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一个早上，台北市长蒋万安在防灾应变中心醒来，隐形眼镜怎么也戴不上去。前一晚他看台风风雨加大，放不下心，又跑回灾害应变中心彻夜留守，眼睛累坏了，只好戴上普通眼镜出门。
这副眼镜后来也惹出了事。竞选总干事罗智强说起来有点无奈：他和清洁队员一起清理家园被骂，和邻里志工一起打扫公园被骂，连没戴隐形眼镜、改戴普通眼镜也被骂。之后几天，蒋万安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
10月28日深夜，蒋万安跑完行程回竞选办公室开会，幕僚都看得出他已经很不舒服。罗智强头一回对他提出"强制建议"，理由很实在：帮忙准备的幕僚反映，蒋万安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辩论。现任市长宁可停掉两天拜票也要关起门来准备，可见他有多看重这场辩论。
台北市长选举还剩28天时，由无线卫星电视台与三立电视台合办的候选人电视辩论会在10月31日登场，寻求连任的国民党籍蒋万安对上民进党的沈伯洋。辩论刚结束，电视台民调中心就开始打电话访问，当天下午给出了结果。
结果确实出人意料。47%的台北市民认为沈伯洋表现比较好，认为蒋万安表现较好的只有40%。可要是问明天投票选谁，蒋万安支持度46%，沈伯洋42%，双方差距从5月下旬的28个百分点、10月初的8个百分点缩小到4个百分点。
一边是辩论评价沈伯洋领先，一边是投票意向蒋万安领先，看起来自相矛盾。我的判断是：这份民调说明不了辩论扭转了选情。它反映的是台北选民已经分成了两拨，这次差距缩小，主要靠绿营支持者归队，中间选民并没有大批倒向沈伯洋。
第一个证据藏在辩论前的数字里。10月12日辩论前的民调中，有41%预期沈伯洋表现较好，30%看好蒋万安，另有30%未表态。辩论后两人分别是47%和40%，沈伯洋涨了6个百分点，蒋万安涨了10个百分点，原本11个百分点的预期差距缩小到了7个。
沈伯洋原本就被认为口才更好，辩论下来他守住了这个印象。蒋万安原本被看低，结果比预期好，评价涨得反而更多。观众心里早有一个预设，民调量出来的，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预设。
第二个证据是谁在看辩论。有59%的受访者收看或收听了辩论。看过的人里沈伯洋支持度52%，高于蒋万安的41%，未决定的只有7%；没看的人里，54%支持蒋万安，沈伯洋27%，还有20%没拿定主意。
周六中午守着电视看两个小时市政辩论的，多半是本来就关心政治、立场也比较明确的人。没看的那一群里，未决定的人几乎是看过的人的三倍。这样看，与其说辩论让人改变了主意，不如说两群人本来就不一样。
政党倾向的数字更直接。国民党认同者90%认为蒋万安表现比较好，民进党认同者88%肯定沈伯洋，民众党认同者82%肯定蒋万安。各家支持者基本只看到了自家候选人的好。
中立选民是唯一的变数。他们在表现评价上有44%认为沈伯洋表现较好，高于蒋万安的24%。可问到投票意向，中立选民对两人的支持非常接近，蒋万安37%，沈伯洋36%，另有26%尚未决定。觉得谁辩得好，和最后投给谁，在中间选民这里是两回事。
那么，同样两个小时的辩论，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到的东西差这么多？回到现场，最激烈的一段就能说明问题。
交叉诘问时，蒋万安一口气念了9段话，每段都问"这句话是谁说的"，包括"双城论坛是渗透的破口"、"中国飞弹打过来，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普发一万是共产党先穷台再统一的做法"等。这些话都出自沈伯洋本人。2025年，大陆公安机关已经依法对他涉嫌分裂国家的行为立案侦查。
每人只有2分钟回答。沈伯洋说，蒋万安挖出许多甚至是10年、15年前的发文，"一个一个解释的话，大概需要半小时"。他还说，"我还是建议你要回来当立法委员，然后我来当市长，这样可能还比较快一点"。
接着他只回应了双城论坛，搬出蒋万安2022年的旧话反问对方：在共机扰台这些政治前提下，双城论坛应该再思考。其余八个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
国民党文传会主委陈以信认为，沈伯洋想把问题转到"中央"事务、划分哪些归中央哪些归北市时，蒋万安马上反问，这些议题哪一项和台北市政无关。绿营评论员看到的却是另一回事，温朗东的说法是蒋万安翻旧账18到20次，沈伯洋只用一次就回敬了"这是2022"。
同一个回合，蓝营看到的是沈伯洋回避问题，绿营看到的是沈伯洋反将一军，学者的看法也各不相同。淡江大学的洪耀南认为这场辩论"平顺、没有亮点"，"对于中间选民的印象改变有限"；台北大学的刘嘉薇则认为辩论对蒋万安"大加分"，因为他清楚提出数据、阐述市政。
辩论结束后还有一段插曲。沈伯洋当天晚上就在万华的造势场合提出"无限都更"。蒋万安11月1日回应说，沈伯洋本可以在辩论会上好好陈述都更政见，但他没有。
蒋万安也趁机讲了自己的做法：再降低门槛，把同意比例从75%下修到50%，让更多人愿意参与都更；推动大街廓都更，基准容积从225%提高到300%。都更关系到许多老公寓住户的切身利益，这个话题在剩下的四周里还会被反复拿出来讲。
要看清这场选战，光看一家电视台的民调不够。10月28日公布的《联合报》民调提供了另一面：沈伯洋以45%支持度领先，蒋万安41%；不过有48%选民看好蒋万安连任，看好沈伯洋的是35%。
同一份民调里，79%台北市选民认为整体生活顺利；对蒋万安的施政表现，50%表示满意、37%不满意。一半人对市政满意，支持度却只有四成出头，这才是蒋万安真正的麻烦。
票流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上次投给陈时中的选民有95%转向挺沈，投给黄珊珊的选民55%挺沈、38%挺蒋，上次投给蒋万安的选民中有一成八转向支持沈伯洋。绿营归队几乎没有漏，民众党选民和部分浅蓝选民在摇摆，这是沈伯洋支持度上来的主要原因。
沈伯洋自己也明白，支持度和看好度是两回事。他说，民调对他们只是参考，这份民调也显示他们的看好度远远落后；当大家不看好时，就可能不会出来投票。
所以接下来要比的，是谁能把支持者带到投票所。在这一点上，蓝营手里还有不少牌。有满意度打底，也有民众党选民在辩论评价上对蒋万安的高度肯定。另外，蒋万安已经拿下了11月27日选前之夜凯达格兰大道的场地使用权。
第二场辩论能不能办成，现在也不好说。沈伯洋在辩论现场邀约再辩一场，蒋万安回应两个团队都可以沟通协调。可罗智强随后在社交媒体上说，第二场辩论的协商程序像是"卡住了"。
回头看10月那个隐形眼镜戴不上去的早上，那时没人想到，一场辩论会让台北的选情变得这么难判断。离11月28日只剩四周，那12%还没拿定主意的选民，可能才是最后决定胜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