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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我是窝囊的贵女,庶妹抢我婚事,我让给她


  全京城都说沈玉笙命好。被庶妹抢了婚事,转头嫁了靖王。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01
  三月的京城柳絮翻飞,沈家花园里摆开了八桌退婚宴。
  我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是一盏放凉了的君山银针。茶汤的颜色已经从清透的黄绿变成了浑浊的深褐,没人给我换。我的贴身丫鬟青黛站在身后,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我听见她牙齿咬得咯咯响。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沈玉瑶坐在我对面,穿着我去年让给她的那件云锦缎子裁的褙子,头上的赤金点翠蝴蝶钗也是我让的。她笑得温婉端庄,手里那张大红洒金的婚书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妹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不是我与顾公子……”
  “妹妹说的哪里话。”我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滋味苦涩,我却笑得很甜,“顾公子与妹妹两情相悦,我这个做姐姐的成人之美,是应当的。”
  满座宾客神色各异。沈家族中几位叔伯低头吃茶,拿眼角余光打量我。隔壁桌坐着的几位京城贵女拿着团扇遮面,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过来——“真窝囊”“被庶妹抢了婚事还笑得出来”“沈家嫡女活成这样,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我垂下眼睫,装作没听见。
  沈玉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起身离席,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你猜顾公子昨夜在哪儿过的夜?在我院子里。他说你无趣得很,连他的手都不敢碰。”
  我抬眼看着她。她今年十七,比我小一岁。柳姨娘生的她,从小就被养得娇气,后来见我的东西好,便什么都想要。起初是衣裳首饰,后来是我的院子,再后来是我的婚事。她总觉得我的东西比她的好,可她不知道,她抢走的那些,我根本就不在意。
  “那很好。”我站起来,比她高出半个头。我把手中那盏凉茶轻轻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婚书,展开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递到她手里,“妹妹莫要忘了,顾家下聘的聘礼单子还在我这里。祖母说了,这桩婚事是顾家与沈家嫡女结亲,如今换了你,聘礼理当退回。妹妹替姐姐想想,三万两白银的聘礼,是退回去呢,还是妹妹自己补上?”
  沈玉瑶脸色一僵。
  她当然拿不出三万两。顾家给的聘礼早被她娘柳姨娘挪去填了赌债——这事我三个月前就知道了,那会儿沈玉瑶还假惺惺来我院子里哭,说舍不得我嫁出去。我当时正在对账,翻到柳姨娘名下铺子的一笔烂账,随手折了页角。青黛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一只耗子咬坏了账本。
  我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祖母寿安君福了一礼:“祖母,孙女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
  祖母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全白了,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她手里捻着佛珠,看了我半晌,点头:“去吧。青黛,扶好你家姑娘。”
  我走出花园,身后传来沈玉瑶强撑的笑声,她在跟宾客解释“姐姐身子弱,吹不得风”。我步子不急不缓,转过回廊,绕过假山,一直走到松鹤堂后面的小书房里,才停下来。
  青黛关上门,急得眼圈都红了:“姑娘!您就让她这么欺负?那顾家公子是什么好东西?他上个月还跟怡红院的姑娘……”
  “青黛。”我在书桌前坐下,从暗格里抽出三本册子,蓝皮的那本递给青黛,“你把这个送到祖母院里的张嬷嬷手上。就说是我这几日闲着无事抄的佛经,请祖母过目。”
  青黛接过册子,翻开一看,手一抖:“姑娘,这是……”
  “柳姨娘这些年挪走的银子,一笔一笔都在上面。”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窗外的柳絮飘进来落在砚台边上,白绒绒的像雪,“三万两聘礼是最后一笔。她以为顾家是冤大头,其实顾家那位老太太比鬼都精,聘礼单子上写的那些田产铺面,早被她做了手脚。沈玉瑶嫁过去,陪嫁少了这个数——”我伸出三根手指,“顾家能把她活吃了。”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起来,推开窗。松鹤堂后面是一片小小的竹林,春笋正冒尖,嫩绿的颜色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三个月前我就在等这一天,沈玉瑶以为她抢了我的婚事是赢了我,其实我等的就是她抢。祖母最恨家中女眷私吞公中银两,柳姨娘那三万两的窟窿一旦捅出来,别说沈玉瑶的婚事,柳姨娘自己都得卷铺盖走人。
  沈家这座宅子里,真正说了算的从来都是祖母。而我那个耳根子软的爹,祖母咳嗽一声,他能跪三天。
  “姑娘,”青黛收好册子,犹豫了一下,“您既然早就算好了,为什么还要在宴上受那个气?那茶凉了都不叫人换,三小姐分明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因为我要全京城的人都看见,沈玉笙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一个被庶妹欺负了十年都不吭声的窝囊废。
  这样的人设,多好用啊。
  “你去吧。”我挥手让青黛走,自己靠在窗边看竹林。春风暖融融的,带着点泥土的湿气。远处隐约传来花园里的笑闹声,沈玉瑶大概正在宾客面前扮姐妹情深,演得跟真的一样。
  她不知道,她娘那本烂账,我抄了整整三个月。每一笔银子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买了什么东西,我都查得清清楚楚。就连柳姨娘用那笔银子在城南置的那处宅子,我都知道钥匙藏在哪块砖下面。
  这些事,我原本可以早点告诉祖母。可我偏等到了今天——等到退婚宴上,等到满堂宾客都在,等到沈玉瑶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一个人爬得越高,摔得才越疼。
  我伸手接住一片柳絮,轻轻吹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我猛地回头,只见书房侧面的小窗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坐着一个人。黑衣,玄纹,腰间挂着一枚墨玉令牌,手里还端着半碟子花生米。
  他见我回头,也不躲,反倒冲我举了举手里的花生米,低声笑道:“沈大姑娘好算计。”
  我认得他。靖王萧承稷,全京城最不能惹的男人。三年前在西北领兵,坑杀十万降卒,回京后连皇帝都让他三分。他怎么会在我家后院的槐树上吃花生米?
