一个一个报。报一个,陈老幺拿刀裁一刀纸,在纸边上用指甲划一道印子,代表名字。七个人报完,纸裁了七刀,摞成七摞。
雷三顺蹲在旁边看他裁纸,忽然说了一句。
这七个人里头,有三个是去年冬天才跟我的。家里没饭吃,跑到山上来。我说跟着我可以,打仗的时候别往后缩。他们没缩。
陈老幺把最后一摞纸码好,站起来。
三爷,纸我搁下了。往后每回过来,我多带两刀。钱的事往后再说。
雷三顺把万金油揣进兜里,站起来,伸出右手。那只手上有血,有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陈老幺把手伸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
雷三顺的手劲大,攥得陈老幺的手发麻。
贩货的,落雁坳这条路,只要我雷三顺还在,你就走得。
陈老幺把手抽回来,活动了一下指头。
三爷,路我走着。纸我带着。别的我不管。
雷三顺笑了。对,别的你不管。
这一年的秋天,陈老幺在交通站收到了一个新任务。
上级要在落雁坳北面建立一个备用的秘密交接点,防备南面主线路被日军切断。交接点选在坳口北坡半山腰上一个看林人的旧棚子里,看林人早年跑了,棚子空着,位置隐蔽,从北面据点看不见,从南面上来要绕过三道弯。
老周把草图摊在桌上,指给陈老幺看。
这个点建起来,落雁坳就不光是过路的地方了。北边来的东西在这里停一脚,南边来的人在这里接。停脚的时辰不能长,一炷香,最多两炷香。超过两炷香,就得挪地方。
陈老幺把草图上每一道弯都记在脑子里。他走过落雁坳几十趟,那些弯不用看图也清楚,可图上标出来的三条暗沟和两处断崖,他以前没留意过。
老周又说,这个点要一个人常驻,看好棚子,接东西,送东西,顺便看着落雁坳的路。交通站想来想去,你去最合适。你在落雁坳上有雷三顺这块牌子,别人进不去的地方你进得去,别人站不住的地方你站得住。
陈老幺把草图折起来,搁进篾篓夹层。
我去。可有一条,雷三顺那边怎么说。
老周把油灯捻暗了。
不能说。你贩货归贩货,住棚子归住棚子。他问你为什么住棚子里,你说看林子。他问你给谁看林子,你说给自己看,山里人冬天烧炭,顺带看林子。旁的不要多说。
陈老幺把棚子拾掇出来花了三天。
棚子顶上的茅草烂了大半,他割了新茅草补上去,拿竹篾扎紧。墙是黄泥夯的,裂了几道缝,他和了泥把缝填上。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搁一块旧门板当床。篾篓搁在门板底下,白天挑出去贩货,夜里挑回来搁着。
雷三顺的手下有一次巡到北坡,看见棚子里住了人,跑回去报给雷三顺。雷三顺亲自上来了一趟,站在棚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你住这。
棚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着,顺带看林子。冬天烧炭,炭窑就在后头沟里。
雷三顺在棚子里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门板底下的篾篓,篾篓是空的,底板下面只有竹片子。
烧炭能挣几个钱。不如跟我干。
三爷,我不是那块料。烧炭贩纸,够吃就行。
雷三顺没再说什么,往棚子外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北坡这地方离据点近,日军巡逻有时候会绕到北坡底下。你听见底下有皮靴响,就往南坡竹林里躲,别在棚子里待着。
陈老幺把这话记住了。
备用交接点建起来以后,陈老幺的日子变成了两截。白天挑篾篓从棚子出发,往于潜或者孝丰走,贩纸贩盐,顺带捎情报。夜里回到棚子,把篾篓底下的夹层打开,该烧的烧,该藏的藏。有时候北边来的人半夜摸到棚子后头,学两声鸟叫,他出去把人接进来,东西交接了,人送走,前后不超过一炷香。
雷三顺的人在南坡巡,陈老幺在北坡住,两下里隔着一条山脊,各干各的,谁也不碍谁。偶尔雷三顺上来坐坐,喝一碗茶,说几句闲话,天黑之前一定下山。他从来不问棚子后头沟里有没有炭窑,陈老幺也从来不提。
有一回雷三顺上来,正碰见陈老幺在棚子门口裁黄表纸。雷三顺蹲下来看他裁,看了一会儿。
