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完这笔账，我决定继续装死
周明远在社保局大厅坐了四十分钟，终于排到了窗口。
他把身份证和社保卡递进去，嗓子有点发干：“你好，我想问一下，灵活就业人员交社保，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窗口里面的小姑娘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养老加医疗，最低档，一千两百六十三块四。”
周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千两百六十三块四。”小姑娘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顺手推过来一张打印好的缴费档次表，“这是今年的基数，您看看要选哪档。”
周明远盯着那张纸，脑子飞快地转。去年他记得还是九百多，怎么一下子窜上去三百块？他咽了口唾沫：“那……要是只交养老呢？”
“只交养老，最低档七百八。”
“医保不交的话……”
“医保断缴超过三个月，住院报销就停了。而且灵活就业医保要连续缴满半年才能重新生效。”小姑娘背课文一样说完，又补了一句，“您自己考虑清楚。”
周明远捏着那张缴费档次表从社保局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十月底的风已经凉了，吹得他后脖颈子发紧。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噼里啪啦摁了一通——养老七百八加医保四百八十三，一年就是一万五千多。他去年接单挣了不到六万，房租水电去掉两万四，吃饭交通去掉一万五，剩下的钱全填进社保里，等于白干。
抽完烟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骑上那辆跑了八万公里的电动车，回了出租屋。
周明远今年三十四，干的是自由插画师。说是插画师，其实就是个画图匠——给公众号画配图，给淘宝店画详情页，给短视频团队画分镜，一张图三十五十的，偶尔运气好接个绘本项目能挣几千。自由是真自由，穷也是真穷。
他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四十平，月租两千。墙上贴满了他的画稿，有已经交了的，有画到一半的，还有画废了舍不得扔的。电脑桌上摆着数位板，旁边是一摞泡面碗，最上面那个还插着叉子。
周明远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Excel表格。他有个习惯，每个月月底算一次账，收入减支出，看还能撑多久。这个月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愣了半分钟——余额还剩四千二。下个月十号要交房租，十五号要交社保，二十号车该保养了，轮胎磨得都快看见钢丝了。
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明远，你社保交了没？我今天听隔壁王姨说，她闺女也是自己交社保，今年涨到一万多了，你那边怎么样？”
周明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继续扒拉Excel：“交了交了，跟去年差不多。”
“你别糊弄我。你爸前几天还说呢，让你找个正经单位上班，五险一金有人给你交着，比自己扛着强。你都三十四了，再过几年谁还要你？”
“知道了妈，我这不一直在找嘛。”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他想起上个月跟朋友老赵吃饭，老赵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总监，月薪两万五，五险一金公司全包，年底还有奖金。老赵当时拍着他肩膀说：“明远，你这手艺来我这儿干，起步一万八，五险一金齐全，不比你接散活强？”
周明远当时笑了笑说再想想。他自由惯了，受不了坐班打卡，受不了甲方改稿改到第七版说还是第一版好，受不了每周一早上开那个屁用没有的选题会。但现在他有点动摇了。
第二天上午，周明远接了个急活。一个做母婴用品的淘宝店主找他画一套产品详情页，八张图，给八百块，要求当天出草图。周明远从早上九点干到下午四点，画了七张半，中间就吃了个面包。交稿的时候店主说：“周老师，能不能再便宜点？六百行不行？我最近生意也不好做。”
周明远说行吧六百就六百。挂了语音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胃里翻腾得难受。
下午五点他出门买菜，在菜市场碰见了楼下的孙姐。孙姐在小区门口开了个裁缝铺，也是自己交社保，两口子都是灵活就业。孙姐正跟卖菜的大姐诉苦：“你说这社保年年涨，今年又涨三百，我这铺子一个月才挣多少？不交吧怕老了没着落，交吧现在都快活不下去了。”
卖菜大姐一边给她称土豆一边说：“我女婿也是自己交，前几天刚去办了停缴，说先停两年缓缓再说。”
孙姐嗓门大，整个菜市场都能听见：“停缴？那之前交的十几年不就白瞎了？我听说医保断了还得重新算，这不要人命吗！”
周明远拎着两根黄瓜一袋鸡蛋从旁边走过去，没搭话，但心里那个Excel表格又蹦出来了。他回家路上经过社区服务中心，门口贴着张通知，说灵活就业人员社保补贴开始申报了，符合条件的每个月能返好几百。周明远站在通知前面看了三遍——要求是“就业困难人员认定”，得先去社区做失业登记，还得满足什么年龄条件或者家庭困难条件。他打电话问了一下，工作人员说他这种“主动选择灵活就业”的不符合认定标准，得是“被迫失业且难以找到工作”的才行。