  “殿下好雅兴。”我面不改色,手却悄悄按住了书桌抽屉的暗扣。那里有一把匕首,是我娘留给我的。
  萧承稷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他站在窗外,隔着那扇半开的小窗看我,目光饶有兴致:“本王来沈家吃酒,前院太吵,躲到这里清净。没想到沈大姑娘比前院还热闹。”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本王帮你一把,如何?”
  我抬头看他,他眸色极深,里面映着竹林的翠色和我的影子。
  “殿下帮我什么?”
  “帮你让沈玉瑶那三万两聘礼的窟窿,明天就捅到御史台去。”
  我怔住了。他怎么会知道聘礼的事?我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连青黛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萧承稷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漫不经心道:“沈大姑娘,你查柳姨娘的时候,顺便查查顾家。顾老太太在西北买军粮的银子,是从本王手里借的。她拿你沈家的聘礼去填那个窟窿,等于拿本王当傻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大约很可怕,可我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松了松。
  “所以殿下今天是来讨债的?”
  “今天是来看戏的。”萧承稷退后一步,重新跃上槐树,消失在枝叶间。最后飘下来一句话,“沈大姑娘,你这出戏演得不错。本王等着看下一折。”
  我关好窗,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刀刃上倒映出我的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松鹤堂那边就亮了灯。
  我坐在自己院里喝粥,青黛从外面跑进来,脸颊冻得通红,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姑娘,张嬷嬷带着人把柳姨娘的院子围了!天没亮就去的,柳姨娘还在被窝里就被拖出来了!”
  我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小米熬得糯烂,配着酱黄瓜,是我这十年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早饭。
  “祖母什么脸色?”
  “寿安君坐在正堂里,脸黑得像锅底。”青黛凑近些,“张嬷嬷把账册摊在桌上,柳姨娘一开始还嘴硬,说那些银子是老爷允了她支的。寿安君当场让人去请老爷,老爷来了之后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寿安君一个茶盏砸过去,砸在老爷脚边上,老爷当场就跪了。”
  我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我爹那个人,在外头人模人样,一见到祖母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当年祖母给他定下我娘,他嫌我娘出身商户,可祖母一瞪眼,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后来我娘病故,他转头就把柳姨娘抬了平妻,祖母拦都没拦住。
  “还有呢?”
  “柳姨娘哭着说银子都花在三小姐身上了,衣裳首饰、琴棋书画的先生、还有……”青黛压低声音,“还有顾家那门婚事打点的银子,都是从中公走的。寿安君当场让人去查三小姐的院子,光貂皮大衣就翻出来六件,有三件是您的。首饰匣子里的东西,大半也都记在公账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竹叶落进来,细细碎碎洒了一地。我娘嫁进来的时候带了整整一百二十抬嫁妆,全是江南沈家嫡支的底子。她病故那年我才七岁,祖母做主把嫁妆单子封存在松鹤堂,说等我及笄后原封不动交到我手上。
  可柳姨娘这些年,借着管家的便利,蚂蚁搬家似的从库房里往外捣腾。她以为祖母老了,眼睛花了,其实祖母什么都看在眼里。只不过祖母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我亲手把时机送到了祖母面前。
  “姑娘,”青黛又递过来一封信,“靖王府今早送来的拜帖。”
  我接过拜帖,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墨迹还没干透:“巳时三刻,本王在沈家正门等。带你去个地方。”
  没有落款,但那枚靖王府的私印盖得端端正正。
  我把拜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穿暖些,城外风大。”
  城外?我皱了皱眉。萧承稷要带我去哪儿?
  巳时三刻,我准时走到沈家正门。没穿那件沈玉瑶挑剩下的藕荷色褙子,换了件月白底绣银竹的窄袖衫,下面配了条鸦青马面裙。头发也没梳繁复的髻,只拿一根白玉簪绾了个简单的纂儿。整个人干净利落,跟往日那个畏畏缩缩的沈大姑娘判若两人。
  门口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帘上绣着靖王府的麒麟暗纹。车夫见我出来,立刻跳下车凳,恭恭敬敬掀开车帘。萧承稷坐在车里,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摊着半卷舆图,手里还捏着一支朱笔。
  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上车。”
  我上了车,在他对面坐好。马车平稳地驶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萧承稷不说话,我也不问。他批他的舆图,我透过车帘缝隙看外面的街景。京城主街两侧的铺子刚开门,卖馉饳儿的小贩在支摊子,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被晨风吹散。
  一直到马车出了城门,萧承稷才放下朱笔,把舆图一卷丢到旁边,抬头看我:“沈大姑娘不好奇本王带你去哪儿?”
  “殿下总不会把我卖了。”我笑了一下,“我值不了几个钱。”
  萧承稷嗤笑一声:“你手里攥着沈家一半的产业,又捏着顾家的把柄,还顺手把你祖母的雷霆手段借来使了一回。这样的人,本王若想卖,也得先掂量掂量。”
  我没接话。他把我说得太厉害了,可我自己知道,这十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每一步都得算计,每一句话都得想了再想。在沈家,我没有亲娘护着,祖母虽然疼我,可她老人家要顾全大局,不能事事出面。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缩起来,缩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无害,缩到沈玉瑶觉得抢我的东西就跟从自己兜里掏一样容易。
  然后等一个机会,把她们连根拔起。
  “到了。”马车停下,萧承稷先跳下车,回身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瞬,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我下了车,发现这是一处城外的庄子,背山面水,庄前种着几十棵老梅树,花期刚过,枝头缀着嫩绿的新叶。
  “这是本王的私产。”萧承稷带我往里走,绕过前厅,直奔后院。后院是一片开阔的练武场,场边坐着十几个半大孩子,大的十四五,小的七八岁,正跟着一个黑脸汉子蹲马步。听见脚步声,孩子们齐齐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怯怯地缩回去。
  “这些是西北阵亡将士的遗孤。”萧承稷站在场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本王回京时带回来的,养在这里。大的几个已经能帮着做事了,小的还不行。”
  他转头看我:“沈家在北城有一间织坊,去年亏了八百两,你祖母打算盘出去。本王想让你把那间织坊改成学堂,收这些孩子学门手艺。织坊的房契和地契本王已经买下来了,但是——”
  “但是需要一个人出面打理。”我接过他的话,“殿下身份太高,直接出面会引起朝中非议。而我一个闺阁女子,做点针线织造的营生,没人会多想。”
  萧承稷看着我,眼里带了点意外:“你答应得这么快?”