你裁纸的手艺比卖纸的手艺好。
裁了三年了。
三年。雷三顺掰了掰手指头。民国二十六年秋天你开始贩纸,到今年整三年。
陈老幺手里的刀没停。
三爷记性真好。
雷三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我记性不好,可你的事我记得住。
那趟下山之前,雷三顺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黄纸,搁在门板上。
这是北边据点里一个伙夫捎出来的,上头画的是据点里粮库的位置。你看有没有用。
陈老幺把黄纸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搁进篾篓夹层。
有用。
雷三顺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贩货的,这张纸算我送你的,不算在竹牌子的人情里头。
陈老幺把黄纸跟桑皮纸并排搁好,拿竹片隔开。据点粮库的位置,交通站正需要这个。雷三顺这张纸递过来,比十趟放行都值钱。
1940年开春,落雁坳北坡的棚子出了事。
那天后半夜,北边据点出来一支巡逻队,没走大路,从北坡底下的小沟摸上来,一直摸到棚子后头的炭窑跟前。陈老幺当时正在棚子里烧一张看完的纸条,火烧到一半,听见外头有皮靴踩断枯枝的声音。他把烧了一半的纸条踩灭在脚底下,拿脚搓了搓,抓起篾篓从棚子后窗翻出去,顺着后沟往南坡跑。
巡逻队在棚子里搜了一遍,搜出篾篓里几张没写完的黄表纸和半包粗盐,门板底下翻出几根竹片子,没翻出别的。他们在棚子里蹲了半个时辰,走了。
陈老幺在南坡竹林里蹲到天亮,绕回去一看,棚子被翻得乱七八糟,门板掀了,稻草撒了一地,篾篓踩扁了,黄表纸揉成团扔在门口。盐粒子撒在泥地上,跟去年在坳口底下撒的一模一样。
他把踩扁的篾篓捡起来,拿脚踩了踩,又拿手掰了掰,篾条断了三根,编不回去了。
雷三顺当天中午就上来了,脸色铁青,腮帮子不动了,绷得紧紧的。
北坡不能住了。
陈老幺蹲在地上收拾散开的黄表纸。
不能住也得住。这个点一撤,再找地方不容易。
雷三顺把匣子枪抽出来,在手里攥着。
我手底下有个人,前天跑下山投了据点,把北坡有人的事供出去了。这个人我料理了。可据点的日本人知道了北坡有动静,往后还会来。
陈老幺把黄表纸一张一张捋平,摞起来。
三爷料理了那个人,据点里知道消息的还有几个。
雷三顺没说话。
陈老幺站起来,把踩扁的篾篓踢到一边。
棚子我不撤。篓子我换一个,人我换一个时辰。往后我白天在棚子里,夜里回南坡竹林。据点的人夜里来,棚子是空的。白天来,棚子里只有一个烧炭的。
雷三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胆子是铁打的。
胆子不是铁打的。篓子踩扁了能换,点撤了就找不回来了。
雷三顺把匣子枪别回去,从兜里摸出那块竹牌,在手里掂了掂。
竹牌子再给你一块。这块上刻两道杠,我手下的人看见两道杠的牌子,不光不拦,还听你调遣。你夜里在竹林里待着,我让人在竹林边上给你搭个棚子,比北坡这个稳当。
陈老幺把新竹牌接过来,跟旧的那块并排放着。两块竹牌,一块一道杠,一块两道杠,搁在篾篓夹层里,跟桑皮纸挤在一起。
三爷,这两块牌子的事,我不往外说。
雷三顺笑了一声,短促,没有尾音。
你不用说。我雷三顺认的人,不用旁人来认。
新篾篓是雷三顺的人从山下带上来的,粗篾编的,比陈老幺原来那个大一圈,底上多垫了一层竹片,夹层做得比原来那个严实。陈老幺把旧篾篓上的蓝布拆下来,重新缝到新篾篓上,三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把新篾篓挑起来试了试,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呀一声,跟旧篾篓的声音不一样,新篾条硬,响声脆。
雷三顺站在竹林边上看着。
新篓子响得厉害,走夜路隔老远就能听见。
陈老幺把篓子放下来,拿手在篾条接头上捋了一遍。
走几趟就软了。
三爷,有件事我一直没问。
说。
去年你问我北边据点巡逻路线,我没给。你怪我吗。
雷三顺把腮帮子动了两下。
