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
朱元璋临死前留下一份遗诏。通篇没提功业,只交代丧事从简,别用金玉。一个坐拥天下的人,走的时候惦记的是别铺张。这事搁谁身上都值得琢磨。
他这辈子最怕一个字:饿。
小时候给地主放牛,饿。蝗灾来了,瘟疫来了,爹娘大哥半个月内全没了,饿。进皇觉寺当和尚,寺里断粮,打发他出去化缘。三年,走遍淮西。哪家给口剩饭,哪家放狗咬人,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段日子在他心里刻了一道疤,一辈子没长好。
所以他对老百姓宽。登基之后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丈量土地,编黄册、鱼鳞图册。谁家几亩地、几口人,一笔一笔登记在册。豪强想瞒田逃税,瞒不住。老百姓能喘口气,他睡得踏实。
所以他对贪官狠。剥皮实草,填上稻草,挂在衙门里示众。继任的官员上任第一天,抬头就看见前任的下场。空印案、郭桓案,人头滚滚。他自己苦过,见不得当官的糟蹋百姓。这份心情,老百姓懂。
另一面呢?
胡惟庸案、蓝玉案,几万人没了。李善长七十多岁,开国第一功臣,赐死。徐达背疽发作,据说他送去一只蒸鹅。这事真假难辨,民间传得有鼻子有眼。太子朱标劝他少杀人,他扔一根带刺的棍子在地上,让儿子捡。朱标不敢捡。他说:我替你拔刺。
他怕什么?怕儿子压不住那帮老兄弟。
杀完人,他把丞相废了。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一刀砍断。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这活儿谁干?他自己干。每天批几百份奏折,天亮干到天黑。朱元璋这辈子,没享过几天清福。
他还编了本《皇明祖训》,把子孙后代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一条条写死。多少年不许改,改了就是不孝。他以为这样江山就稳了。结果呢?他死后没几年,燕王朱棣起兵,把侄子赶下台。祖训挡得住吗?挡不住。
他定下的规矩,他自己守得最严。他死后,子孙没几个守得住。
洪武三十一年,七十一岁。放牛娃、乞丐、和尚、义军、吴王、皇帝。这条路,几千年里只有一个人走完。
他杀人多,救人也不少。他心眼小,格局大。他恨读书人,离不开读书人。文字狱搞得人心惶惶,一句“光天之下”能读出“光头”,杀。同一个人,下诏求贤,礼聘儒生教太子读书。
矛盾不矛盾?
明君?暴君?史书吵了几百年,没吵出定论。他自己大概也不在乎。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眼里只有两样东西:饭碗、权力。饭碗给百姓,权力攥手里。攥得太紧,攥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