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沈映棠的升职宴上,包厢里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桌上摆了十六道菜,每一道都是我提前三天跟餐厅后厨反复确认过的,她爱吃的那道酸汤肥牛,我特意嘱咐少放花椒,因为她胃不好,吃多了会反酸。
两桌人,加起来二十三个,她公司的高管、我请来的双方父母、还有几个她大学时候的老同学。
我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手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块旧手表。
那块表不值钱,是她二十六岁那年,用人生第一笔项目奖金买的,表带断过两次,都是我骑着电动车跑去城南那家修表铺,花八十块钱换的。
我本来打算等所有人敬完酒,再当着大家的面递给她。
我想让她知道,我陆征远虽然挣不了什么大钱,但我记得她每一个重要的日子。
可我的计划,连第一杯酒都没撑过去。
沈映棠刚在我旁边坐下,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手里那杯红酒才端起来,包厢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方屿。
他是我们公司——不对,是沈映棠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今年刚大学毕业,二十二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领口还系歪了。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映棠身上,都在举杯,都在说"沈总恭喜""映棠你太厉害了""以后还得仰仗你"之类的话。
我也在笑。
我端着杯子,正准备跟旁边她大学同学碰一下。
然后方屿就动了。
他绕过半个桌子,径直走到沈映棠身后,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箍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脸贴在她耳朵旁边,湿热的,带着酒气的那种湿热。
"映棠姐,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
但包厢里太安静了。
二十三个人的笑声,在那一秒钟,像被人拿刀齐根切断。
我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我看见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沈映棠整个人僵住了。
她不是那种被陌生人突然碰到之后的惊愕。
她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下,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的脸色,在三秒钟之内,白得跟桌布一个颜色。
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猛地扭过头,看的不是方屿。
她看的是我。
她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我读不出慌张,读不出愧疚,读不出任何一种我能理解的情绪。
我只看见了一个东西。
恐惧。
不是怕我生气的那种恐惧。
是怕事情败露的那种恐惧。
"方屿,你先松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在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方屿没松。
他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两只胳膊箍着她的肩,手指头都快抠进她西装的垫肩里。
"你答应过我的,今天你会给我一个交代。"
他说"你答应过我的"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质问,是哀求。
那种哀求,比质问更让人受不了。
因为质问说明你们之间还有距离。
哀求说明你们之间,有过某种我不知道的承诺。
我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太用力,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我盯着方屿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他第一次来我们家送文件的时候,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双手捧着那个杯子,站在客厅中间,不敢坐。
他说:"陆先生,映棠姐经常在公司提起您。"
我问他,提起我什么。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声音很轻。
"她说,您把家里照顾得特别好。"
我当时听完,心里还挺高兴的。
我觉得沈映棠至少在外人面前,是认我的。
是承认我陆征远在这个家里,不是白待的。
可现在,这个说"您把家里照顾得特别好"的人,正从背后抱着我的妻子,脸贴在她耳朵上,当着二十三个人的面,喊她"映棠姐"。
那个"姐"字,从他嘴里喊出来,亲昵得让我胃里一阵一阵地翻。
"方屿,你放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映棠终于伸手去掰他的胳膊,动作不算大,但明显在使劲。
她的手肘撞到了桌沿,"砰"的一声,高脚杯翻了。
红酒泼出来,深红色的液体顺着白色桌布蔓延,像一条慢慢爬行的蛇,爬过她的袖口,爬过她的手背,染红了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
她没擦。
她连看都没看那只被染红的手。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征远,你听我解释。"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
方屿这时候终于松了手。
他退到沈映棠身后,但没有退远,一只手还攥着她西装的衣角,像是怕她跑掉。
他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歉意。
没有"对不起打扰了"的尴尬,没有"我失态了"的窘迫。
他看我的眼神,是一种很奇怪的、执拗的、带着点不甘心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陆先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先生。
他叫我陆先生。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叫我先生。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也是这种场合,也是这种很多人围着的饭局。
沈映棠当着所有下属的面,介绍我。
她说:"这是我爱人,陆征远,在家里照顾老人、打理家务的。"
她说得很平静,很自然,就像在介绍一个跟她的工作、她的世界完全不相干的、可有可无的人。
当时有个刚入职的小姑娘,笑嘻嘻地问了一句:"沈总,陆先生不在公司上班吗?"
沈映棠替我回答了。
她说:"他不喜欢在外面抛头露面,在家里把事情弄好就行了。"
我那天还笑着替她挡了两杯酒。
一杯是市场部老周敬的,一杯是财务总监敬的。
我喝完了,胃里烧得慌,去洗手间吐了一回,吐完了洗把脸,又笑着回到桌上。
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早就习惯了。
习惯把我放在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认真看见的位置上。
"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看着方屿,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沈映棠急了。
她挡在我和方屿中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两只手张开,拦在空气里。
"方屿就是个实习生,他今天情绪不对,喝多了。"
"实习生会这样抱公司总裁?"
我问她。
我的声音没有温度。
不是故意装冷,是真的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裙子的边,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了。
"他家里出了点事,我只是……只是答应帮他处理一下。"
"处理到要在升职宴上,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抱在一起?"
我话音刚落,包厢门口,服务员推着那个三层大蛋糕,定在了那里。
蛋糕上插着蜡烛,蜡烛已经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服务员脸上的笑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扭头看了一眼包厢门上的玻璃。
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着我的脸。
眼睛充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奇怪的是,我那只本来打算递礼盒的手,稳得出奇。
一点都没抖。
沈映棠朝我走了一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一种我最熟悉的模式——安抚。
就像她每次在公司开完一个特别难的会,回到家,用同样的语气跟我说"今天有点累,你别多想"。
"征远,你别在这儿闹。"
这句话。
这五个字。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我的左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她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方屿为什么抱她。
不是问我在所有人面前被这样对待,心里是什么感受。
不是怕我伤心,怕我难堪。
她怕的是我闹。
她怕的是我让她在同事面前、在父母面前、在她那帮大学同学面前,不好看。
方屿在她身后,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往滚油里滴水。
"映棠姐,我知道你怕他误会,但你不能因为结了婚,就把答应我的事全推了。"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就会引爆什么东西的安静。
有人悄悄放下了筷子。
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还有更多的人,眼珠子在我和沈映棠之间来回转,像看一场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戏。
沈映棠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她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征远,我们出去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了个空。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张着,指尖微微发颤。
她眼睛里那层一直端着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慌了。
她是真的慌了。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胸腔里那点还没彻底灭掉的期待——那个我花了三天时间准备这块破手表、准备这场宴席的期待——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沉下去了。
凉透了。
我没有问她跟方屿到底是什么关系。
也没有问她到底答应了方屿什么,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交代"。
我只问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楚。
"你是打算让我今天坐在这儿,听他把话说完?"
"不是的!"
她回答得太快了。
快到像是条件反射,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一百遍。
方屿在她身后,第三次开了口。
"那笔钱不是我逼她给的,是她自己说会负责到底。"
沈映棠猛地回头。
她的眼神里,头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狠厉。
不是对我。
是对方屿。
"方屿,你闭嘴!"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今晚这场升职宴,根本就不是我以为的庆祝。
不是什么"老婆升职了,老公摆一桌高兴高兴"。
这是一场审判。
一场她不得不面对的、关于某笔钱的、关于某个承诺的审判。
而我,陆征远,是被蒙在鼓里的、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最大的那个傻子。
我抬起了手。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啪"的一声。
脆得,连包厢里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蛋糕上的蜡烛火苗晃了晃,灭了。
沈映棠的脸被打偏过去,几缕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她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红得发亮。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疼。
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慌。
"征远,你听我说……"
她扑过来抓我的袖子,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真的不是……"
我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一根。
两根。
三根。
四根。
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头顶那盏吊灯的照射下,闪了一下。
那枚戒指,是我们结婚第七年的时候,我把当时所有的积蓄掏出来,给她换的。
她当时握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说:"我会一直戴着,永远不摘。"
我把手收回来。
一句话没说。
转身。
往外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撞翻的巨响,"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沈映棠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
"陆征远!你给我站住!陆征远!"