怪。怪了三个月。后来不怪了。你是贩货的,贩货的人有贩货人的规矩。你要真把巡逻路线给我摸来了,我反倒要想想你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陈老幺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
三爷明白就好。
明白归明白,雷三顺又补了一句,往后你要是想通了,随时跟我说。
陈老幺挑起新篾篓往竹林深处走,扁担吱呀吱呀响得清脆。雷三顺在后面喊了一声。
新篓子响,你走夜路的时候拿手扶着扁担,别让它晃,响声就小一半。
陈老幺试了试,拿手扣住扁担头,晃动的幅度小了,响声果然压下去了。
1941年秋天,交通站接到一个急信。
北面一支游击队要从落雁坳北面穿过封锁线,往南边转移,队伍里有十几个伤员,走不快,需要落雁坳这条路安安静静地空出两个时辰。老周把任务交代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两个时辰,从北坡到南坡,中间不能有日军巡逻,不能有便衣队,不能有任何一拨人拦在路上。
陈老幺把篾篓底下的两块竹牌摸出来,搁在桌上。一块一道杠,一块两道杠。
雷三顺那边,我去说。
老周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不能说,假话不能编。我拿竹牌子说话。两块牌子摆出来,雷三顺认牌子就认人,认人就放路。
老周把两块竹牌拿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竹牌上的烙字在灯光底下发黑。
雷三顺要是问你为什么空路,你怎么答。
我不答。我只问他,三爷这块两道杠的牌子,管不管用。
老周把竹牌搁回桌上。
你去。说成了,这条路往后就是咱们的活路。说不成,你回来,咱们想别的办法。
陈老幺把两块竹牌揣进怀里,连夜上了落雁坳。
雷三顺在南坡竹林的新棚子里,棚子比北坡那个大,能摆下一张桌子和两条板凳。桌上放着一壶冷茶,雷三顺没喝,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跟老周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老幺把两块竹牌并排摆在桌面上。
三爷,明天夜里,落雁坳要空两个时辰。从北坡到南坡,路上不能有人。
雷三顺的手指头停在桌面上。
空路做什么。
不做什么。有人要走。
什么人。
三爷别问。问了我不能说。
雷三顺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腮帮子慢慢动起来。
你不说,我就不放。
陈老幺把两道杠的竹牌往前推了推。
三爷,这块牌子是你给我的。你说过,两道杠的牌子亮出来,你的人不光不拦,还听调遣。我今天亮牌子,不调你的人,只求你把你的人从路上撤开两个时辰。
雷三顺盯着那块竹牌看了很长时间。棚子外头竹林里的风一阵一阵响,竹叶子擦着竹叶子,沙沙的,密密的。
他忽然伸手把两道杠的竹牌抓起来,攥在手心里。
这块牌子我给你的那天,是还你在泗安河湾背我那一趟的情。你今天拿这块牌子来求我空路,情就抵了。往后你走落雁坳,这道杠的牌子还管用,两道杠的牌子我收回来。
陈老幺看着雷三顺攥紧的手。
三爷,情抵了可以。路空不空,给句准话。
雷三顺把两道杠的竹牌揣进自己怀里,把一道杠的竹牌推回陈老幺面前。
路空。明天夜里戌时到亥时,落雁坳南北两头我各放三个人,看见路上有人就往下撤,不拦不问。过了亥时,路照旧。
陈老幺把一道杠的竹牌收进怀里,站起来。
三爷,还有一件事。
说。
明天夜里走的人里头,有伤员。走不快,兴许会弄出响声。三爷的人听见响声,别上来看。
雷三顺把桌上的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的人在南北两头,中间那截路没人。响声传不到两头。
陈老幺往棚子外头走,雷三顺在身后把茶碗放下。
贩货的。明天夜里我不在坳上。
陈老幺停住脚。
三爷去哪。
我去北边据点底下走一趟。你空路走人,我趁据点里人少,把我埋在沟里的几杆好枪挖出来。两不耽误。