“您有本科学历，有专业技能，不算就业困难。”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语气倒是挺客气，“您这种情况建议还是找份稳定工作。”
周明远挂了电话苦笑了一声。有学历有技能反而成了拿不到补贴的理由，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晚上他给老赵发了条微信：“你上次说去你那儿上班的事，还作数不？”
老赵秒回：“作数啊！你终于想通了？”
周明远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重新打：“五险一金真的全交？”
“全额交，按实际工资基数交，公积金12%，我自己都羡慕我自己。”
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打出一行字：“我再想想。”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数位板开始画稿。画着画着脑子里又开始算账——去公司上班，月薪一万八，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三左右。比现在多挣七千，但每天通勤两小时，加班到十点是常态，甲方还是那些甲方，只不过从直接面对变成了通过总监传话。最关键的是，他手头攒了快六年的客户资源和人脉，上班以后基本就废了，合同里肯定有竞业条款。
但不上班，社保这个窟窿怎么填？他今年三十四，已经自己交了四年社保，养老账户里攒了不到三万块。按现在这个涨幅，等他六十岁的时候得交多少钱？到时候他还能画得动图吗？
周明远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没睡着，爬起来打开电脑搜了半天“灵活就业社保到底划不划算”。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必须交，老了没养老金喝西北风；有人算了一笔账说交十五年领的退休金还不如自己存银行；还有人说自己交了二十年结果刚退休人就没了，亏到姥姥家。
他关掉网页，打开微信朋友圈，看见一个同行发了条动态：“自由职业第七年，今天把社保停了。每个月省下一千多，先活下去再说。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底下三十多条评论，一半在问“停了以后怎么办”，一半在说“我也停了”。
周明远想了想，给那个同行点了个赞。
第三天，他去社保局办了停缴手续。
窗口还是那个小姑娘，这回总算认出了他：“您确定要停？医保停了之后生病住院就不能报销了。”
周明远点点头：“确定。”
“建议您考虑清楚，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是您这个想法，但年纪大了再想补缴就麻烦了。”
周明远笑了一下：“我算过了，按现在的缴费标准，我活到七十五岁能把我交的钱领回来，活不到就亏了。我爷爷六十八走的，我爸今年六十二身体也不太好，我估摸着自己也就七十左右的命，怎么算都不划算。”
小姑娘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表格推了过来让他签字。
从社保局出来，周明远兜里揣着那张停缴确认单，心情意外地平静。他骑上电动车拐去了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两根玉米，打算回去炖个汤。路过小区门口孙姐的裁缝铺时，孙姐正坐在缝纫机前面踩裤边，抬头看见他车筐里的排骨，喊了一嗓子：“哟，明远，发财了？”
周明远刹住车，想了想说：“孙姐，你社保停了吗？”
孙姐手里活没停：“没呢，下个月准备停。我算过了，我跟我老公俩人一个月社保两千多，房租才一千五。再交下去真得喝粥了。”
“那老了咋办？”
孙姐头都没抬：“老了再说老了的，我现在四十七，等六十岁还有十三年呢，谁说得准那时候啥政策。先把眼前的日子过明白再说吧。”
周明远点点头，骑车走了。
晚上排骨汤炖好的时候，他妈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这回他没撒谎，直接说了停缴的事。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快半分钟，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你爸说了，实在不行回来住，家里有你一口饭吃。”
周明远鼻子有点酸，嘴上还硬：“知道了妈，我这边挺好的，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他盛了碗汤，坐在电脑前一边喝一边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老赵的对话框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划过去了。他又打开那个Excel表格，在“固定支出”那一栏把社保那行删掉了，余额数字往上跳了一下。
然后他新建了一行，写上“定期存款-养老专用”，金额填了个五百。
能存多少存多少吧，周明远想。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反正孙姐说得对，先活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