我没停。
我穿过包厢,穿过走廊,穿过大厅里那些投过来的、好奇的、看热闹的目光。
我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她的喊声、方屿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全部被那两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切断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是红的。
不是因为打她打的。
是因为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
盒子的硬角,已经被我捏出了两道明显的凹痕。
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门开了。
我没有出去。
门又关上了。
电梯开始往上走。
我不知道自己要按几楼。
我按了一楼。
出了酒店大门,十月底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桂花的尾香。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掏出车钥匙。
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开。
那辆开了六年的白色轿车,孤零零地停在停车场最里面的角落。
我坐进驾驶座,把礼盒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安全带都没系,就发动了车。
从酒店到城北的家,开车要四十分钟。
我开了五十五分钟。
因为我在路上停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我盯着红灯看了整整三轮,后面的车按了七八次喇叭,我才反应过来,挂挡,走。
第二次是在一座立交桥下面,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十分钟的呆。
第三次是在小区门口,我坐在车里,看着单元门的方向,抽了半包烟。
我不太抽烟。
这半包是上个月修水管的时候,水工师傅落在洗手台上的。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嗓子发苦,抽到手指头被烫了一下,才把烟头摁灭在车窗边框上。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挂钟指着十一点四十七分。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面城市的车流,把一片一片流动的白光投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格子。
我把那个变了形的礼盒随手放在鞋柜上。
然后坐在换鞋凳上。
坐了很久。
久到我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一直在发麻。
那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我没觉得疼。
是电梯门关上以后,那股尖锐的痛才迟迟地从手腕爬上来,爬过手肘,爬过肩膀,像有人把我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力气,一下子全抽走了。
我跟沈映棠结婚八年了。
领证那天,是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六号。
她比我大两岁。
三十六岁那年,她临危受命,接了她爸留下的那个公司。
三年后,她坐上了总裁的位子。
我呢,我在一家设计院做项目助理。
每个月的工资,税后,八千六百块。
她的收入比我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但这个家里的日常开支,一直是我在管。
水电费、物业费、两边老人看病的钱、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买菜做饭、换季添置衣服——全是我这边出的。
我们没有孩子。
不是谁身体有问题。
是结婚第三年的时候,她说公司刚起步,她扛不起照顾一个孩子需要的时间和精力。
我同意了。
她当时握着我的手,眼睛里全是歉意和期望。
"等公司稳下来,我们再认真考虑,好不好?"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五年。
去年她又说:"我现在这个位置太敏感,身边全是盯着我的人,不能因为家里的事影响判断。"
我也没逼她。
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她说的"不能影响判断",好像只针对我一个人。
我们婚后买的这套房子,在城北,建筑面积一百四十二平,总价三百八十六万。
首付一百三十六万,其中一百万是她爸出的。
剩下三十六万,是我卖了婚前那套小公寓,加上这些年攒的所有积蓄,一分不剩,凑出来的。
房产证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贷款还剩一百七十六万没还完。
每个月一万零八百的月供,过去整整四年,都是从我工资卡里自动扣的。
我从来没觉得委屈。
她那几年几乎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砸在公司里,经常凌晨两三点才拖着一条命回来。
我给她热饭,给她记住她妈的复诊时间,替她把两边老人逢年过节的红包和礼物提前备好。
我们这个家的分工,一直很清楚。
她在外面挣钱,扛公司的大事。
我在家里,让这个家能正常地、有温度地转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家里的钱花到哪儿去了,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她的工资,税后每月八万六,年终奖三十万上下浮动。
我的收入,去年一整年,税后到手十一万四。
可我承担的这个家的固定支出,每个月加起来,将近两万块。
房贷、她妈每月三千的护理费、我爸每周三次的透析费、两辆车的保险和油费、钟点工阿姨的工资。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谁拿着账本去算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
因为我一直觉得,两口子之间,最不该干的事,就是把每一笔付出都换算成冷冰冰的数字。
可现在,鞋柜上那个被我捏变了形的盒子,在提醒我。
最不该被算的,恰恰是我最早被她从这个家里拿走的东西。
信任。
还有知情权。
我掏出手机,一条银行的广告推送正好弹在屏幕上。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银行APP。
进入了那个我已经很久没看过的共同账户。
三月十八号,转出八万。
收款方,"禾川咨询"。
四月七号,转出六万。
五月二十一号,转出一万二。
每一笔的备注,都写着四个字——"临时周转"。
我盯着这三笔记录,脑子里"嗡"的一声。
"禾川咨询"这个名字,我见过。
在她书房桌上的一份文件里见过。
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用标签机工工整整地贴着两个字——"方屿"。
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她说那是公司给新来的实习生安排的外部培训资料。
她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做事毛毛躁躁的,没分寸,你别把公司里正常的同事关系想复杂了。"
我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
我甚至给方屿倒过水。
他拘拘谨谨地站在我家客厅中间,双手捧着杯子,不敢坐。
"陆先生,映棠姐经常在公司提起您。"
"她说,您把家里照顾得特别好。"
那句话,当时确实让我心里松快了一下。
我以为她至少在别人面前,是认我的。
可今晚,他抱着她,喊她"映棠姐"。
她看见我举起手之后,第一句话是"你别在这儿闹"。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笔转账,直到屏幕因为太久没动,自动黑了。
然后门锁响了。
"滴"的一声。
沈映棠推门进来了。
客厅没开灯。
黑暗里,她脸上那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格外扎眼。
她没换鞋。
就那么穿着高跟鞋,站在玄关的地毯上,看着坐在黑暗里的我。
"征远,今天那一下,我不怪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手死死攥着包带,指关节因为太用力,泛出青白色。
"我只是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没动。
没给她让沙发,也没起身去倒水。
"先说那十四万,去了哪儿。"
我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鞋柜上那个变了形的礼盒上。
她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钱是我拿的。但不是给方屿个人的。"
"那'禾川咨询'是什么?"
她没马上回答。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秒针的声音。
嗒。
嗒。
嗒。
我把手机重新解锁,放到茶几上,调出共同账户的转账记录,推到她面前。
"从今天开始,这个家里的钱,这套房子,还有剩下的贷款,我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没坐。
她就那么站在茶几旁边,目光落在那几笔转账记录上。
她脸上的红印子,已经从颧骨悄悄蔓延到了脖子。
"禾川咨询,是公司新成立的一家外包服务商。"
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法人是谁?"
我问。
她停了两秒。
"……方屿的姑父。"
"为什么要从我们的共同账户付款?"
"那是我个人先垫的,公司账上的报销流程还没走完。"
她答得很快。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像是提前背过无数遍的台词,流畅得听不出一丝破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天。
她让我把共同账户的那张银行卡交给她。
她说公司最近要做年度审计,家里的财务最好集中管理,免得我平时转账太频繁,让银行误判资金用途。
我没多想,把卡和密码都给了她。
密码是我们俩的结婚纪念日。
她拿走卡的时候,还难得地低下头,轻轻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征远,你放心,我就是暂时用一下。等项目回款了,我马上补回来。"
我信了。
可从那以后,共同账户里不但没补回来一分钱,反而又陆续少了十四万。
"你说是公司垫款,那为什么收款备注里没写具体项目名称?"
我点开银行明细页面,把手机又朝她转了转。
"为什么每次都是一笔整钱出去,紧接着又拆成好几笔,转给了不同的个人账户?"
沈映棠的手落在冰凉的玻璃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查过。"
"那你现在,是不信我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疲惫。
过去很多年,她每次不想继续一个话题,都会露出这个表情。
然后我就会说"你先去休息吧,改天再说"。
可那个"改天",通常就意味着再也不会到来。
她妈周淑芬,住在南区的康复医院。
去年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一直需要专人照顾。
我每周至少去三趟,替她缴费、取药、送换洗的衣服。
周淑芬一直不太喜欢我掺和沈映棠的工作,觉得我帮不上忙,还拖后腿。
但每次需要家属签字、需要紧急付款的时候,她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有一次,她康复训练疼得受不了,在病房里掉眼泪。
她握着我的手说:"映棠能走到今天,身边没有你,是不行的。"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可今晚的升职宴上,周淑芬就坐在沈映棠左边。
从方屿抱她开始,到我转身离开,她自始至终,没看过我一眼。
没问过我一句。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方屿,脸色难看得像完全没听懂发生了什么。
"你妈,知道禾川咨询吗?"
我突然问。
沈映棠立刻皱起了眉。
"这是公司的事,跟她没关系。"
"那方屿,为什么要在你的升职宴上那样抱你?"
"他喝多了。"
"他面前的酒杯是满的。他一口没喝。"
"他只是……情绪失控了。"
"因为你答应过他,要给他一个交代。"
我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但足以让她下意识地扭过脸,避开我的目光。
我记得方屿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样子。
去年十一月的一个周末。
他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外套,怀里抱着一摞厚资料。
沈映棠在厨房给他冲速溶咖啡,语气比平时跟我说话轻松得多。
"他刚毕业,家里条件不好,先让他在公司临时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再说。"
我当时看了一眼闲置的客房。
"公司不能安排宿舍?"
沈映棠把一杯热咖啡放到方屿面前的茶几上。
"公司最近在搬新办公点,宿舍那边还没收拾好。"
方屿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先生,我不会打扰太久的,最多……最多住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后来变成了三个礼拜。
他住过的客房里,留下了一只没带走的黑色行李箱,和一双忘了拿的旧运动鞋。
我问过沈映棠。
她说方屿已经搬走了,有些东西暂时寄放在这儿。
可上个月我收拾换季衣柜的时候,在那只黑色行李箱旁边,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药盒。
药盒上贴着南区康复医院的标签。
开药人那一栏,写着"方屿"两个字。
我拿着药盒去问沈映棠。
她从我手里接过去,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他爸病了,来这边拿药方便。"
我没再问。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觉得,两口子之间,应该给对方留一点处理私事的空间和体面。
现在,所有被我刻意忽略的、主动放过的细节,全部浮上来了。
连成了一条线。
方屿在我们家的客房住过。
他用过我们家的水电和网络。
他从一个跟我们共同账户有关联的公司里,拿到了一笔又一笔的钱。
而沈映棠,为了替他遮掩,先说是"普通培训",后来又改口成"临时垫款"。
"方屿他爸,真的病了?"