陈老幺没回头。
三爷小心。
雷三顺笑了一声,这次笑声长一些,带着点嘎嘣响的尾音,像是在嚼炒黄豆。
小心这两个字,你留着自己用。
第二天夜里戌时,陈老幺在南坡竹林边上蹲着,扁担搁在膝盖上,篾篓空着。他听着北坡那边传过来的脚步声,沙沙的,不止一个人,走得不快,中间夹着压低了嗓子的咳嗽声和竹担架吱呀的响声。声音从北坡下来,经过坳口,往南坡上去,慢慢远了。
前后不到一个半时辰。
人走完了,陈老幺站起来,把篾篓挑上肩,往北坡走。走到坳口底下,路上干干净净,连块绊脚的石头都被人踢到路边去了。三根竹签插在路当中,签头朝南,是雷三顺的人撤走之前插的,意思是这条路今晚走过了,往后照旧。
陈老幺把竹签拔起来,折成两截,扔进草窠里。
回到交通站,老周在门口等着。陈老幺把一道杠的竹牌搁在桌上。
路空了。人过去了。
老周把竹牌收进抽屉里。
雷三顺那边怎么样。
两道杠的牌子他收回去了。往后落雁坳这条路上,他只认一道杠。空路的事他没多问,也没要东西。
老周把抽屉关上。
这个人,你当年在泗安救他的时候,可不知道他后来会变成这样。
陈老幺蹲在门槛上,把草鞋脱下来磕了磕泥。
当年救他的时候,他就是个肚子上挨了一刀的人。后来变成什么样,我管不着。我只管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
老周从柜子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老幺。陈老幺接过来,没点,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往后落雁坳上,雷三顺还找你。
找就找。贩货的人不怕路上有人找。
老周把洋火划着了,给他点上。
你这个人,话说得糙,心里比谁都稳。
陈老幺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稳什么。我就是个挑担子的。担子两头一样重,走路才不晃。
雷三顺挖枪的那天夜里出了岔子。
据点底下的沟里埋着五杆汉阳造和两箱子弹,雷三顺带了六个人下去挖,挖到一半,据点的探照灯扫过来,机枪跟着响了。六个人跑出来四个,雷三顺的左腿挨了一枪,子弹从小腿肚穿过去,没伤着骨头,可血淌了一裤腿。
陈老幺是三天后才知道的。雷三顺的人跑到北坡棚子来找他,说三爷在竹林里躺着,腿肿得跟水桶一样粗,万金油抹了半盒,不管用。
陈老幺把篾篓里剩下的半盒万金油揣上,又从交通站的药包里翻出一小瓶碘酒和一卷纱布,连夜上了落雁坳。
雷三顺躺在竹林棚子的门板上,左腿搁在一摞干稻草上,裤腿剪开了,伤口拿盐水洗过,边上还是红的。他看见陈老幺进来,腮帮子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老幺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子弹穿了个对眼,进口小,出口大,出口那边的肉翻着,边上结了黑痂。他把碘酒拧开,拿干净布蘸了,往伤口上抹。雷三顺的牙咬得咯咯响,没喊出声。
跟你当年在红薯窖里一个样。
雷三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比当年疼。当年昏过去了,这回醒着。
陈老幺把纱布缠上去,缠了两层,拿布条扎紧。
三爷,枪挖着了没有。
挖着三杆,两杆丢在沟里了。子弹一箱没带出来。
雷三顺拿手拍了一下门板。
五杆好枪,丢了俩。
陈老幺把剩下的纱布叠好,搁在雷三顺手边。
枪丢了还能再弄。腿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雷三顺把眼闭上,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贩货的,我问你一件事,你别拿贩货的话糊弄我。
三爷问。
你篓子底下到底压的是什么。
陈老幺蹲在门板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三爷,我是贩货的。篓子底下压的是货。