  “殿下帮我递了消息给御史台,省了我不少力气。”我走到练武场边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捡石子,抬头看我,眼睛又黑又亮。我蹲下去,把她手里的石子接过来看了看,是块普通的雨花石,被溪水冲得圆润光滑。
  “况且,”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娘生前最想做的事就是开一间织坊,教穷人家的女孩子学门手艺。这间织坊是我娘当年从江南带来的嫁妆铺子之一,被柳姨娘管得亏了本。如今拿回来做点好事,也算圆我娘的心愿。”
  萧承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沈玉笙,你跟本王想的不太一样。”
  “殿下跟臣女想的也不太一样。”我回敬他,“臣女以为靖王殿下只会杀人。”
  他挑了挑眉,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杀人容易,救人难。本王在西北杀人的时候,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要替十几个小崽子操心冬天的棉袄。”
  那个捡石子的小姑娘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仰头问:“姐姐,你以后会常来吗?”
  我低头看她,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鼻涕印,手指头冻得红通通的。我想起我七岁那年,我娘刚走,柳姨娘把我从正院撵到后院的小跨院里,冬天窗户漏风,手冻得连笔都握不住。祖母来看我,我扑在她怀里哭,祖母搂着我说:“笙儿别怕,祖母在。”
  可祖母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哭没用,得自己想办法。
  “会来。”我摸摸小姑娘的头,“姐姐以后常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回城的路上,萧承稷忽然开口:“沈玉笙,你恨你庶妹吗?”
  马车里光线昏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她抢我的东西,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东西好。可她不知道,真正的好东西她抢不走。”我靠在车壁上,窗外的暮色漫进来,远处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我娘留给我的嫁妆,祖母替我守了十年。沈家一半的产业,是我外公当年给娘的陪嫁。这些东西她抢不走,顾家那门烂亲事,她要就拿去。我留着心思恨她,不如留着心思做点正事。”
  萧承稷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他却只是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句:“先送沈大姑娘回府。”
  马车停在沈家后巷。我下车时,萧承稷从车里递出来一个油纸包,还热着,是城南的糖炒栗子。
  “路上买的。”他别开脸,“青黛说你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栗子的甜香透过油纸沁出来,暖烘烘的。我抬头看他,他放下车帘,敲了敲车壁,马车便驶走了。
  我站在后巷里,抱着那包栗子,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回到院里,青黛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又惊又怕:“姑娘,老爷方才来了,在您屋里坐了一刻钟。他……他哭了。”
  我拆开信,是我爹的字迹,歪歪扭扭写了一整页,中心意思就一句:笙儿,你帮帮爹,你祖母要休了你柳姨娘。
  我把信折好,放到蜡烛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往上爬,映着我娘留下的那把匕首的寒光。
  “青黛,”我掰开一颗栗子,甜糯的香气在屋里散开,“去告诉老爷,就说我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祖母用了三天收拾柳姨娘。
  三天里,柳姨娘名下的铺子被全部收回,她积攒了十年的私房银子充了公中,连她陪嫁带来的那对翡翠镯子都被祖母让人撸下来入了库。我爹在松鹤堂门口跪了两天,祖母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第三天早上,柳姨娘被挪到后院最偏僻的佛堂里去住,身边只留了一个粗使婆子。
  沈玉瑶的婚事没退,祖母说聘礼既然已经收了,沈家丢不起这个人。但陪嫁减了七成,原先说好的城南那间绸缎铺子不给了,换成了一间年年亏本的杂货铺。沈玉瑶来我院里哭了一场,说我狠心,说我故意害她们母女。
  我坐在窗前绣帕子,听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针线不停。等她哭累了,我倒了杯茶递过去:“妹妹喝口水润润嗓子。聘礼的事是祖母定的,我一个晚辈,哪里做得了主。”
  沈玉瑶红着眼睛瞪我,大约从没觉得我这么面目可憎过。她摔了茶杯走了,青黛在门口叉腰骂了一句“没规矩”,我喊住她:“算了。让她摔,摔完了从她月钱里扣。”
  当天下午,祖母把我叫到松鹤堂,给了我两把钥匙和一本新账册。
  “北城那间织坊,你拿回去自己管。”祖母坐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大迎枕,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你娘当年的嫁妆单子在这里,除了那间织坊,还有城南一间脂粉铺子、城东一间粮铺。这三间铺子这十年被柳氏折腾得够呛,如今都交还给你。你长大了,该学着掌家了。”
  我捧着账册跪下来,额头贴在祖母膝头。祖母的手落在我发顶上,轻轻摸了摸。
  “笙儿,这十年委屈你了。”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我娘走的那年我哭够了,后来就不爱哭了。我把眼泪逼回去,抬头笑着看祖母:“祖母,孙女不委屈。孙女知道,您一直看着呢。”
  祖母叹了口气,从枕边摸出一个锦盒递给我:“过几日平阳长公主府上有春日宴,你拿着这个去做身新衣裳。你娘的嫁妆里有几匹贡缎,我让人找出来了,你挑喜欢的颜色。”
  锦盒里是一对累丝嵌宝的金钗,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我认得这对钗,是我娘及笄时祖母送的。我娘走后,祖母把这钗收了回去,如今又给我。
  “戴这个去。”祖母拍拍我的手,“让外头那些人看看,我沈家嫡女是什么气派。”
  春日宴设在平阳长公主的别院里,依山傍水,满园海棠开得如云似霞。我穿了件鹅黄底绣海棠花团的褙子,配月白百褶裙,头上戴了祖母给的那对金钗,耳边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颜色,却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
  青黛跟在我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姑娘,您看那边,好几个夫人在看您呢。”
  我端着茶盏,不急不缓地走在花径上。迎面来了几位贵女,为首的正是去年说我“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的那位赵家三小姐。她看见我,愣了愣,大约没想到我打扮起来是这个模样。我冲她微微一笑,她别开脸,假装看花。
  花厅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位夫人小姐,平阳长公主坐在主位上,正跟人说话。我上前行礼,平阳长公主打量了我两眼,笑道:“沈家大姑娘?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标致。你祖母可好?”