我问。
沈映棠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你调查他干什么?"
"我只是在问你。"
"他家里的事很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我想了什么。我只是在问你事实。"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拿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我先她一步,把手机收了回来。
"别碰我的东西。"
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句话,好像比刚才那一巴掌更让她难受。
她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你现在,连我都开始防了。"
"从你一声不吭把那张银行卡拿走的那天起,我就该防。"
她紧紧抿住嘴唇。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方屿他爸,确实住院了。"
"哪家医院?"
"市二院。"
"住院费,谁出的?"
"他自己有医保,公司……公司也帮了一点。"
"帮了多少?"
她没回答。
我划开手机,打开了那个家庭记账软件。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我们这个家过去八年的每一笔大额支出。
周淑芬的手术费,十二万六。
我爸每周的透析和药费,累计十八万四。
这套房子的贷款,已还总额,九十三万七。
那些数字,一行一行排着,像一道我亲手垒起来、又被她亲手推倒的墙。
沈映棠看了一眼,声音终于低下去了,带了一丝恳求。
"征远,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可你还是做了。"
"方屿他,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
"所以你就拿我们两个人的钱,去帮他过关?"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客厅里又安静了。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
嗒。
嗒。
嗒。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你花了八年时间,一块砖一块砖地垒一堵墙,然后有一天你发现,墙的另一面,她早就凿了一个洞,跟别人通了气,而你一直蒙在鼓里,还每天给那堵墙刷漆、擦灰、怕它淋雨。
那种累。
"你今晚,打算睡客房还是睡这儿?"
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征远……"
"我问你,你今晚睡哪儿。"
"我……我睡客房吧。"
她转身往走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征远,那十四万,我会补回来的。"
我没看她。
我在看手机屏幕上那三笔转账记录。
八万。
六万。
一万二。
备注全是"临时周转"。
她的脚步声远了。
客房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挂钟走。
嗒。
嗒。
嗒。
我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了通讯录。
找到一个号码。
存的名字是"设计院-老魏"。
老魏是我在设计院的同事,也是我为数不多的、能说两句掏心窝子话的朋友。
他的老婆在银行做信贷审批。
我盯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按下去了。
嘟——嘟——嘟——
三声之后,接了。
"喂?征远?大半夜的,怎么了?"
老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
"魏哥,嫂子在银行那边,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公司。叫禾川咨询。我想看看它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股东、注册时间、经营范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查这个干嘛?"
我没回答。
又沉默了三秒。
"行,我明天跟她说。你等我消息。"
"谢谢魏哥。"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拿起了那个变了形的深蓝色礼盒。
我打开盖子。
那块旧手表静静地躺在里面。
表带磨得发白,表盘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三年前她出差的时候磕在行李箱拉链上留下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盒子合上,放进了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平时放的是过期的水电费单子。
我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彻底吞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听见客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被捂住的哭声。
是沈映棠。
她在哭。
哭得很压抑,像是怕我听见。
我站在黑暗里,听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书房。
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
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包压扁了的烟。
点了一根。
烟雾在台灯下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灰。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用的APP。
是沈映棠公司的内部通讯录。
结婚的时候,她嫌我记不住她同事的名字,主动帮我装的。
我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
方屿。
搜索结果出来了。
姓名:方屿。
部门:总裁办。
职位:实习助理。
入职时间:去年十月九号。
紧急联系人:方淑华。
关系:姑母。
我盯着"方淑华"三个字。
禾川咨询的法人,是方屿的姑父。
紧急联系人,是方屿的姑母。
方淑华。
我点开了那个名字。
没有手机号。
只有一个公司座机号。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烟。
烟雾散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月,方屿入职之前一个月。
沈映棠有一段时间,天天很晚才回来。
我问她在忙什么。
她说公司在做一个尽调项目,涉及一个老员工的工伤赔偿。
她说那个老员工很难缠,天天来公司闹。
她说得很烦,揉着太阳穴,说"真想赶紧把这事了了"。
我当时还给她泡了一杯蜂蜜水,端到书房门口。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跟我说"谢谢"。
那个"谢谢"说得很轻,很随意,像对一个递外卖的人说的。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那个"谢谢",忽然变得很刺眼。
尽调。
工伤赔偿。
老员工。
难缠。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
但我知道,拼图少的那几块,明天老魏会帮我找到。
我掐灭了烟。
书房外面,客房那边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关了台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
方屿抱着沈映棠。
她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他喊她"映棠姐"。
她说"你别在这儿闹"。
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沈映棠惯用的那个牌子,栀子花香的。
我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特别恶心。
不是真的想吐。
是那种,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吃一道很甜的菜,突然有人告诉你,那个甜味是加了糖精的,不是真的甜。
你回想每一口的味道,都觉得假。
我在沙发上不知道躺了多久。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沈映棠发来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征远。"
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屏幕朝下。
我没有回。
窗外,城市的车流声渐渐稀了。
远处有一辆救护车,拉着警笛,"呜——呜——"地开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我要去一趟市二院。
我要亲眼看看,方屿他爸,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住院。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我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眼睛一睁开,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书房里那股隔夜烟味还没散干净,呛得我嗓子发紧。
沙发靠垫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是我昨晚翻来覆去留下的。
我坐起来,脖子"咔"地响了一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沈映棠那条"对不起,征远",我到现在没回。
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玄关拿了车钥匙。
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没睡,或者起得比我还早。
我没敲门。
出了门,下了楼,发动了车。
十月底的早晨,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子凉意,呼出来的气带一点白。
从城北到市二院,开车要三十五分钟。
我到的时候,七点四十。
医院住院部的大门刚开,门口有几个推着轮椅的老人,还有几个拎着保温桶的家属,行色匆匆。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坐在车里想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下车,进了住院部大厅。
导诊台的小护士正在吃早饭,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
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你好,我打听一下,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姓方的病人?方……方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他儿子让我来看看。"
小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
"姓方?哪个科的?"
"不太清楚,好像是……内科?"
她翻了翻登记簿。
"方建国,呼吸内科,12床。住了快两个月了。"
方建国。
方屿他爸。
确实住了。
我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但只松了一点点。
"他儿子叫什么,登记的是谁?"
"登记的家属是方淑华,关系写的是姐姐。"
方淑华。
又是方淑华。
不是方屿。
是他姑母。
"那住院费,是谁在交?"
小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警惕。
"这个我不好跟你说,你是他什么人?"
"远房亲戚,他儿子在外地上班,让我帮忙看看老人情况。"
她犹豫了一下。
"费用那边你去收费处问吧,我这边只负责登记。"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收费处走。
收费处在住院部一楼最里面,窗口排了三四个人。
我排在队尾,一边等一边想措辞。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身份证递进去。
"你好,我想查一下呼吸内科12床方建国的住院费用明细。我是他家属。"
窗口里的大姐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电脑。
"你叫什么?"
"陆征远。"
她皱了下眉。
"登记家属是方淑华,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
"她是我……表姑。"
大姐又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方建国,九月三号入院,诊断是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加重,目前还在治疗中。住院费累计四万七千三,医保报销了两万一,自费部分两万六千三。"
"自费那部分,谁交的?"
"缴费记录显示,一共交了三次。第一次一万,是九月五号,现金。第二次八千,是九月二十号,微信转账,付款人方淑华。第三次八千三,是十月十二号,银行转账,付款方是……"
她顿了一下,把屏幕转了个角度,自己看了一眼。
"付款方是'禾川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我的后脑勺"嗡"地一下。
禾川咨询。
方屿他爸的住院费,最后一次缴费,是禾川咨询付的。
而禾川咨询的钱,是从我和沈映棠的共同账户里出去的。
也就是说,我每个月八千六的工资,我卖房子凑出来的首付,我四年来一笔一笔还的房贷——其中有一部分,变成了方屿他爸的住院费。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手里还捏着身份证,指尖发凉。
"先生?你还要查别的吗?"
"没了。谢谢。"
我收回身份证,转身往外走。
走到住院部大厅的时候,我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了方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盒牛奶。
他从电梯口出来,低着头,步子很快,往呼吸内科的方向走。
他没看见我。
我站在大厅的柱子后面,看着他走远。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像是长期背太重的东西压出来的。
他进了呼吸内科的门。
我犹豫了五秒钟,跟了上去。
呼吸内科的走廊不长,两边是病房,门半掩着。
我走到12床门口,没进去,站在门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
方屿坐在病床边,正在给他爸剥橘子。
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半闭的。
方屿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塞到老头嘴边。
老头吃得很慢,嚼几下就喘。
方屿就等着,不催,也不看手机。
就那么等着。
那个画面,说实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不是同情。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确实在照顾他爸。
他爸确实在住院。
这件事,沈映棠没有撒谎。
可问题是——
为什么住院费要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走?
为什么一个实习生的父亲住院,要由公司来垫付?
