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中国男篮赴欧拉练，先后输给立陶宛和法国。时任主教练尤纳斯赛后连抛九问，第四问最扎心：为什么中国球员的坏习惯总是改不了？他说，许多东西我希望说一遍就行了，可几乎每个问题我都说上一百遍，他们还听不进去。
十七年过去，这个问题依然悬在中国男篮头顶，答案越来越残酷：老球员带着坏习惯，年轻球员学着坏习惯，一代传一代，恶性循环，至今无解。
老将的坏习惯，年轻球员全盘照收，2026年名古屋亚运会，中国男篮半决赛77比97输给日本，铜牌战70比79遭伊朗逆转，最终第四名。半决赛20分分差，创下球队亚运会历史最悬殊输球纪录。
这支日本队没有八村塁、渡边雄太、河村勇辉，基本是二队。中国队全场命中率38%，三分25投7中，日本30投12中，仅三分就差15分。篮板41比47落后，运动战得分63比92落后29分。郭士强赛后坦言，个人防守、整体防守、篮板球全输给了对方。场上暴露的问题，和十七年前尤纳斯看到的一模一样。接球后要停顿一两秒才决定下一步，后卫多余运球太多，进攻决策慢半拍。这些习惯不是到国家队才有的，是从青年队、从联赛里带出来的。老球员怎么做，年轻球员就跟着怎么做。
周琦最具代表性。他刚出道时罚球命中率74%，如今跌到47%。本赛季CBA罚球命中率仅47.8%，一场8罚0中，连续两场合计22罚5中。训练师透露，他训练场罚球命中率仍维持在75%以上，一到比赛就崩盘，凸显的是心理层面的障碍。
但更值得追问的是，罚球这种最不需要天赋的技术，为什么十几年下来不但没进步，反而大幅退步？宫鲁鸣多年前点评一语中的：周琦是队里打球最聪明的人，你给他讲什么他其实很清楚的，但你要他刻苦训练，他就皱眉头了。宫鲁鸣说，他的身体条件承受不了大运动量训练，需要有针对性地安排时间，折腾一下就得让他歇会儿，要不然折腾多了就给折腾废了。
宫鲁鸣的话里有无奈，也有溺爱。而这种溺爱，恰恰是尤纳斯当年第七问所批评的：从来没有人会指出球员的缺点，每次都一味鼓励，说现在还年轻还有时间，对球员过于溺爱。十七年后，这种文化没有根本改变。老球员身上的训练习惯、比赛习惯、职业态度，就这样被一遍遍复制到了年轻人身上。躲着打的软骨头，传了一代又一代，尤纳斯当年第三问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那么软，总是扛不住。他提到有些欧洲球员比中国球员还矮一头，但从来不怕往篮下扛，中国球员却退避三舍。
十七年后，这个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更严重了。刘玉栋2026年公开批评现役球员，说得很不客气。他在接受杨毅采访时说，现在这帮国家队的球员，我一个都不喜欢，条件这么好不肯努力，上去都是软骨头，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他还指出，球员技术不错但缺对抗，身上一点肌肉痕迹都没有。刘玉栋当年训练，一天常规投200到300个，自己加练500到1000个，是用实心球投三分，卧推能到150公斤。对比现在，差距不仅在训练量，更在对训练的态度。他批评训练环境变味，球员不能说不能碰。
这种躲着打、佛系打的惯性，正在年轻球员身上扎下根。前男篮青训总监张斌接受苏群采访时说得很痛心：我看了U16的比赛，都打的是什么呀，一个人拿完球直接往前冲，该传不传，直接吃帽。小球员拿球就闷头干，眼里没队友，战术跑不出来，最后不是被盖就是失误。张斌还点出了更深层的问题。中国队在亚运会上打得不好，根本原因是缺少核心。好多人说郭艾伦这不好那不好，好歹还有郭艾伦，你说现在咱们谁关键时候能站得出来？现在这批后卫到了硬仗，球在手里烫手，传出去就完事，没人敢担责。