  “祖母身子康健,多谢长公主记挂。”我答得不卑不亢,声音清朗,花厅里几个正在说闲话的夫人停了下来,转头看我。
  沈玉瑶坐在角落里,穿了一身桃红,头上的钗环比花还艳。她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变,大约是没想到我会来,更没想到我打扮成这样。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金步摇,那是她如今最好的一件首饰了,可跟我头上那对累丝金钗一比,立刻显得俗气。
  诗会设在园中的流杯亭里。平阳长公主命人出了题,以“海棠”为韵,各作一首。沈玉瑶抢先站起来,吟了一首前人旧作,背得磕磕绊绊,最后一句还忘了词,红着脸坐下了。几个夫人面面相觑,没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轮到我时,满座的目光都落过来。我站起来,看着亭外那株垂丝海棠,略一沉吟:
  “垂丝袅袅拂春烟,不借东风也自妍。莫道深红偏爱浅,从来真色在天然。”
  亭子里静了一瞬。平阳长公主拍了一下扶手,笑道:“好一个‘从来真色在天然’!沈大姑娘好才情。”
  我微微欠身:“长公主谬赞,臣女不过随口胡诌。”
  对面几个贵女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跟从前大不一样。从前她们看我是窝囊废,如今看我是“沈家那个被抢了婚事还笑得出来的嫡女”。那件事传遍了京城,可我那首诗一出来,风向就变了。一个能写出“从来真色在天然”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窝囊?
  沈玉瑶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帕子。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嫉妒,还多了点别的东西——大约是怕。
  宴席过半,沈玉瑶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地说要敬我一杯。她站到我面前,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朝我裙摆歪过来。热酒泼在鹅黄褙子上,肯定留印子。这招她用了十年,每次都是我吃亏。
  可这次我早有准备。我侧身一让,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那杯酒转了个方向,不偏不倚泼在她自己桃红裙子的正中间。酒渍洇开,从裙腰一直淌到膝弯,狼狈至极。
  “哎呀妹妹!”我惊呼出声,忙拿帕子去擦,声音大得半个花厅都听见了,“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裙子可是新做的吧?可惜了可惜了。”
  沈玉瑶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旁边几位夫人掩嘴偷笑,平阳长公主皱了皱眉,唤来侍女带沈玉瑶下去换衣裳。
  我坐回原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青黛在我身后,用极小的声音说了句:“姑娘,干得好。”
  我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宴散时,平阳长公主特意留了我说话,问我祖母身子如何,又问我有无婚配。我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走出别院大门时,天色将暮,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一辆乌木马车停在路对面,车帘掀开一角,萧承稷坐在里面,手里捏着一枝海棠。
  他见我出来,把花枝从车窗里递出来:“听说沈大姑娘今日在春日宴上大放异彩。”
  我接过花枝,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我低头闻了闻,笑道:“殿下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得面不改色,可这里是平阳长公主的别院,离靖王府隔着半个城,怎么路过也路过不到这里。
  “殿下特意来的?”
  萧承稷看了我一眼,把车帘放下了:“明天去织坊,本王让人把屋子收拾出来了。早点来。”
  马车驶走,我站在路边,手里的海棠花枝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青黛凑过来,笑嘻嘻地:“姑娘,靖王殿下是不是……”
  “别胡说。”我把花枝递给她,“回去找个瓶子养起来。”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马车。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但我知道他肯定在车里笑了。
  这个人,明明关心得要命,偏要装得漫不经心。
  跟我不一样。我若要一样东西,会先装作不要。可如今我不打算再装了。
  沈家嫡女沈玉笙,从今天起,要光明正大地活着。
  
  春日宴后,沈玉瑶消停了整整七天。
  我忙着打理北城那间织坊。萧承稷说话算话,屋子收拾得妥妥当当,连织机都换了新的。我把那些孩子分了班,大的跟着师傅学织布,小的先学认字算账。那个拽我袖子的小姑娘叫阿满,今年六岁,爹死在西北,娘改嫁了,萧承稷把她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她正跟野狗抢食。
  我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梳了两个小揪揪,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咧着嘴笑:“姐姐,我好看吗?”
  “好看。”我捏了捏她的脸,“比花还好看。”
  织坊重新开工那天,祖母派人送了一块匾来,上书“锦瑟坊”三个字,是我娘当年的手笔。我把匾挂在正堂,点了三炷香,在心里跟我娘说了会儿话。我说娘,您那间铺子我拿回来了,往后每年能赚的银子,我都留一半给这些孩子做衣裳买纸笔。您要是看见了,也高兴是不是。
  青黛在旁边抹眼泪,我笑她:“哭什么,好事。”
  可沈玉瑶见不得我好。
  第八天早上,青黛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气得手直抖:“姑娘,您看看这个。”
  信是写给城西一个地痞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锦瑟坊的地址,末尾一行字:“事成之后,五十两银子,城南土地庙后头交人。”
  我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名字,只画了个记号。青黛说,送信的是沈玉瑶身边的翠屏,她亲眼看见翠屏把信塞给了那个地痞。
  “姑娘,咱们告诉寿安君去!”
  “不急。”我按住青黛的手,“你去把信原样放回去,别让人发现。然后你去找靖王府的管家,就说我找他借几个人。”
  青黛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当天傍晚,那个地痞果然带了三个人,摸到锦瑟坊后巷里蹲着。他们等天黑,等我把孩子们送走之后独自出门。可他们不知道,萧承稷的人早就埋伏在四周了。四个地痞刚翻上墙头,就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麻核,连声都没出。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他们被捆成一串,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地痞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嘴里的麻核拔出来。
  “谁让你来的?”
  地痞吐了口唾沫:“沈家三小姐!她说事成之后给五十两,还说你是个没用的窝囊废,吓唬两句就老实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萧承稷的侍卫头领走过来,低声问:“王妃,这些人怎么处置?”
