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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痛心,我为什么不再崇拜陈行甲?

我是一名基层干部,参加工作将近20年,一直以来都是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祖辈都是农民,在土坷垃里刨食,父母小学毕业,至今60多岁,每月领着200来块钱的退休金,仍在农村务农。好在我赶上了国家的好政策,985名牌大学毕业后,以笔试面试综合成绩第一考入体制内,成为一名公务员。

刚进入体制时,初闻陈行甲。彼时,他正以“反腐书记”的形象在巴东掀起轩然大波。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中,他铁面无私、雷厉风行,将87名干部和商人送进监狱。对于初入体制的我而言,这样的干部简直是理想主义的化身,是值得仰望和追随的榜样。我一度将他视为精神坐标,甚至将他的事迹剪报贴在笔记本扉页,激励自己要做一个像他一样“干净、干事、担当”的干部。

然而,随着工作年限增长、视野开阔,以及对基层治理逻辑理解的加深,我对陈行甲的看法发生了彻底逆转,甚至生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望。这种情绪并非源于对他个人品格的否定,而是源于对他作为“县委书记”这一关键岗位履职方式的深度不认同。

一、伪造草根人设,实为"官二代"

陈行甲最深入人心的形象,莫过于那个"穷山沟的农民儿子"。他在自传、演讲、访谈中反复讲述:湖北兴山,穷得叮当响的农民家庭,母亲只上过两年学,父亲"老实巴交种地"。他说自己从小就穿补丁裤子,吃红薯饭,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这套叙事太安全了——安全到任何人质疑他,都像是在侮辱"寒门贵子"这四个字。

上世纪80年代,陈行甲的父亲在兴山县高桥乡公社担任一把手时候家庭合影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公开资料显示,陈行甲的父亲陈庸强,根本不是他口中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而是长期在兴山县人大系统任职,官至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正县级退休干部。他的母亲也并非大字不识的农妇,刚开始确实是在农村,后来成为县供销社的正式职工(供销社属于县计委直接管理的单位),后转至中石化退休。县计委主任加人大副主任,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对家人的托举是不言而喻的。26岁当上兴山县团委书记、33岁拿下副处级——这个速度放在"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身上堪称奇迹,但放在县级领导子弟身上就合理多了。

而陈行甲在畅销书《在峡江的转弯处》里采取"浓写母亲、虚化父亲"的笔法,极少提及高官父亲,而是大篇幅描述母亲是农家妇女,从而把自己塑造成农家子弟、草根逆袭的励志人物。一个连自己身世都敢虚构的人,其"反腐孤胆英雄"的叙事又能有几分真?

二、反腐的利刃,何以成为发展的钝器?

不可否认,陈行甲在巴东的反腐力度空前,对净化当地政治生态有积极意义。但评价一个县委书记,绝不能只看反腐这一张“试卷”。县委书记作为“一线总指挥”,核心职责是“促一方发展,保一方平安”。遗憾的是,陈行甲在巴东的几年,当地经济发展没有突破性跃升。数据不会说谎,在他主政期间,巴东县GDP增速在恩施州长期垫底,多项经济指标排名末位。这与他在任时与各方关系紧张、未能有效凝聚发展合力不无关系。

领导干部需要“外圆内方”,既要坚守原则,也要懂得沟通协调,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陈行甲的处理方式,被当地部分干部评价为“能力水平只配当个乡镇镇长”——这并非全然的贬低,而是对其“战术能力有余,战略眼光不足”的精准概括。他像一个出色的“爆破手”,拆掉了旧房子,却没有能力绘制并实施新的建设蓝图。对于急需摆脱贫困的巴东人民而言,一个“干净”但“贫穷”的巴东,绝非他们想要的答案。

三、自我标榜的“孤胆英雄”,实则寒了众人心

陈行甲最让我无法认同的,是他无处不在的自我标榜,以及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姿态背后暴露出的为人处世短板。

他总在公开场合渲染自己受到的威胁、恐吓甚至生命危险,塑造一种孤身对抗整个腐败体系的悲情英雄形象。但与此同时,他还特别喜欢强调自己如何“铁面无私”地把县长、副县长送进监狱,以此佐证自己的刚正不阿。然而,但凡对纪检监察程序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属于州管干部,其立案调查权限在州纪委,绝非一个县委书记能够凭一己之力决定和查办的。

他反复拿这件事标榜自己,不过是在蒙蔽那些不了解体制运作的普通群众,刻意放大个人作用,把组织的集体决策和上级纪委的强力支持,全部包装成自己的“个人战功”。这种逻辑,既是对组织程序的漠视,也是对集体力量的抹杀。

更让人瞠目的是,陈行甲竟多次在公开场合或媒体采访中自我吹嘘,说有人评价他具备当省部级干部的潜力和能力,还反复强调“全国优秀县委书记”中很多人都已经走上了省部级领导岗位。作为一名在体制内工作近二十年的基层干部,我深知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领导干部从来都是组织培养、组织选拔、组织任命的,没有哪个真正合格的干部会自己站出来说“我具备当什么领导的潜力”。