为什么垫付的方式,是通过一家注册了才几个月的"禾川咨询"?
我退后一步,离开了12床门口。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魏。
我接起来。
"征远,你让我查的那个禾川咨询,我老婆昨天加班给调出来了。"
"你说。"
"这家公司,注册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二号。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法人代表叫钱国栋,五十三岁,之前是搞建材批发的,名下还有两家注销了的小公司。"
"钱国栋跟方屿什么关系?"
"你等等啊……我老婆说,方淑华是钱国栋的老婆。方淑华,四十八岁,户籍在城南。她有一个侄子,叫方屿,二十二岁。"
"也就是说,禾川咨询的法人,是方屿的姑父。"
"对。但重点不是这个。"
老魏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沉。
"重点是,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写的是'企业管理咨询、商务信息咨询',但它成立到现在,没有任何公开的招投标记录,没有社保缴纳记录,也没有纳税申报记录。"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公司是个壳。一个空壳。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好像就是用来走账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市二院门口的台阶上,十月的风吹过来,凉得我后脖颈发紧。
"还有一件事。"
老魏说。
"我老婆多看了两眼那个银行的流水方向。禾川咨询的账户,除了接收那三笔转账之外,在四月到九月之间,还有四笔进账,每笔两万到三万不等,付款方都是不同的个人账户。但出账方向很集中,全部转给了同一个账户。"
"哪个账户?"
"一个叫'周淑芬'的个人账户。"
我的脑子,在那一秒钟,彻底空白了。
周淑芬。
沈映棠她妈。
我每周去三趟康复医院、替她缴费取药送衣服的那个老太太。
"你确定?"
"确定。我老婆截了图,回头发你。"
"……谢谢魏哥。"
"征远,你没事吧?"
"没事。"
我挂了电话。
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轮椅的,有拎保温桶的,有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的。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而我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根被人从地里拔出来的桩子,脚底下是空的。
禾川咨询的钱,最终流向了周淑芬。
沈映棠她妈。
那个每次需要签字、需要付款的时候,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老太太。
那个握着我的手说"映棠能走到今天,身边没有你不能行"的老太太。
那个在昨晚的升职宴上,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没问过我一句的老太太。
我上了车。
没发动。
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握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我发动了车,没有去设计院上班。
我去了南区康复医院。
周淑芬住在康复医院三楼的306病房,单人间。
这个单人间,每个月床位费加护理费,四千二。
是从我工资卡里扣的。
我到的时候,九点半。
病房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周淑芬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笔钱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他昨天已经起疑心了。"
这是周淑芬。
她的声音跟平时跟我说话时不一样,又急又尖,带着一种我很陌生的焦躁。
"妈,你小声点。"
这是沈映棠。
她今天没去公司?
"我小声什么?你昨晚在饭局上闹成那个样子,二十几个人看着,你让我怎么小声?"
"那是意外,我没想到方屿会——"
"你没想到?你答应人家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你从共同账户里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妈,那些钱不是给你的,是——"
"我知道不是给我的!但你走的是我的账户!你知不知道银行那边会留记录?你知不知道陆征远那个人,看着老实,但他在设计院干了六年,什么账目他看不懂?"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
心脏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妈,这件事我会处理。征远那边我会解释。"
"你怎么解释?你告诉他你拿了他十四万去填一个实习生的窟窿?你告诉他你 妈 的账户是过账用的?"
沉默。
大概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沈映棠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我听清了。
"那笔钱,本来就不是他的。"
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
"什么叫不是他的?"
周淑芬的声音也压低了。
"那套房子,首付一百万是爸出的。他出了三十六万。可这八年来,房贷是他还的,家里的开支是他出的,你的护理费是他出的,他爸的透析费是他出的。你算算,他这八年掏了多少?"
"那又怎样?他挣那些钱,不花在这个家里,花在哪?他一个大男人,不养家,干什么?"
沈映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说一个事实。
一个她深信不疑的事实。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
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是一种,你忽然发现,你花了八年时间全心全意对待的人,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自己人"。
你只是一个功能。
一个"养家"的功能。
一个"不添乱"的功能。
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功能。
"行了行了,"周淑芬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赶紧想个办法把那个窟窿堵上。禾川那边老钱已经开始催了,他说再不打钱,他就不替我们兜着了。"
"我知道。我这周会从公司账上调一笔——"
"你疯了?公司账上的钱你敢动?你忘了你爸当年怎么栽的?"
"我不会动大账,我从项目备用金里——"
"你小点声!"
我松开了门把手。
退后一步。
又退后一步。
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廊的地板是浅绿色的塑胶,踩上去没有声音。
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重。
很慢。
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一面鼓。
进了电梯,我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眼睛是干的。
没有红。
没有湿。
就是干。
干得像裂了的土地。
出了康复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我不太抽烟。
但这两天,我抽了快一包了。
烟雾吸进肺里,辣得咳嗽了两声。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沈映棠的对话框里,还是昨晚那四个字。
"对不起,征远。"
我打了几个字。
"今晚回来吃饭。我做饭。"
发出去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掐灭了烟。
然后我开车去了设计院。
迟到了一个小时。
组长老刘在走廊里堵住我,皱着眉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昨天没画完的一张施工图。
CAD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我盯着看了十分钟,一根线都没画。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康复医院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
"那笔钱,本来就不是他的。"
"他一个大男人,不养家,干什么?"
"你从共同账户里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禾川那边老钱已经开始催了。"
我打开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
开始列数字。
房贷,每月一万零八百,四年,总共五十一万八千四。
周淑芬护理费,每月四千二,两年半,十二万六。
我爸透析和药费,每周三次,三年,累计十八万四。
两辆车保险加油费,每月三千二,四年,十五万三千六。
钟点工阿姨,每月两千八,三年,十万零八百。
日常买菜、水电、物业、人情往来,每月大概四千,四年,十九万二。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又按了一遍。
总数是一百二十七万六千八百。
一百二十七万。
这是我这八年,从这个家庭的日常运转里,掏出去的总数。
我的年收入,税后十一万四。
八年,总收入九十一万二。
差额,三十六万四千八百。
这三十六万,是我卖掉婚前那套小公寓的钱。
我把它填进了这个家的日常开支里。
一分不剩。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Excel。
下午三点半,老魏给我发了一个微信。
"征远,我老婆把禾川咨询的银行流水截图发我了。你过来看看。"
我去了老魏的工位。
他把我拉到茶水间,关上门,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
禾川咨询的对公账户。
进账:
三月十八日,80000元,付款方:沈映棠(共同账户)。
四月七日,60000元,付款方:沈映棠(共同账户)。
五月二十一日,12000元,付款方:沈映棠(共同账户)。
六月三日,25000元,付款方:张某某(个人)。
七月十五日,30000元,付款方:李某某(个人)。
八月二十二日,20000元,付款方:王某某(个人)。
九月十日,28000元,付款方:赵某某(个人)。
出账:
三月二十日,75000元,收款方:周淑芬(个人)。
四月十日,55000元,收款方:周淑芬(个人)。
五月二十五日,10000元,收款方:周淑芬(个人)。
六月五日,22000元,收款方:周淑芬(个人)。
七月十八日,27000元,收款方:周淑芬(个人)。
八月二十五日,18000元,收款方:周淑芬(个人)。
九月十二日,25000元,收款方:周淑芬(个人)。
十月十五日,48000元,收款方:市第二人民医院(对公)。
最后一笔。
四万八。
就是方屿他爸的住院费。
我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头有点发麻。
"你看见了吧,"老魏压低声音说,"这个禾川咨询,就是个过账的壳子。钱进去,马上出来,全转给了周淑芬。最后那一笔转给医院的,也是从周淑芬那个池子里出的。"
"也就是说,沈映棠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拿了十四万,进了禾川,然后全部转给了她妈。"
"对。而且不只是你那十四万。还有后面那四笔,加起来十万三,是另外四个个人转进来的。那四个人是谁,我老婆查不到,得去银行柜台才行。"
我把手机还给老魏。
"魏哥,这事,先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征远,你要是需要什么帮忙,你跟我说。"
"嗯。"
我回到工位上。
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没画完的施工图。
线条还是那些线条。
标注还是那些标注。
但我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周淑芬躺在康复医院的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映棠能走到今天,身边没有你,是不行的。"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我当时觉得,她是真的感激我。
现在我知道了。
她感激的不是我这个人。
她感激的是我的工资卡。
是我每个月准时转过去的那四千二。
是我每周三趟跑医院、缴费、取药、送衣服。
是我让她女儿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公司里拼杀,不用担心家里有个瘫了的妈要人伺候。
而我,连她跟方屿之间到底什么关系,都不知道。
下班的时候,五点半。
我去了趟超市。
买了排骨、莲藕、葱姜蒜、一包挂面、两个西红柿。
沈映棠爱吃排骨炖莲藕。
我买的时候,手在冷柜前面停了三秒钟。
然后还是拿了。
不是因为我心软。
是因为今晚,我需要她坐下来。
安安稳稳地、一口一口地,吃我做的饭。
然后,我要问她几个问题。
不是昨晚那种"钱去了哪儿""法人是谁"的问题。
是真正的问题。
是那些她一直躲着、绕着、用"你别多想""改天再说"挡回去的问题。
回到家,六点半。
我换了鞋,进了厨房,开始收拾排骨。
冷水下锅,焯水,撇浮沫。
莲藕削皮,切滚刀块。
葱打结,姜切片。
我把砂锅架上去,开小火。
厨房里慢慢有了热气,排骨的香味混着莲藕的清甜,一点一点地漫出来。
七点一刻,门锁响了。
沈映棠回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比昨晚淡了很多。
左脸颊上那道红印子,还在。
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我。
"征远。"
"嗯。"
"你……做饭了?"