  他叫我王妃。我还没嫁呢。但我没纠正他,只说:“送去京兆府。顺便把这封信也送去。”
  第二天一早,京兆府的人上了沈家的门。
  沈玉瑶还在睡梦里就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她衣衫不整地被押到正堂,我爹坐在上面,脸色铁青得像被人扇了十个巴掌。祖母坐在旁边,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一声不吭。
  京兆府的人把地痞的口供呈上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玉瑶指使地痞毁沈玉笙清誉,约定五十两银子,城南土地庙交人。翠屏被带来对质,吓得当场就招了,哭着说三小姐逼她的,她不敢不从。
  沈玉瑶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脂粉都没来得及擦,红一块白一块的。她仰头看着我爹,哭道:“爹!是姐姐害我!她故意引我!那间织坊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她故意让人引我上钩!”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拿起茶盏要砸她,又放下了,转头看我。
  “笙儿,你说,怎么回事?”
  我站在祖母身侧,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素净得跟堂上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玉瑶,她满脸泪痕,嘴唇发抖,跟十年前那个抢我衣裳首饰的姑娘一模一样。
  十年前她五岁,我六岁。她看上了我娘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柳姨娘在旁边说“姐姐的东西让给妹妹怎么了”。我那时候刚没了娘,什么都不懂,就傻乎乎地把镯子撸下来给了她。后来她变本加厉,抢我的院子,抢我的丫鬟,抢我的婚事。每一次,旁边都有人帮腔,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
  我让了十年。
  “爹,”我开口,声音很平,“京兆府的人证物证都在,这事该怎么判怎么判。我没别的话说。”
  沈玉瑶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大约是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她以为我会哭,会求情,会像从前一样心软。她跪着爬过来,想抓我的裙摆:“姐姐!姐姐我错了!你帮帮我!你让祖母饶了我这一回——”
  我退后一步,让她抓了个空。
  “十年前你抢我镯子的时候,”我看着她,慢慢说,“我说过一句话。我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你能不能还给我。你说,你娘死了,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我用。”
  沈玉瑶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哭了一夜。祖母来看我,我没敢说,我怕祖母觉得我不懂事。后来你再抢我东西,我就不哭了,因为我知道哭没用。你抢吧,抢完了我再想办法拿回来。”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的泪痕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一道一道的,狼狈极了。
  “沈玉瑶,你抢了我十年,我一样一样拿回来了。衣裳首饰,院子,婚事,铺子。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
  祖母在这时候睁开了眼。她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震得满堂人都缩了缩脖子。
  “沈玉瑶,即日起禁足后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子半步。你生母柳氏,教唆女儿行凶,旧年挪用公中银两的账,一并送官。沈家容不得这样的事。”
  沈玉瑶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我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祖母一个眼神过去,他立刻闭上了嘴。
  我走出正堂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青黛撑着伞迎上来,我把伞接过来,站在雨里淋了一会儿。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我闭着眼,心里想,娘,您看见了吗?您女儿没给您丢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萧承稷撑着一把大伞走过来,他步子大,几步就到了我跟前,把伞罩在我头顶上。
  “淋雨做什么,着凉了织坊谁管。”
  他嘴上说得冷淡,手却把伞往我这边又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我看着他湿了的肩头,忽然笑了。
  “殿下怎么又路过?”
  “本王进宫,顺路。”
  “靖王府在城北,沈家在城南,进宫走中间。殿下您顺的哪门子路?”
  萧承稷低头看了我一眼,雨声里他的声音闷闷的:“沈玉笙,你非要问这么清楚?”
  “嗯,非要问。”
  他沉默了一瞬,把伞柄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地痞的事,本王明天让人把京兆府的判书送一份去御史台。顾家那边会收到消息,沈玉瑶的婚事,顾家大概率要退。”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雨落在他玄色的袍子上,洇出深色的水痕。我举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嘴角翘起来。
  青黛从门后探出脑袋:“姑娘,靖王殿下是不是专程来的?”
  “大概吧。”我把伞转了转,雨珠从伞沿甩出去,亮晶晶的,“谁知道呢。”
  顾家的退婚书是四月中旬送来的。
  沈玉瑶被禁足在后院,听说退婚书到了,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我爹不敢去找祖母说情,只让人把沈玉瑶院子里的瓷器都换成了铁的。沈玉瑶又哭又闹,最后嗓子哑了,院子安静下来。
  我忙锦瑟坊的事。织坊第一批布出来了,我拿着样布去城里几家绸缎庄跑了一圈,有两家愿意代卖。我又托祖母的关系,把布送进了宫中尚衣局的采买单子。尚衣局管事嬷嬷是我娘旧识,摸着布面说:“你娘当年织的锦,宫里都抢着要。你这布不比你娘差。”
  从尚衣局出来那天,萧承稷的马车停在宫门口。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封折子,见我出来,把折子往旁边一丢:“上车。”
  我上车坐好,他才慢悠悠开口:“太后赐婚了。”
  我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赐什么婚?”
  “赐本王和你。”萧承稷看着我,眼里有笑意,“本王今早在太后跟前求的。太后说沈家大姑娘是个好的,准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承稷把折子推到我面前,是太后的手谕,盖着凤印。上面写得明明白白:靖王萧承稷与沈氏嫡长女沈玉笙,天作之合,择吉日完婚。
  “你什么时候求的?”
  “昨天晚上。”萧承稷轻描淡写,“本王去给太后请安,顺嘴提了一句。”
  顺嘴提了一句。太后的赐婚手谕,哪家不是求上十天半个月才下来。他昨晚求的,今天早上就批了,这分明是早就跟太后通了气。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折子合上:“殿下就不怕臣女不答应?”