但凡这样说的,要么是自我膨胀到了极点,要么就是那些到处招摇撞骗的政治骗子——真正的领导干部,面对组织的培养和群众的信任,只有“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的敬畏之心,绝无“我本该当多大官”的觊觎之念。陈行甲竟然敢这样赤裸裸地自我吹嘘,无异于把自己当成了可以凌驾于组织之上的“无冕之王”,这种狂妄自大的心态,让人不禁怀疑他对党的干部选拔任用制度究竟还有多少敬畏。

更让人寒心的,是他对待身边同事的方式。他大肆宣扬自己从原来的县级市调到巴东后条件如何艰苦、待遇如何下降,仿佛自己的牺牲有多么惊天动地。可事实上,多少领导干部面对组织调整,无论贫富远近,都是无条件服从安排、诚心接受,从不曾有人以此标榜自己有多么伟大。陈行甲把组织正常的人事调配当作给自己立牌坊的素材,这种“吃亏”心态本身就暴露了其格局的狭隘——若每一次调动都要论条件好坏、算个人得失,那与“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的誓言岂非背道而驰?

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他对干部交心的处理方式。有干部出于春节礼节,想给他送点自家做的腊肉,他拒绝也就罢了,却让对方在寒风雪地里等了很长时间,让人难堪至极。这本是私下可以妥善处理的小事,他却在随后的大会上公开提及此事,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把别人真诚的、私下的交往意愿变成他展示清廉的公开道具。那位干部此后在单位备受冷眼,工作积极性大受打击。

一个县委书记,如此对待主动向自己靠拢的同志,试问还有谁愿意跟他交心?还有谁敢真心实意支持他的工作?这种缺乏基本领导艺术和人文关怀的做法,折射出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而非一个“一线总指挥”应有的凝聚人心、团结队伍的胸怀。

在我看来,真正的廉洁,应当是一种融入日常的自觉,而不是一场时刻表演给外人看的真人秀。真正的担当,应当是带领队伍一起干事创业,而不是把身边所有人都变成衬托自己清白的反面教材。陈行甲在巴东的日子,看似轰轰烈烈,实则离心离德,这是他作为县委书记最大的失败。

四、组织的重托,岂容“功成必定有我”的任性辜负?

陈行甲最让我无法认同的,是他对组织信任与培养的辜负。他总在公开场合渲染自己受到的委屈、威胁甚至生命恐吓,仿佛是一位孤胆英雄在与整个旧世界作战。但事实是,在他最困难的时期,党组织始终是他最坚强的后盾。湖北省委不仅力挺他的反腐行动,更是推荐他成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这一沉甸甸的荣誉——整个湖北省仅有四人获此殊荣,这背后是何等的肯定与期待!随后,他更是被列为恩施州副州长考察人选,前程似锦。

然而,就在脱贫攻坚进入最吃劲、最胶着的关键阶段,就在组织对他寄予更高期望、巴东百姓迫切需要他带领大家攻克深度贫困堡垒之时,陈行甲却选择了辞职。这在我眼中,无异于“战场上的逃兵”。

全国比巴东条件更艰苦、任务更艰巨的贫困县比比皆是,多少县委书记咬紧牙关、流血流汗,最终带领群众翻越了贫困的大山。他们或许没有陈行甲那般的“网红”光环,但他们才是共和国脱贫攻坚伟业真正的脊梁。对比之下,陈行甲的“急流勇退”,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对“硬骨头”的完美规避,是对“初心”二字最讽刺的注解。

五、辞职后的“变现”:悲情生意与“家族式公益”

如果说辞职尚可被理解为个人选择,那么他离职后的所作所为,则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体面。甫一转身,他便将“反腐斗士”“受迫害者”的人设迅速商业化,出版《在峡江的转弯处》,极尽渲染悲情与不公,赚得盆满钵满——保守估计销量几百万册,按照版税计算收入上千万,早已实现财富自由。

紧接着,他又成立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名义上做慈善,实则把公益做成了“家族生意”。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陈行甲不仅自己在基金会拿高薪,妻子和儿子也全都在基金会任职。妻子原为宜昌教师,2016年便停薪留职加入;儿子从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毕业后,2022年也进入基金会负责数据管理。一家三口在基金会年收入合计超过百万元。

恒晖基金会2024年全年总收入约2400万元,其中捐赠收入2123万元,而这当中竟然有1425万元来自深圳市社会公益基金会的拨款——说白了,大量资金来自官方层面的注入。拿着社会各界捐赠的钱,供养着陈行甲一家三口,这哪里是公益?分明是“家族式公益”。