"排骨炖莲藕。你爱吃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就那么看着我。
我背对着她,在切西红柿。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
"征远,昨晚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先吃饭。"
"我——"
"先吃饭。"
我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平。
平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她没再说话。
转身去了客厅。
我把排骨炖好,又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端到餐桌上。
两副碗筷。
她坐在我对面。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排骨吃完了。
面吃完了。
汤喝了大半碗。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征远,那十四万——"
"我今天去了市二院。"
她愣了一下。
"你……你去了?"
"方屿他爸,确实在住院。慢性阻塞性肺病,住了快两个月了。"
她的表情松了一点点,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解释的支点。
"你看,我说的没错,他爸确实——"
"最后一次住院费,四万八,是禾川咨询付的。"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而禾川咨询的钱,是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出去的。"
"征远,那个钱,是我先垫的,公司那边——"
"我还去了康复医院。"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
是一瞬间变的。
像有人把她脸上的血,一下子抽干了。
"你……你去我妈那儿了?"
"我本来每周就去看她。"
"你……你听到什么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躲。
往左,往右,往桌面,往窗外。
就是不敢看我。
"我听到你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他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我听到你妈说,'禾川那边老钱已经开始催了'。"
她的手,放在桌面下面,我能看见她的膝盖在微微发抖。
"我还听到你说,'他一个大男人,不养家,干什么'。"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是平的。
但我说完以后,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不是她说的。
是周淑芬说的。
但沈映棠没有否认。
她没有说"那不是我的意思"。
她没有说"我妈乱说的"。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客厅的挂钟在走。
嗒。
嗒。
嗒。
"征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些话,是我妈说的,不是我。"
"你没否认。"
"我……"
"你当时就站在她旁边,她那么说,你一个字都没反驳。"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征远,我承认,我妈那个人说话不好听,她嘴碎,她势利,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打断了她。
"禾川咨询转给周淑芬的那些钱,加上后面那四笔不知道谁转的,加起来三十七万多。那些钱,最终去了哪儿?"
她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查了银行流水?"
"我看了。"
"你凭什么查我的——"
"那是共同账户。我有权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些钱……那些钱是我妈的。"
"你 妈 的什么?"
"她……她之前投资了一个项目,亏了。亏了很多。那个窟窿,她填不上。我……我帮她填。"
"什么项目?"
"一个……一个朋友的理财产品。"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
她没回答。
"沈映棠,我问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方淑华。"
我的后脑勺又"嗡"了一下。
方淑华。
方屿的姑母。
禾川咨询法人钱国栋的老婆。
"你妈把钱投给了方淑华的理财产品,亏了,然后你拿我们共同账户的钱,通过禾川咨询,转给你妈,让她填窟窿?"
"是。"
"那方屿呢?方屿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她沉默了。
"沈映棠。"
"他……他只是一个被牵连的小孩。方淑华是他姑,她出了事,方屿爸又住院,他一个人扛不住。我……我只是想帮他。"
"帮他?"
"对。"
"帮他,就是让他来公司当实习生,让他住我们家的客房,让他的住院费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走?"
"征远,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
不大。
但有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不明白,你拿钱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不明白,你妈在病房里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他的'时候,你为什么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因为我知道说了你会不同意!"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
"你会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你会说你没有义务帮她填窟窿,你会说那是她自己的错!你会说的!你一定会说的!"
"她说得对吗?"
"什么?"
"那是不是你自己的错?你妈投资亏了,是不是她自己的错?"
沈映棠不说话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征远,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但那笔钱……那笔钱对我妈来说,是救命的。她要是还不上,那些人会去她医院闹,她那个身体,她受不了……"
"所以你拿我的钱去救她的命。"
"是我们的钱。"
"对,是我们的钱。你一声不吭地,把我们的钱,拿走了。"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征远,那十四万,我会还的。我下个月有一笔项目奖金,大概十二万,我先把那个补上,剩下的——"
"我不要你还钱。"
她愣住了。
"我要你告诉我,方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他只是——"
"他昨晚抱着你,说'你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交代'。那个'交代',是什么?"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就是……就是帮他把方淑华的事处理完,让他爸的医疗费有着落。"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是湿的,是带着泪的。
但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很小的、很快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心虚。
是那种"我说的不是全部真相,但我赌你不会继续追问"的心虚。
我认识她八年了。
我太了解她这个眼神了。
每次她不想让我知道一件事的时候,她就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然后我就会说"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然后那件事就永远不会再被提起。
但今天,我不想再"算了"。
"沈映棠,我再问你一遍。方屿说的'交代',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就是——"
"你昨晚在升职宴上,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他抱着你,你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他,是看我的脸色。你在怕什么?你如果只是帮一个实习生处理家务事,你怕什么?"
她的脸白了。
"你怕的不是我误会。你怕的是我知道真相。"
"征远,你够了——"
"方屿在你公司,不是普通实习生。"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是总裁办的人。他的工位在你办公室外面。他每天跟你同进同出。他的紧急联系人是他姑母方淑华。他姑母是禾川咨询法人的老婆。他姑母骗了你 妈 的钱。你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拿钱去填这个窟窿。你让他在你家住了三个礼拜。他的药盒在我们家的客房里。"
我一条一条地说。
每说一条,她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加在一起,你告诉我,他只是'一个被牵连的小孩'?"
她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哐"地撞在墙上。
"陆征远,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帮了他!我帮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孩!这有错吗?"
"帮他没有错。瞒着我有错。拿我们两个人的钱、不经过我同意、通过一个壳公司、转给你妈去填一个投资窟窿,有错。"
"那你要我怎样!"
她喊出来了。
声音尖得刺耳朵。
"你要我跪下来跟你说对不起?你要我把那十四万一分一分地吐出来还给你?你要我明天就去把方屿开了?你要怎样!"
"我要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好。"
我站起来。
走到玄关。
拿起我的车钥匙。
"你干什么?"
"我去市二院。"
"你去干什么?"
"我去找方屿。我当面问他。"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白。
是灰。
那种失去所有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灰。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你不能去。征远,你听我说,你现在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
她"因为"了半天,没"因为"出来。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风衣的下摆,指关节发白。
她的嘴唇在抖。
她的眼睛在躲。
她在怕。
不是怕我生气。
不是怕我闹。
她怕的是,我去找方屿之后,方屿会说出一些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沈映棠,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没回答。
我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齿痕硌着我的掌心,有点疼。
"你不说,我去问他。"
"陆征远!"
她冲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
"你别去。我求你了。你别去。"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
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玄关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告诉我,我就不用去。"
她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
"征远,方屿……方屿他……"
她停住了。
"他什么?"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是心虚了。
是一种,豁出去了的感觉。
"方屿他爸,不是他亲爸。"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方建国的老婆,方淑华,不是方屿的亲妈。方屿的亲妈,是方淑华的妹妹。"
"然后呢?"
"方屿的亲妈,叫方淑兰。"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等我自己把答案拼出来。
方淑兰。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印象。
我不认识任何叫方淑兰的人。
"方淑兰是谁?"
沈映棠没有回答。
她松开了抓着我胳膊的手。
退后一步。
"你自己去查吧。"
"沈映棠——"
"你去查。查到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转身,走进了客房。
"咔嗒"一声,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车钥匙。
方淑兰。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方淑兰"。
没有结果。
太普通了,搜不到有用的东西。
我又加了几个关键词。
"方淑兰 沈映棠"。
没有。
"方淑兰 禾川"。
没有。
我想了想,打了另一组字。
"方淑兰 工伤"。
出来的结果,大部分是无关的新闻。
但有一条,是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子,发布于三年前。
标题是:"城南建材市场工伤纠纷,老板跑路,工人家属求帮忙。"
我点进去了。
帖子很短,是一个叫"淑兰不求人"的ID发的。
内容大意是:她丈夫在城南一个建材市场做搬运工时,从三楼摔下来,脊椎骨折,下半身瘫痪。工地老板跑了,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工伤保险,她带着一个八岁的儿子,求法律援助。
帖子底下有七八条回复,都是"帮顶""太可怜了""去劳动局告"之类的。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的四月。
我盯着那个ID——"淑兰不求人"。
方淑兰。
八岁的儿子。
三年前八岁。
现在十一岁。
不对。
方屿二十二岁。
不是这个儿子。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帖子。
"她丈夫"。
方淑兰的丈夫。
不是方建国。
方建国是方淑华的老公。
方淑兰是方淑华的妹妹。
那方淑兰的丈夫是谁?