  “沈大姑娘若是想拒绝,方才就该把折子摔在本王脸上。”萧承稷笑了一下,“你没摔,那就是答应了。”
  我瞪他。这个人,打仗打多了,什么都算得这么准。
  婚期定在六月初八。祖母把松鹤堂里存了十年的嫁妆单子交到我手上,一百二十抬,一抬不少。我娘当年的嫁妆,连一根簪子都没少。祖母摸着我的手说:“笙儿,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靖王那个人,外头传得凶,可祖母派人打听了,他待底下人好,待将士们好。待你好不好,你自己看。”
  我说我知道。
  成亲那天,十里红妆从沈家一直排到靖王府。京城百姓都来看热闹,说沈家嫡女果然风光,被庶妹抢了婚事,转头嫁了个王爷。青黛扶着我上花轿的时候,小声说:“姑娘,后院那位从门缝里看呢,眼睛都直了。”
  我盖上盖头,笑了一声。让沈玉瑶看吧。她抢了顾家那门烂亲事,如今顾家退了婚,她连个正经人家都难找了。而我,嫁给全京城最有权势的男人。
  靖王府很大,我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新房。萧承稷掀盖头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把挑盖头的玉如意,挑完了往旁边一坐,倒了杯酒递给我。
  “先说好,”他看着我,语气认真,“本王娶你,是因为你是全京城唯一一个被欺负了还能笑得出来的人。”
  我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合卺酒辣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殿下娶我,”我看着他,也认真道,“难道不是因为我手里有沈家一半的产业当嫁妆?”
  萧承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笑起来跟平时不一样,眉眼都松开了,像换了个人。他笑够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凑近些看我:“沈玉笙,你这个人,有意思。”
  “彼此彼此。”
  新婚第二天,萧承稷带我去后院看那十几个孩子。阿满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喊:“姐姐!不对——王妃姐姐!”她改了口,又不好意思地笑。
  萧承稷在旁边说:“该叫王妃娘娘。”
  阿满吐了吐舌头,又喊了一声:“王妃娘娘!”
  我蹲下去捏她的脸,萧承稷站在我身后,影子罩着我。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我,目光很软,跟平时那个冷着脸的靖王殿下完全不一样。
  “殿下,”我站起来,跟他并排往屋里走,“您娶我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这个人,从小就被欺负。可您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被欺负?”
  萧承稷步子顿了一下,转头看我。
  “因为我让的。”我笑了一下,“所有东西,我让,是因为我不在乎。可我在乎的东西,我从不让。”
  他看着我,目光深了深,然后伸手把我头上沾的一片竹叶摘下来,语气淡淡的:“本王知道。所以本王娶了你,又给了你锦瑟坊,还给了你十几个孩子。这些都是你在乎的。”
  我怔住了。
  他把我拉到面前,微微弯下腰,视线跟我平齐:“沈玉笙,你在沈家没有帮手,一个人扛了十年。往后不用了。靖王府是你的,本王也是你的。”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上一次我眼眶发热是祖母给我金钗的时候,上上次是我娘走的那年。我这个人不爱哭,可这会儿真想哭。
  “殿下,”我吸了吸鼻子,“您这话,比太后赐婚的手谕还管用。”
  萧承稷又笑了,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别哭。哭了阿满笑话你。”
  阿满在旁边拽我的袖子:“王妃娘娘,您哭了吗?”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把脸埋在她小肩膀上,闷闷地说:“没有,姐姐是高兴。”
  萧承稷站在我身后,手落在我肩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嫁入靖王府的第七天,我见着了那位传说中的侧妃。
  萧承稷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有什么侧妃。新婚第二天他就把王府对牌和库房钥匙全交给了我,库房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靖王府后院只有一个侧妃,姓周,是太后的外甥女。三年前太后做主抬进来的,萧承稷没碰过她,也没管过她,扔在后院自生自灭。
  我翻了翻账册,周侧妃每个月的月钱是二十两,比王府管事嬷嬷还高。可她不满足,三年里从账上支走的银子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四千多两,名目写的是“采买胭脂水粉、绸缎首饰”。我对着账册算了一晚上,把有问题的条目全折了角。
  第二天一早,周侧妃来了。
  她穿了一件大红绣金的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每走一步都叮当响。身后跟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排场比我还大。进了正堂也不行礼,往椅子上一坐,端着茶盏拿眼角瞟我。
  “王妃娘娘好大的架子,妾身来了这些天,娘娘也不说叫来见见。”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账册,头也没抬:“侧妃身子金贵,我怕叫早了扰你清梦。听说侧妃每日巳时才起?”
  周侧妃脸色一僵。她巳时起,府里上下都知道。祖母给我陪嫁过来的张嬷嬷第一天就打听清楚了,跟我说:“王妃,那位侧妃是个花架子,仗着太后撑腰,在府里横着走。您得立规矩。”
  我把账册合上,抬头看她:“侧妃今日来,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周侧妃把茶盏放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妾身比娘娘先进府三年,按理说,府里的规矩该由妾身来教娘娘。娘娘年纪轻,不懂事,妾身少不得多费些心。”
  她说着,朝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是妾身特意给娘娘熬的补药,娘娘喝了,往后才知道怎么伺候王爷。”
  我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周侧妃。她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是冷的。张嬷嬷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意思是别喝。
  我端起那碗药,凑到鼻尖闻了闻。当归、川芎、白芍,还有一味我不认得,但闻着发涩。我娘病重那几年,我天天在药罐子边上守着,什么药材是什么味,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侧妃有心了。”我把碗放回托盘里,推到一边,“不过我这人不爱喝药。侧妃若是闲得慌,不如把这三年的账目理一理。四千三百两银子,侧妃买什么胭脂水粉能用这么多?是拿金子磨的粉,还是拿珍珠串的帘子?”
  周侧妃脸色刷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沈玉笙!你别仗着刚进门就嚣张!我姑母是太后,你算什么东西?商户女生的——”
  “我娘是江南沈家嫡女。”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家三代皇商,我外公当年捐给西北军饷的银子,够养你周家满门十年。侧妃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
  周侧妃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瞪着我:“你等着。我这就进宫去见太后。”
  “侧妃慢走。”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便替我向太后请安。就说靖王妃改日进宫谢恩,带新织的料子给太后裁衣裳。”
  周侧妃走了之后,张嬷嬷急得直搓手:“王妃,她真去找太后了,这可怎么办?”