雷三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腮帮子一抖一抖的。
行。货。我雷三顺这辈子跟货打过不少交道,头一回碰见你这样的货。
陈老幺把碘酒瓶子拧紧,揣进怀里。
三爷,腿养好了之前,别下山。北边据点的人知道你挨了枪,这两天肯定在山里搜。你躺在这竹林里别动,我每天上来给你换药。
雷三顺把眼闭上,摆了摆手。
你忙你的。我这条腿死不了。
陈老幺每天傍晚从棚子后沟绕上竹林,揣着纱布和碘酒,有时候带一碗米汤,米汤底下压半块咸菜。雷三顺喝了米汤,把咸菜嚼了,跟当年在红薯窖里一个吃法。
换到第七天,伤口收了口,雷三顺能拄着齐眉短棍站起来了。他站在竹林边上,望着北坡底下那条路,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贩货的,你天天上来给我换药,你篓子底下的货耽误了吧。
耽误了几天。
耽误了几天,你的上家不催你?
贩货的人,有时候货走得快,有时候走得慢。慢有慢的走法。
雷三顺把短棍在地上杵了一下。
你那个上家,跟我一样,也是个不问货的人?
陈老幺把纱布卷好,搁进兜里。
三爷,上家不问货,只问路通不通。
雷三顺没再往下问。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竹牌,一道杠的和两道杠的,在手里掂了掂,把一道杠的递给陈老幺。
拿着。两道杠的我留着。往后落雁坳这条路,一道杠管走,两道杠管停。你要空路,拿一道杠的牌子来,我让你空。可有一条,空路的事,一回是一回,别拿两道杠的牌子来压我。
陈老幺把一道杠的竹牌接过来,搁进篾篓夹层。
三爷,空路的事,往后不一定没有。
雷三顺把短棍杵在地上,撑着站起来。
有就有。到时候你拿牌子来,我认牌子。
陈老幺挑着空篓子往北坡走,走到竹林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雷三顺拄着短棍站在棚子门口,左腿还吃不上劲,身子往右边歪着,黑绸褂子空荡荡的,腮帮子慢慢动着,不知道在嚼什么。
陈老幺没喊他,他也没喊陈老幺。
扁担压在肩膀上,篾篓轻轻晃着,陈老幺走下山坡,走进北坡棚子后头的炭窑沟里。篾条新换过,响声脆,他拿手扣住扁担头,响声压下去一半。
1942年夏天,雷三顺的人散了。
日本人调了一个中队进驻北面据点,带着伪军一个连,把落雁坳南北两头都设了卡子。雷三顺手下的人,有的跑了,有的投了伪军,剩下二十来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的,躲在南坡竹林里,白天不敢生火,夜里不敢点灯。雷三顺的腿伤好了,可走路落下了瘸,左腿比右腿短了半寸,走快了就往左边歪。
陈老幺最后一次在落雁坳见到雷三顺,是在竹林深处一个雨水冲出来的土洞里。雷三顺坐在洞底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三杆汉阳造,一杆少了枪栓,一杆枪托裂了,只有一杆还能用。他看见陈老幺进来,拿手拍了拍旁边的石头。
坐。
陈老幺这次坐了。土洞不高,他弯着腰,头快顶到洞顶的树根了。
三爷,北坡的棚子保不住了。据点里加了卡子,白天晚上都有人巡,我进出不了几趟了。
雷三顺把唯一一杆好枪拿起来,拉了拉枪栓,又放下。
我知道。我这二十来号人,也撑不了几天了。日本人捎话进来,说只要我下山交枪,既往不咎,还给我个维持会的差事。
三爷去不去。
去个屁。雷三顺往洞壁上啐了一口。我雷三顺这辈子没给谁低过头。日本人来了也不行。
陈老幺蹲在石头上,手搁在膝盖上。
三爷往后打算怎么办。
雷三顺把那杆好枪的枪栓拉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装回去。
往西走。宁国那边山里还有我一个拜把子兄弟,手下有百来条枪,日本人没顾上收拾他。我带这二十来号人过去,合在一起,还能打。
什么时候走。
后天夜里。从南坡后面那条沟摸出去,绕开卡子,往西走三天。
陈老幺站起来,头在洞顶上碰了一下,碰得闷闷一响。
三爷,后天夜里,我在北坡底下给你看着。据点里的人要是出来巡,我拿扁担敲篾篓,敲三下,你们就往南坡后沟撤。
雷三顺抬起头。
你替我看路?