我退出帖子,重新搜索。
"城南建材市场 工伤 脊椎骨折"。
出来了几条本地新闻。
其中一条,是一篇很短的报道,标题是"建材市场工人坠楼瘫痪,家属维权三年无果"。
报道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受伤工人的妻子:方淑兰。
受伤工人的名字:陆建国。
我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陆建国。
陆。
跟我一个姓。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往下划。
报道的最后一行写着:
"据方淑兰称,其丈夫陆建国与建材市场承包商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但因未签订书面合同,工伤认定至今未能完成。其子陆屿,现年八岁,由姑母方淑华代为照顾。"
陆屿。
不是方屿。
是陆屿。
他姓陆。
他本来姓陆。
我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方屿。
不。
陆屿。
他姓陆。
他跟我一个姓。
三年前,城南建材市场,一个叫陆建国的工人从三楼摔下来,瘫了。
他的妻子叫方淑兰。
他的儿子叫陆屿。
他的姑母叫方淑华。
他姑父叫钱国栋。
禾川咨询的法人,是钱国栋。
沈映棠的公司,三年前做过一个尽调项目,涉及一个老员工的工伤赔偿。
她说那个老员工"很难缠"。
她说"真想赶紧把这事了了"。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秒钟,全部归位了。
方屿不是方屿。
他叫陆屿。
他姓陆。
他爸叫陆建国。
他爸在沈映棠公司关联的建材市场工地上摔瘫了。
工伤赔偿,没有着落。
沈映棠的公司,三年前接手了那个项目的尽调。
她说的"难缠的老员工",就是陆建国。
就是方屿他爸。
而沈映棠,在三年后,把这个工人的儿子,招进了自己的公司。
让他当自己的贴身实习生。
让他住进自己家。
让他的住院费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走。
让他姑父注册了一个壳公司来过账。
让他的姑母骗了她妈的钱,然后再用我们的钱去填。
这中间,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而昨晚,在升职宴上,他抱着沈映棠,说的那句话——
"你答应过我,今天会给我一个交代。"
那个"交代",不是什么"帮他把方淑华的事处理完"。
那个"交代",是他爸的工伤赔偿。
是三年没有着落的、一个瘫痪工人的、工伤赔偿。
而沈映棠,用我们的共同账户,用我的工资,用我卖房子凑出来的钱,在替他"处理"这件事。
她瞒着我。
她一声不吭地,拿走了十四万。
她让她的妈当过账的通道。
她让一个壳公司做掩护。
她让我在升职宴上,当着二十三个人的面,看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从背后抱住她,喊她"映棠姐"。
然后她对我说:"你别在这儿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拿起车钥匙。
拉开门。
"征远!"
客房的门开了,沈映棠冲出来。
"你要去哪?"
"我去找陆屿。"
她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知道了?"
"他姓陆,对吧?"
她没说话。
"他爸叫陆建国,对吧?"
她还是没说话。
"三年前那个工伤赔偿,是你公司经手的,对吧?"
她的嘴唇在抖。
"征远,你听我说——"
"你让我别在这儿闹。"
我看着她。
"二十三个人看着,你让我别闹。"
"我……"
"你让我别闹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那个抱着你的人,他爸是在你公司的工地上摔瘫的?你知不知道,他等那个赔偿等了三年?你知不知道,他姓陆?"
沈映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
"因为什么?"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站在玄关、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的话。
"因为那个工伤赔偿的审批,卡在我手里。"
"……什么?"
"陆建国的工伤认定,三年前就报上去了。但审批一直没下来。因为那个项目的承包商,跟公司的一个股东有关联。那个股东,不肯签字。"
"然后呢?"
"然后我当了总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我当了总裁之后,那个审批,到了我桌上。"
"我可以签。我随时可以签。签了,陆建国就能拿到赔偿。"
"但你没签。"
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签?"
"因为那个股东,是董事会的人。我如果签了,他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说我徇私,说我偏袒,说我——"
"所以你拖了三年。"
"我没有拖!我一直在想办法——"
"你拖了三年。一个瘫痪在床的人,等了三年的赔偿。他老婆带着孩子,等了三年的赔偿。而你,把那个孩子招进公司,让他叫你'映棠姐',让他住在你家客房里,让他看着你每天光鲜亮丽地当总裁。"
沈映棠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被戳中了的那种抖。
"征远,你不明白那个位置——"
"我明白。"
我拉开门。
十月底的夜风灌进来,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你怕那个股东。你怕你的位子。你怕你好不容易坐上去的那把椅子,被人拽下来。"
"所以你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孩,等。"
"你让他等你的'交代'。"
"你让他等你的'安排'。"
"你让他等你的'时机成熟'。"
"他等了三年。"
"他爸在床上躺了三年。"
"你让他怎么等?"
沈映棠站在玄关的灯光里,脸上全是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今晚去见陆屿。"
"征远——"
"我不是去闹。"
我看着她。
"我是去告诉他,那个审批,明天就签。"
"不管那个股东怎么闹,不管你的位子保不保得住。"
"那个字,你明天签。"
"你不签,我替他签。"
"陆征远!你没有那个权力!"
"我没有权力。但你有。"
我转身,走出了门。
身后,沈映棠的声音追出来,带着哭腔,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近乎绝望的喊。
"陆征远!你回来!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个股东他——"
电梯门合上了。她的声音被切断了。我站在电梯里,按了负一楼。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不是沈映棠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陆先生,今晚别来医院。有些事,您还不知道全貌。——方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我按了电梯里的"1"。电梯开始往上走。我没有去地下车库。我按了1楼。出了单元门。站在小区的花坛边上。
十月的夜风很凉。桂花已经谢了,空气里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我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嘟——嘟——嘟——
三声。
接了。
"陆先生。"
是方屿的声音。不,是陆屿。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昨晚在饭局上那种哽咽和哀求。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映棠姐的手机通讯录里有您的号码。我……我昨天趁她不注意,记下来的。"
"你在哪?"
"医院。我爸病房。"
"你刚才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些事我还不知道全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站在十月的夜风里、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的话。
"陆先生,我爸的工伤赔偿,三年前就批下来了。"
"……什么?"
"赔偿款,四十七万,三年前就到了公司账上。"
"那为什么——"
"因为映棠姐把这笔钱,挪走了。"
夜风灌进我的领口。凉的。凉到骨头里。
"她挪去哪了?"
"她没告诉我。但她答应过我,会还。她说等她坐稳了那个位子,她会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还给我爸。"
"三年了。"
"对。三年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陆先生,您今晚在饭局上看到的那一幕,不是我冲动。"
"是我等不起了。"
"我爸的肺,越来越差。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他等不了了。"
"我也等不了了。"
我站在花坛边上,手机贴在耳朵上。远处,有一辆救护车拉着警笛,"呜——呜——"地开过去了。跟昨晚一样。跟昨晚一模一样。
"陆屿。"
"嗯。"
"那四十七万,现在在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名字。
"在周淑芬的账户里。"
"她三年前就取出来了。"
"一分没还。"
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周淑芬。沈映棠她妈。那个握着我的手说"映棠身边没有你不行"的老太太。
那个每周三趟我跑去缴费取药的老太太。那个在升职宴上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的老太太。她拿了一个瘫痪工人等了四年的救命钱。
四十七万。一分没还。我挂了电话。站在十月的夜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手都冻僵了。然后我走回单元门,按了电梯,上了楼。
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沈映棠站在客厅中间,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风衣还没脱。她看见我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征远,你回来了,你听我说,那个股东他——"
"四十七万。"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年前,陆建国的工伤赔偿款,四十七万,到了公司账上。"
"你把它挪走了。"
"你让你妈取出来了。"
"三年了。"
"一分没还。"
沈映棠的脸,在那一秒钟,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不是白。不是灰。是一种,像被活生生剥了一层皮之后的、血淋淋的红。
"你……你去找他了?"
"你不用管我找了谁。"
我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沈映棠,那四十七万,现在在你 妈 的账户里。"
"你明天,给我把它还回去。"
"一分不少。"
"还给陆建国。"
她站在那里,嘴唇在抖,眼泪在流,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刮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征远,那笔钱……那笔钱我动不了。"
"什么意思?"
"我妈……我妈把那笔钱,投出去了。"
"投给谁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
"方淑华。"
又是方淑华。
"她投给了方淑华的一个项目。那个项目,黄了。钱,没了。"
"四十七万,没了?"
"……没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客厅中间那个我结婚八年的女人。她脸上有泪。她身上有伤。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我看着她,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恨。不是怒。是空。彻底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那陆建国怎么办?"
她没回答。
"他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他儿子给他剥橘子。他等了三年。他老婆死了。他儿子改了姓。他等那四十七万等着等着,肺都要烂了。"
"你告诉我,他怎么办?"