面对舆论质疑,陈行甲还非常不服地辩解:网友不是不能接受有人在基金会里拿高薪,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陈行甲拿高薪。一个当过县委书记的人、一个号称清华大学毕业生的人(实际是在职MPA),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网民之所以不能接受陈行甲在基金会里拿高薪,恰恰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把自己打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这个人设是他一手打造的,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出名,才有足够的勇气辞职——因为他清楚,实现财富自由的路径早已清晰可见。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靠流量变现,就有可能被流量反噬,正如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最令人无语的是,已经财富自由、赚得盆满钵满的陈行甲,如今反过来告诉广大对他极端崇拜的网友:自己不是圣人,大家不要拿圣人的标准要求他。这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陈行甲也许忘了自己来时的路,忘了当初是如何成为网友心目中的“海瑞”的。

既然当初要打造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般人设,如今面对诱惑和现实利益,却要求网友不要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这种逻辑,实在令人可笑、可悲、可叹。不得不让人想起一句话: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

六、苦难理论令人感到失望

常年扎根基层、深耕公益的经历,本应让他更懂底层苦难、敬畏人间疾苦、尊重平凡奋斗。但他近期频繁输出的“苦难理论”,彻底颠覆了大众对他的固有认知,三观割裂、极度双标,让无数曾经认可他的网友倍感失望。

他公开宣称“苦难就是苦难,不值得歌颂,能不经历最好不经历”,看似通透清醒,实则是脱离底层、站在高处的片面说教。他自己靠着包装“童年苦难、基层艰辛、履职磨难”的苦情人设走红全网、收割流量、实现财富自由、积累社会名望,靠着贩卖苦难故事收获大众同情与认可。

可当自己功成名就、衣食无忧、身居高位之后,却转头否定苦难的价值,告诫大众远离苦难、拒绝磨砺。他享受着苦难叙事带来的所有红利,却不认可苦难带给普通人的成长与磨砺。

无数底层普通人,正是在苦难中坚守、在磨砺中成长、在逆境中奋进,才实现人生突破。而他一边靠卖苦立人设、赚名利,一边否定底层奋斗的意义,这种极致双标、精致利己的价值观,彻底打破了大众对他的滤镜。

离开公益赛道后,陈行甲官宣入职新东方,手握150万年薪的高薪合约,其前后态度的巨大反差,彻底撕开了他多年打造的淡泊名利、清高无私的伪装,也印证了其多年布局的完整变现路径。

任职县委书记期间,他看似一身正气、言辞犀利、清高孤傲,以反腐斗士、为民清官自居,不屑世俗名利,刻意与商业、流量、利益划清界限,塑造出不慕荣华、坚守初心的纯粹干部形象。

但入职新东方后,为稳固高薪职位、博取企业认可、收割商业流量,他一改往日孤傲清高的姿态,对俞敏洪极尽恭维谄媚,频繁在直播间、公开活动中夸赞企业理念、推崇创始人,态度谦卑刻意、迎合讨好,与当年强势刚正、孤傲清高的县委书记形象判若两人。

这一系列转变绝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准布局、步步为营的财富自由计划。他深谙大众共情心理、网友追星心态、公众审美偏好,任职期间精心打造清廉励志、孤胆反腐的稀缺网红干部人设,积累全民好感与顶级流量热度;辞职后通过出书、公益高薪初步变现;最终入驻头部企业,拿下百万年薪,完成终极财富变现。

从立人设、博流量、攒名望,到逐步商业化、最终高薪变现,每一步都精准算计、规划周密。他从来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斗士,而是深谙流量密码、精通人性、擅长包装造势的顶级操盘手,所有的无私与清高,终究是为最后的名利双收做铺垫。

七、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领导干部?

陈行甲的经历,让我不断反思一个问题:作为基层干部,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带头人?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需要的是经得起磨砺、扛得住压力、耐得住寂寞的实干者,而不是精于算计、善于表演、随时准备抽身的“明星官员”。

基层工作从来不是鲜花铺就的红毯,而是布满荆棘的长路。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基层治理,哪一项不是硬骨头?哪一项不需要日复一日的坚守?我们见过太多在偏远山区一待就是十几年的乡镇书记,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百万册的畅销书,但他们用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用双手托起群众的希望。他们面对矛盾不回避,面对困难不退缩,面对诱惑不动摇,心里装的是百姓的冷暖,想的是这片土地的未来,而不是自己的进退留转、名利得失。

我们需要的是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明知条件艰苦,依然扎根基层;明知短期内难见成效,依然甘当铺路石;明知个人力量有限,依然想方设法调动一切资源为群众办实事。他们或许不够“网红”,不够悲情,不够有故事可讲,但他们才是基层治理真正的脊梁。相比之下,陈行甲选择了最轻松的路——用反腐树立人设,用悲情收割流量,用辞职规避责任,用公益包装变现。这条路固然光鲜,但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背道而驰。

从崇拜到不喜欢,我并非否定曾经的自己,而是通过陈行甲,更深刻地理解了基层治理的复杂性,也更明晰了自己作为一名基层干部应有的价值追求——那绝不是孤芳自赏的悲情,不是精致利己的算计,而是踏石留印的实干,是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

这条路,注定没有鲜花和掌声,却通向最广阔的土地和最真实的人心。而陈行甲,终究只是这条路上的一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