看路。篓子底下压的是货,货可以慢走,人不能走错路。
雷三顺把那杆好枪扛在肩上,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陈老幺跟前,伸出右手。那只手上有碘酒染黄的印子,有枪油,有泥。
贩货的,泗安河湾那一趟,你背我回家,今天又替我看路。我雷三顺这辈子欠你的,算是欠到底了。
陈老幺把手伸过去,两只手攥在一起。雷三顺的手劲还是大,攥得陈老幺的指头咯吱响。
三爷,泗安河湾的事,往后别提了。你往西走,走到宁国山里,把枪擦亮了,多打几个日本人,就算还了我的情。
雷三顺松开手,把腮帮子动了动,这回没嚼黄豆,腮帮子空动了两下。
行。多打几个日本人。
后天夜里,陈老幺蹲在北坡底下卡子旁边的草窠里,篾篓搁在脚边,扁担横在膝盖上。据点里的探照灯每隔一袋烟的工夫扫一遍,灯光扫过来的时候他把头低下去,蓝布盖着的篾篓跟路边的石头一个颜色。
后半夜,南坡后头沟里传来石子滚动的响声,响了一阵,停了。陈老幺拿扁担头在篾篓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声音不大,顺着山风往南坡后沟送过去。
沟里的响声停了停,又响起来,这回更轻,更远。
探照灯又扫过来,陈老幺把头低下去。等灯光过去,他抬起头,南坡后沟那边已经没动静了。
他把扁担搁上肩,挑起篾篓往北坡棚子走。
三天以后,雷三顺的人到了宁国山里。带话回来的人说,三爷临走之前在山沟里埋了一杆汉阳造,枪托上刻了一道杠,说是给贩货的留的。陈老幺后来去那条沟里找过,没找着。埋枪的地方可能记错了,也可能被据点里的人挖走了。
他没再去找。
北坡棚子又撑了半年,直到南面主线路重新接通,备用点撤了。陈老幺把棚子里的稻草抱到后沟烧了,门板拆下来靠在炭窑口,篾篓挑上肩,扁担吱呀一声,下了落雁坳。
走到坳口那棵歪脖子枫树底下,茶棚早烧没了,树还在。陈老幺放下篾篓,在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篾篓夹层里一道杠的竹牌还在,竹牌边角磨得更亮了,烙字的那一面被盐粒子和黄表纸蹭得有点发毛。
他把竹牌摸出来,拿拇指搓了搓,搁回夹层,拿竹片别好。
扁担上肩,陈老幺往于潜方向走。篾条早就走软了,响声闷闷的,不脆了。
走到半路,他想起一件事。雷三顺走的那天夜里,南坡后沟的石子响过三回。头一回是搬东西,第二回是人走路,第三回是有人跌了一跤,爬起来又走。陈老幺当时蹲在草窠里数着,三回响过,再没动静了。
他数得清楚。
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陈老幺走得不快不慢。落雁坳在后头越来越远,前头的路还长。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抗战时期新四军地下交通员的养成》,团结报,刘琴、胡青青
2.《南通史志网·交通线打不断 全凭忠心赤胆》,中共南通市委党史工作办公室
3.《浙江档案·天台抗日战争纪实》相关卷宗及浙西地下交通员口述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