  “让她去。”我放下茶盏,站起来,“张嬷嬷,你去把我嫁妆里那箱账册搬来,就是我在沈家抄的那箱。”
  张嬷嬷愣了愣,转身去了。我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周侧妃在府里三年,除了花银子,还干了别的事。她跟外头的人有来往,每隔半个月,就有一个叫周福的人来后门送东西。我让萧承稷的侍卫跟了那个人三天,发现他隔天就去城东一间茶馆,跟一个从北边来的商人见面。
  那个商人,萧承稷认识。是北狄的探子。
  我写了半页纸,把周福和那个商人的见面时间、地点、说了什么话,全写了下来。张嬷嬷搬来账册,我从里面抽出周侧妃三年里所有对外支出的条目,一笔一笔对着时间。有七笔银子,数额不大,每次二三十两,支出去的日子跟周福来后门的日子对得上。
  钱不多,但方向不对。
  萧承稷傍晚回来,我把写好的那张纸递给他。他看了两遍,脸色沉下来。
  “你确定?”
  “确定。周侧妃花的银子不算多,但她传出去的消息值钱。她拿太后的名头压人,府里没人敢查她。这三年她传出去的情报,够北狄摸清西北三处粮道的底细。”
  萧承稷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沈玉笙,你嫁进来七天,就查了我三年没查出来的事。”
  “殿下不是查不出来。”我看着他,“殿下是碍着太后的面子,不好动手。”
  他没否认,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进宫去见太后。”我把桌上那碗凉了的补药端起来,倒进旁边的花盆里,“侧妃送我的这碗药,我让人验过了,里面加了一味红花。我要是喝了,这辈子都别想生孩子。”
  萧承稷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她找死。”
  “殿下别急。”我伸手按住他的手,他的掌心烫得吓人,青筋都绷起来了,“明天我带这碗药的方子去见太后。太后是聪明人,外甥女和西北军情哪个重,她比谁都清楚。再说——”我笑了一下,“太后赐婚的时候跟殿下说了什么,殿下没告诉我吧?”
  萧承稷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
  “太后说,‘那丫头是个厉害的,你压得住就娶,压不住别祸害人家’。”
  我笑出了声:“太后倒是了解我。”
  第二天进宫,我把药方和账册一并呈到太后面前。太后坐在软榻上,一张一张翻看,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翻到最后一页,她把账册往案上一拍,手里那串碧玺佛珠差点摔出去。
  “去,把周氏给我叫来。”
  周侧妃来的时候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以为太后要给她撑腰。太后什么话也没说,让人把那碗药端到她面前。周侧妃看了一眼药碗,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母!姑母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太后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周侧妃抖着嘴唇说不出话。太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错在蠢。沈玉笙嫁进靖王府,是哀家亲自赐的婚。你给她下药,是在打哀家的脸。你传消息给北狄,是在打萧承稷的脸。你花靖王府的银子养探子,是在打整个大周朝的脸。哀家当初让你进靖王府,是让你盯着靖王别让他胡来,不是让你通敌卖国。”
  周侧妃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当天下午,周侧妃被废,送去城外的尼姑庵。太后下旨,周家满门降爵一等,周福和那个北狄探子被京兆府连夜抓了。靖王府后院清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萧承稷晚上回来,进了正堂看见我坐在灯下绣花,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看了我半晌。
  “王妃。”
  “嗯?”
  “往后王府的事,你说了算。”
  我放下针线,抬头看他:“殿下不怕我像周侧妃一样,把王府翻个底朝天?”
  “你不会。”他看着我,目光笃定,“你要翻,也是翻外头的天。本王这王府太小了,装不下你。”
  我把针线篮放到一边,认真地看着他:“殿下,我嫁给您,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本王知道。”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擦过我耳垂,带着一点痒,“所以本王把后院清空了。往后这靖王府,就你一个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王给你兜着。”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新婚那晚他说的话。他说靖王府是我的,他也是我的。
  “殿下,”我凑近些,在他耳边说,“锦瑟坊这个月赚了二百两,我打算在旁边再开一间绣坊,专门收穷人家的女孩子学徒。您觉得怎么样?”
  萧承稷偏过头,我的嘴唇差点擦过他的脸。他没躲,反而低笑了一声:“沈玉笙,你跟你祖母真像。一样会算计。”
  “这叫会过日子。”我退回来,重新拿起针线,“殿下要是没意见,我明天就去办。”
  “去吧。”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家那边来了帖子,说你祖母身子不适,让你回去看看。”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祖母身子不适?我昨天才派人去请安,张嬷嬷回来说祖母好着呢。
  “什么时候的帖子?”
  “今天下午送来的。落款是你爹。”
  我放下针线,把那封帖子找出来看了一遍。我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但比平时用力重,有几个字的墨都洇了。他在紧张。祖母若真病了,他巴不得我不回去才好,免得我看出什么端倪。他主动叫我回去,说明沈家出了别的事。
  我把帖子折好收起来:“明天我回去一趟。”
  萧承稷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没说话。我抬头跟他对视一眼,他挑了下眉。
  “要不要本王陪你去?”
  “不用。”我笑了笑,“沈家那点事,我自己能料理。殿下要是不放心,借我两个侍卫就行。”
  萧承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侍卫吩咐:“明天跟着王妃,她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有人不长眼——”
  他没说完,但侍卫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沈家。
  马车停在沈家正门,我下车的时候,守门的家丁差点没认出来。我穿了件石榴红绣金线的通袖袄,头上戴着祖母给的那对累丝金钗,耳边坠着靖王府库房里找出来的东珠。跟从前那个穿旧衣裳、低着头走路的沈大姑娘判若两人。
  家丁愣了半天才跪下去:“王妃娘娘!”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青黛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恨不得把腰挺到天上去。走过前院,走过回廊,走过那片我小时候常去玩的假山。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看见我,先是愣,然后慌慌张张跪下来。
  走到正堂门口,我爹迎了出来。
  三个月不见,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眼袋垂下来,背也驼了。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笙儿回来了。快进来坐,爹让人给你沏茶。”
  “不用了。”我站在正堂门口,没进去,“祖母在哪儿?”