沈映棠的腿一软,蹲在了地上。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怕被人听见的哭。是那种,彻底绷不住了的、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我站在玄关,看着她蹲在地上哭。看了很久。然后我弯下腰,从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我走到她面前。把盒子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这是你的。"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盒子。
"我本来打算昨晚给你的。"
"你二十六岁那年,用第一笔奖金买的那块表。"
"表带断过两次,都是我拿去修的。"
"你大概忘了。"
"但我不忘。"
我直起身。
"沈映棠,明天,你去把那个字签了。"
"陆建国的工伤赔偿审批,你签。"
"四十七万,你补。"
"你妈投出去的钱,你追。"
"追不回来,你自己填。"
"你填不了,我帮你填。"
"但这件事,到此为止。"
"这个家,这个账户,这套房子,这些年的账。"
"我们算清楚。"
"然后,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我没有扶她。我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那包压扁了的烟。点了一根。手在抖。火苗跳了两下,才点着。烟雾散开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沈映棠的哭声,慢慢地、慢慢地,小了。然后,我听见她站起来了。然后,我听见她走到了书房门口。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征远。"
我没应。
"征远,你开开门。"
"征远,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关于陆建国。"
"关于那个工地。"
"关于……关于我爸。"
我夹着烟的手,停住了。
"你爸?"
"你爸当年,不是生病死的。"
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快要窒息的颤抖。
"你爸当年,就是那个建材市场的承包商。"
"陆建国,是给你爸干活的。"
"他摔下来的那天,你爸在现场。"
烟灰落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有动。门外的沈映棠,还在说。
"征远,你开开门。"
"这件事,我欠你的。"
"我欠你的,不止那四十七万。"
书房里很安静。烟在烧。灰在落。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堵白墙。墙上挂着一幅画,是结婚那年,沈映棠从她爸办公室拿回来的,说是她爸最喜欢的。一幅很普通的山水画。
我看了它八年。我忽然觉得,那幅画里山的形状,像一只手。一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灰扑扑的、沾满了泥的手。门外的沈映棠,又敲了两下门。
"征远。"
"你开开门。"
"求你了。"
那根烟烧到了手指头。我"嘶"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桌沿上。门外的沈映棠还在敲。
"征远,你开开门。"
"求你了。"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了。她靠在门框上,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桃子,风衣的领子被她自己揪得变了形。
她看见我开门,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嘴唇抖着,想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退后一步,让她进来。她走进书房,站在书桌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没坐。我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看着她。
"说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她开口了。
"我爸,不是生病死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墙壁听见。
"他是从城南建材市场的三楼,摔下来的。"
我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了。
"……什么?"
"三年前。不是陆建国一个人摔的。"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
"那天下午,建材市场三楼的脚手架塌了。上面有两个人。一个是陆建国,一个是我爸。"
"陆建国脊椎骨折,瘫了。"
"我爸……我爸后脑勺着地。"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沈映棠她爸。那个给她留下公司的人。那个她每年清明节都会去墓前坐一下午的人。
那个我结婚时,在婚礼上喝了三杯酒、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了"的人。他不是生病死的。他是从三楼摔下来的。跟陆建国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不能报。"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脚手架,是违规搭建的。没有安全资质,没有验收报告,没有施工许可。如果报了,整个建材市场的承包商都要被查。我爸是总承包。他要是被查出来,公司就完了。"
"所以你们压下来了。"
"是我妈压的。我爸走了之后,她第一时间找了工地上的负责人,把现场清了。陆建国送去了医院,诊断写的是'意外跌落'。没有提脚手架,没有提施工方,没有提我爸。"
"那陆建国知道吗?"
"他当时清醒了两天。他知道。他记得那天上面有两个人。他记得是我爸让他上去的。"
"然后呢?"
"然后我妈给了方淑兰五万块钱,让她别闹。"
"五万块?"
"五万块。一个瘫痪的工人,一个八岁的孩子,五万块。"
沈映棠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方淑兰没要。她带着孩子去了劳动局,要申请工伤认定。但我妈找了人,把那个认定压下去了。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记录,工地已经拆了,证据没了。"
"三年。她跑了三年。"
"我接手公司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
"征远,我接手公司的时候,翻我爸的旧档案,在一个铁皮柜子的最底下,翻到了一份手写的事故记录。是我爸自己写的。写的是'十月九日,三楼脚手架,陆建国,沈伯庸'。"
"就一行字。"
"日期,地点,两个人的名字。"
"没有赔偿方案,没有处理结果,没有后续。"
"就那一行字。"
我靠在窗边,听着她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车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条河。
"我那时候刚接手公司,什么都不懂。我去问我妈,她跟我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爸人都没了,你别再翻了'。"
"我不听。我去找了陆建国。"
"他在市二院,跟现在方屿他爸住的同一层楼。"
"我去了三次。第一次他不见我。第二次他让方淑兰把我轰出来了。第三次,他让方淑兰带了一句话给我。"
"什么话?"
"他说,'让沈伯庸的女儿来见我。不是沈伯庸的公司,是沈伯庸的女儿。'"
"我去了。"
"他躺在床上,下半身盖着被子,眼睛看着我。他说,'你爸让我上去的时候,跟我说,干完这一单,给我儿子交学费。'"
"他说,'我信了他。'"
"他说,'我不恨他。我恨你们家,把我当一条狗。'"
沈映棠的声音,到这里,彻底碎了。
她蹲下来,背靠着书桌,把脸埋进膝盖里。
"征远,你知道我那天从医院出来,在车里坐了多久吗?"
"四个小时。"
"我在车里坐了四个小时,哭得喘不上气。"
"然后我回公司,把那个工伤认定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重新报了上去。"
"我用了整整八个月,跑劳动局,跑社保中心,跑法院,找律师,找证人。"
"最后,批了。"
"四十七万。"
"赔偿款到了公司账上。"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但那时候,公司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我爸走的时候,留了一屁股烂账。建材市场的三个分包商,联合起来告公司拖欠工程款。金额是一百二十万。如果公司输了那个官司,账户会被冻结,所有在建项目停工,三百多个工人拿不到工资。"
"我那时候刚当总裁不到半年。董事会里有一半人等着看我笑话,等着我犯错,等着把我换下去。"
"我如果在那个时候,把四十七万的赔偿款付出去,公司的现金流就断了。分包商的官司一打,账户一冻,公司就完了。"
"所以你挪了。"
"我挪了。"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把那四十七万,从我妈的账户走了一遍,转到了公司的一个项目备用金里,去填了分包商的第一期款项。"
"你跟你妈说的什么?"
"我跟她说,这钱暂时放在她那里,等公司缓过来,我马上还。"
"然后呢?"
"然后公司缓过来了。分包商的官司和解了。账户没冻。项目没停。"
"但四十七万,你还不上了。"
她没说话。
"因为你妈把那笔钱投出去了。"
她的肩膀在抖。
"我妈……她不知道那是赔偿款。她以为那是公司的一笔闲置资金。方淑华跟她说,有一个建材回收的项目,投进去,三个月回本,回报率百分之二十。"
"我妈就投了。"
"四十七万,全投了。"
"然后那个项目,黄了。"
"方淑华跑了。钱没了。"
"我妈不敢告诉我。她怕我知道真相之后,会把她怎么样。她就……她就一直瞒着。一直拖着。"
"直到今年,方屿来了公司。"
我闭了一下眼睛。
"方屿来公司,是你安排的。"
"是。"
"你让他当你的贴身实习生。"
"是。"
"你让他住在我们家。"
"是。"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觉得……我觉得我欠他的。"
"我欠他爸一条腿。我欠他一个童年。我欠他一个完整的家。"
"他八岁的时候,他爸瘫了。他妈跑了。他改了姓,跟着姑母过。"
"他大学四年的学费,是助学贷款。"
"他毕业之后,投了四十多份简历,没有一家要他。"
"因为他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钱。"
"我看到他的简历的时候,我认出来了。"
"陆屿。陆建国。"
"我把他招进来了。"
"我想……我想弥补。"
"弥补?"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脸上全是泪。
"你管这叫弥补?"
"你让他看着你坐总裁的位子,看着你光鲜亮丽地开年会、做演讲、上杂志。他爸在病床上等那四十七万等了三年,你让他叫你'映棠姐',让他给你端茶倒水整理文件。"
"你管这叫弥补?"
"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你爸的赔偿款,我挪了,我现在还不了,你等我'?你为什么不直说?"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他不原谅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光在书房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怕他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跟你爸一样'。"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起我爸。我想起我爸每周三次的透析。
我想起我爸每次做完透析,脸色蜡黄地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跟我说:"征远,你别跟你妈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想起我爸年轻时,在工地上干了十年。搬砖、扛水泥、扎钢筋。
他的腰,是在工地上伤的。他的肾,是长年吃止痛药吃坏的。他从来不说。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疼。
他只会说"没事,不碍事"。然后有一天,他倒在工地上,被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肾衰竭。从那以后,他每周三次透析。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台机器、一根管子、一个透析液袋子。我看着他。我看了六年。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一个工人在工地上把身体熬坏了,然后没有人管他。没有人跟他说"对不起"。没有人跟他说"这是我们的错"。没有人跟他说"你等着,我们会负责"。只有沉默。只有"临时周转"。只有"你别在这儿闹"。
"征远。"
沈映棠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了。
"你……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爸。"
她愣了一下。"你爸……你爸怎么了?"