  “在松鹤堂。你祖母身子不大好,这些天一直躺着。”我爹搓了搓手,跟在我身后,“笙儿,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看你如今是靖王妃了,沈家这边……你妹妹玉瑶,她婚事退了,名声也坏了,整天在后院哭。爹想着,你能不能跟靖王殿下说说,在军中给她找个差事?”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爹。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下去:“也不用太好,就是个去处……”
  “爹,”我打断他,“沈玉瑶买通地痞害我的事,京兆府有案底。她生母柳姨娘挪用公中银两、谋害嫡妻的案子,刑部有卷宗。您让我给这样的人找差事,是想让靖王殿下也跟着担个包庇罪?”
  我爹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绕过他,径直往松鹤堂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又急又慌:“笙儿!你、你就不能帮帮家里?沈家养了你这么多年——”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爹,沈家养了我十年,可柳姨娘挪走的银子,够养我一百年。祖母替我看着的嫁妆,一分没少还给了我。您管过什么?您连我娘病重时吃的药,都是祖母掏的私房。您养我?您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我爹站在原地,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低下头去,再没说话。
  松鹤堂里,祖母靠在榻上,见我进来,伸手招了招。我快步走过去,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祖母的手很瘦,但暖着。
  “祖母,您身子怎么样?”
  “装的。”祖母冲我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你爹要把沈玉瑶嫁去外地一个富商做填房,人家出了三千两聘礼。我不同意,他就天天来磨我。我装病躲清静,顺便把你叫回来。”
  我差点笑出声。我祖母,六十多岁的人了,装病装得跟真的一样。
  “那沈玉瑶呢?”
  “在后院跪着呢。”祖母朝窗外努了努嘴,“你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从窗户缝里瞧的。现在大约正琢磨着怎么求你。”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哭声。沈玉瑶跪在松鹤堂门口,头发散着,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脸上的妆也没化,看着可怜极了。她跪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地喊:“姐姐!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她。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她仰头看我,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带我走吧,我给你当丫鬟,我伺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沈玉瑶。”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
  她停下来,泪汪汪地看着我。
  “你抢我镯子的时候,我六岁。你抢我院子的时候,我九岁。你抢我婚事的时候,我十六岁。每一次你都说你错了,每一次你都哭。可你从来没改过。”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在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你今天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你娘没了,婚事退了,名声坏了,你爹要把你卖给富商当填房。你想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
  沈玉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可我不欠你的。”我站起来,退后一步,“你抢走的东西,我都拿回来了。你落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我转身走进松鹤堂,把门关上。身后传来沈玉瑶的哭嚎声,一声比一声尖利。青黛把门闩上,气鼓鼓地说:“姑娘,别理她。她活该。”
  祖母在榻上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笙儿,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祖母握着我的手,叹了口气:“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她抢了我十年东西,可她不知道,真正的好东西她抢不走。我娘留给我的嫁妆、祖母替我守着的铺子、我自己学会的本事,这些她一样都拿不走。她抢走的那些,衣裳首饰、院子婚事,我根本就不在乎。她在乎,所以她输。”
  祖母看着我,眼里有笑意,也有心疼。
  “笙儿,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多高兴。”
  我靠在祖母肩上,闭了闭眼。我娘走的那年我七岁,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可我记得她抱着我坐在织机前面,手把手教我认经线纬线。她说笙儿,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被人抢走,只有学到手里的本事抢不走。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从松鹤堂出来,我让人把沈玉瑶扶回后院。她哭得没了力气,瘫在地上被人拖走。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我住了十七年的宅子。从前觉得它大得吓人,如今再看,不过如此。
  祖母跟着我一起出来了。她让人收拾了东西,要跟我去靖王府住一阵。我扶着她上了马车,青黛在后面跟着。马车驶出沈家大门的时候,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沈玉瑶跪在后院门口,远远地看着这边。她的脸看不清了,可我知道她在哭。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祖母在旁边闭目养神,嘴里念叨着:“你那个锦瑟坊,如今多少人了?”
  “二十三个孩子。”
  “不够。再招些,城南那边穷人家的女孩子多得很。你娘当年就想开个大作坊,让穷人家的女孩子都能学门手艺。你没做完的,接着做。”
  我握住祖母的手。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长街,窗外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在退婚宴上,我坐在那个冷板凳上,喝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那时候全京城的人都说,沈玉笙是全京城最窝囊的贵女。
  如今那些人改了口。
  靖王府门口,萧承稷站在台阶上等我。他今天穿了件玄色的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看着比平时随意。见我扶着祖母下车,他走过来,亲自搀了祖母另一只胳膊。
  “祖母。”他喊了一声。
  祖母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嗯。长得还行,配得上我家笙儿。”
  萧承稷笑了一下,没反驳。我瞪了他一眼,他冲我挑了挑眉。
  祖母进了靖王府之后,张嬷嬷迎上来扶着。我跟萧承稷走在后面,穿过前院,往松鹤堂的方向走。靖王府的松鹤堂,是我嫁进来之后让人收拾出来的,跟沈家的那间一模一样。祖母住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笙儿有心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萧承稷跟我坐在院子里喝茶。阿满跑过来趴在我膝头,仰着头问:“王妃娘娘,您今天回娘家,有人欺负您吗?”
  “没有。”我摸摸她的头,“姐姐现在没人敢欺负了。”
  阿满满意地点点头,又跑走了。萧承稷端着茶盏,看了我一会儿。
  “沈玉笙。”
  “嗯?”
  “你如今是全京城最爽的贵女了。”
  我笑出了声:“殿下听谁说的?”
  “外头都这么传。”萧承稷把茶盏放下,伸手握住我的手,“从前说你窝囊的那些人,如今说你命好。说你被庶妹抢了婚事,转头嫁了靖王。说你庶妹自食恶果,你风风光光。说沈家嫡女翻身了,全京城最不能惹的女人。”
  “她们说得对。”我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握着让人觉得踏实,“我确实命好。祖母疼我,殿下护我,我还有一帮孩子要养。全京城最爽的贵女,我当之无愧。”
  萧承稷看着我,眼里映着月光和灯火,亮堂堂的。
  “沈玉笙,你从前装窝囊装了十年,不累吗?”
  “累。”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天星子,“可我知道,我在等一个时机。时机到了,我一样一样拿回来。如今都拿回来了,不累了。”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我发顶上,声音闷闷的:“往后不用装了。在靖王府,你想怎么爽就怎么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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