"我爸在工地上干了十年。他的肾是吃止痛药吃坏的。他每周三次透析。我每个月给他交三千八的医药费。"
"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
"因为他是我爸。"
"但陆建国,不是谁的爸。他是一个工人。一个从三楼摔下来、瘫了三年、等着四十七万救命钱的工人。"
"他没有义务等你。"
"他也没有义务理解你的难处。"
"他更没有义务看着你坐总裁的位子,然后跟你说'没关系,你慢慢来'。"
沈映棠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沈映棠,你听我说。"
"那四十七万,不管你怎么凑,不管你去借也好、去求也好、去把你妈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追回来也好。"
"一个月之内,还给陆建国。"
"一个月。"
"他等不了了。陆屿说他爸的肺越来越差,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他没有时间等你'坐稳位子'。"
"他没有时间等你'时机成熟'。"
"他连呼吸都要靠氧气面罩了。"
沈映棠点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我……我会想办法。"
"还有。"
"明天,你去公司,把陆屿的工伤赔偿审批,正式走完。该签的字,签。该盖的章,盖。该补的材料,补。"
"不要再拖了。"
"好。"
"还有。"
我站起来。
"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谈。"
"那四十七万,她投出去的,她追回来。追不回来,她自己想办法。"
"但她不能再拿'那是我的女婿'当挡箭牌,让我去缴费、取药、送衣服,然后转头跟你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他的'。"
"征远……"
"我说完了。"
我直起身,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
"沈映棠,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晚,去跟陆屿道个歉。"
她抬起头,愣住了。
"什么?"
"你今晚,去医院,当着他的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不是'我帮你处理'。不是'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不是'你先别急'。"
"就是一句,'对不起'。"
"你欠他三年了。"
"你欠他一句'对不起'。"
沈映棠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站起来了。然后她站起来了。擦了擦脸。拿起风衣。
"我去。"
"现在?"
"现在。"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征远,你……你今晚,能等我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还是肿的,左脸颊上那道我打的巴掌印还在。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风衣的下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你去吧。"
我说。
"我在家等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响。
脚步声远了。电梯的声音远了。整个房子,又安静下来了。我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地上的星星。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爸。"
拨出去了。
嘟——嘟——嘟——
"喂?征远?这么晚了,怎么了?"
我爸的声音,带着透析之后那种特有的疲惫和沙哑。
"爸,你睡了没?"
"没呢,刚看完电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今天透析做了没有。"
"做了做了,你放心吧。"
"做完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今天状态还行。征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声音不对。"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年在工地上,腰伤了那回,老板给你赔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赔什么赔。给了两千块钱,让我回去养着。我歇了两个月,又去干活了。"
"你当时怎么不闹?"
"闹什么?人家是大老板,我一个小工,闹得动吗?再说了,你那时候才上高中,我闹了,谁供你念书?"
我闭上眼睛。
"爸。"
"嗯?"
"对不起。"
"……你说什么呢?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你这孩子,大半夜的,说这些干什么。行了行了,我睡了,你也早点睡。别想太多。"
"嗯。爸,晚安。"
"晚安。"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我走到客厅,把那个丝绒盒子从地板上捡起来。打开。那块旧手表还在里面。表带磨得发白,表盘上那道划痕还在。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表拿出来,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表带有点松。她的手腕比我细。但没关系。我把它扣紧了。
然后我走到厨房,把今晚的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了。把剩的排骨汤倒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做完这些,十一点半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是一个纪录片,讲深海鱼的。我盯着屏幕,但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八年的画面。
领证那天,她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在民政局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我给她热了一碗面,她吃了两口,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她第一次当上总裁,回家抱着我,脸埋在我肩窝里,说"只有你知道我差点摔下来多少次"。
她拿走了银行卡,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你放心,我马上补回来"。
她站在升职宴上,被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从背后抱住,然后看着我说"你别在这儿闹"。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的,像放幻灯片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电视里的深海鱼游来游去,发着幽蓝色的光。
凌晨一点十七分,门锁响了。沈映棠回来了。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我面前。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你去过了?"
"去过了。"
"他怎么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
"他……他一开始不肯见我。我站在病房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出来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他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跟你说对不起'。"
"他笑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等了三年,才想起来说这三个字?'"
"我说,'是'。"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说,'你不用跟我说。你跟我说没用。你跟我爸说去。'"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了。陆建国在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
"我站在床边,跟他说,'陆叔,对不起。那笔钱,我一个月内还给你。一分不少。'"
"他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把脸转向墙壁那边,不看我了。"
"陆屿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映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征远,他点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眼角有眼泪。"
"就一滴。"
"顺着氧气面罩的边,滑到枕头上。"
"他没有哭出声。"
"他连哭都不出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说。
电视里的深海鱼还在游。
幽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客厅的地板上。
"征远。"
"嗯。"
"那四十七万,我算了一下。"
"我下个月的项目奖金,大概十二万。公司账上有一笔我个人的年终分红,十八万,年底发。我把车卖了,能出个十五万左右。剩下的两万,我找朋友借。"
"一个月,凑得出来。"
"嗯。"
"禾川咨询,我明天让人去注销。钱国栋那边,我跟他谈。方淑华的事,我报警。她骗了我妈四十七万,这个账,走法律程序。"
"嗯。"
"我妈那边……"
她顿了一下。
"我妈那边,我自己去说。该她承担的责任,她得自己扛。我不能再替她兜着了。"
"嗯。"
"还有陆屿。"
"他怎么了?"
"我明天去公司,把他的实习合同转成正式的。不是总裁办的助理了,让他去项目部门,正经做事。他学的是工程管理,不能在我身边端茶倒水浪费三年。"
"嗯。"
"还有……"
她又顿了一下。
"还有那个工伤赔偿的审批。我明天签。不管董事会那边怎么说,不管那个股东怎么闹。我签。"
"嗯。"
她看着我。
"征远,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沈映棠,你刚才在书房门口,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他的'。"
她的脸白了。
"那句话,是你妈说的。但你没有否认。"
"你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你连替我挡一下都没有。"
她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
"征远——"
"你不用道歉。你只需要记住。"
"记住这八年,是谁在还房贷。是谁在给你妈缴费。是谁在给你爸的旧手表换表带。是谁在你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给你热一碗面。"
"你不用感激我。"
"但你不能当作没看见。"
"你不能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跟别人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他的'。"
"你不能一边让我养家,一边让我'别在这儿闹'。"
"你不能一边把我放在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位置上,一边在我扇了你一巴掌之后说'我不怪你'。"
沈映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
"征远,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用说。"
"那……那我们……"
"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这八年,我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婚姻里,到底算什么。一个功能?一个工具?一个"不养家干什么"的大男人?
还是一个,她偶尔会抱一下、说一句"只有你知道我差点摔下来多少次"、然后第二天又忘了的人?
"我需要想想。"
我说。"你也需要想想。"
"我们都需要想想。"
沈映棠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往走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征远。"
"嗯?"
"那块表……你刚才放在地上的那个盒子……"
"我戴上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腕。那块旧手表,在我的手腕上,表带扣到了最后一格。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苦的、很涩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表带短了。"
"嗯。"
"你戴着不合适。"
"我知道。"
"那你还戴?"
"因为表带断过两次,都是我拿去修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手腕上那块表,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客房。门关上了。"咔嗒"一声。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电视里的深海鱼还在游。幽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秒针在走。嗒。嗒。嗒。跟客厅的挂钟一个节奏。我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
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把一片一片流动的光投进来。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空。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
是那种"太多东西了,多到装不下了,所以全部溢出去了"的空。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一个月之后,那四十七万能不能凑齐。
我不知道陆建国的肺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沈映棠签了那个字之后,董事会会怎么闹。
我不知道我跟她,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大概回不去了。
从前那个"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我给她热一碗面"的从前,大概回不去了。但也许不需要回去。
也许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不一样的以后。一个她不用再"别在这儿闹"的以后。一个我不用再"不需要被看见"的以后。
一个陆建国不用再等四十七万的以后。一个陆屿不用再改姓的以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我会去设计院上班。中午,我会去一趟市二院。
不是去找陆屿。是去看陆建国。我不认识他。他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想去看看他。
我想看看那个从三楼摔下来、瘫了三年、等着四十七万救命钱的工人。
我想看看他戴着氧气面罩的脸。
我想看看他的眼睛。我想看看,一个等了三年的人,眼睛里是什么样的。
然后我会回到公司,画完那张施工图。然后我会回家,给我爸打一个电话,问他今天透析做了没有。
然后我会做饭。做两个人的饭。不管她回不回来吃。我做两个人的。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了。
远处有一辆洒水车,放着那首老掉牙的《兰花草》,"呜——呜——"地开过去了。
我睁开眼睛。客厅很暗。很安静。挂钟在走。嗒。嗒。嗒。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秒针还在走。
我把手放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晚,我就坐在这儿。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