老球员在国际赛场上软，年轻球员在青年队里就学会了软。这种对抗气质上的恶性传递，比技术上的退步更致命。青训和联赛，把坏习惯养成温水里的青蛙，坏习惯不是凭空长出来的。问题要从青训和联赛的根上找。张斌说得很直接：再培养不出明星球员来，真的要沦为亚洲二流。他提到杨瀚森、王俊杰、郇思楠这批人，说洛杉矶奥运会之后他们该冒出来了，中国篮球将来就看他们行不行。但光靠几个人不够。U16打得像野球场，基本功差，战术素养低，教练理念落后。
青训教练水平参差不齐是公开的痛点。一线校园教练总结基层现状时说得很清楚：青训理念落后，只教动作不教思维理念，不教伤病预防和赛后复健。基层训练重成绩、轻细节，重得分、轻防守。为了短期胜率，默许球员的小错误、坏毛病，不较真、不整改、不追责。久而久之，球员养成了容错率极高的心态，没有敬畏赛场、敬畏职业的意识。
到了联赛层面，CBA的问题同样突出。2025至2026赛季，外援场均球权使用率38.7%，本土核心球员只有22.1%。到了季后赛最后五分钟，外援球权使用率飙到78.6%，本土球员只剩21.4%。换句话说，每5个关键回合，接近4个是由外援终结的。赵睿说得很直白：最后关键球全给外援，他和赵继伟、郭艾伦、孙铭徽这些国内最好的后卫，就是站边上防守。本土球员长期在低对抗、无压力、有外援兜底的环境里打球，一旦站上国际赛场，没有外援扛压力、没有外援拆解防守，立刻暴露出犹豫、慌乱、不敢决断的短板。
本赛季CBA外援政策已经收紧，从4节7人次压到4节6人次，出发点是好的。但限制外援总量，等于在联赛里人为降低比赛强度。本土球员跟外援过招的时间少了，防守端要扛的身体对抗密度降了，攻防转换的决策时间变长了。习惯了慢节奏、低对抗的球员，一上国际舞台就露馅。CBA养出了一批舒服的体系球员，却养不出一批能打绝境、能扛高压、能自主破局的国家队核心。前男篮青训总监说得好：挨打了，球迷骂，赞助商跑，整个盘子往下走。
改不掉的根子，在于从没真正被追过责，尤纳斯当年第七问说得极准，从来没有人会指出球员的缺点，对球员过于溺爱。在欧洲，如果一个球员打得不好，教练会直截了当地说，嘿，你防守太差了，你进攻不够好。中国的文化里讲面子，讲人情，讲关系。教练不敢说重话，媒体不敢写实话，球员听不到真话。在这种环境里，坏习惯永远不会被真正纠正。赛后复盘无数次，战术会议开了无数场，失误集锦反复观看，整改口号年年高喊，但落到训练场、赛场上，一切照旧。走步、踩线、防守漏人、盲目出手、卡位不积极，这些低级陋习陪伴了一代又一代男篮球员。
新华社在名古屋亚运会后的记者手记中写道，中国篮球垄断亚洲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篮球评论员付政浩曾解读男篮总结会，谈到球队在投篮能力、场上沟通、体能储备、心理调节等方面都存在短板。问题早已不是靠集训时长或单纯靠意志品质就能解决的。成年球员长期处于封闭集训状态，与国际赛事同职业联赛深度交织的世界潮流背道而驰，也压缩了球员自我打磨、以赛代练的空间。
尤纳斯的第四问，时隔十七年，依旧无人能解答。男篮一次次折戟大赛，归根结底，不是没有人才，而是一堆天赋不错的球员，被改不掉的职业陋习锁死了上限。老球员把坏习惯传给了年轻球员，年轻球员再传下去，循环往复，没有尽头。职业体育最残酷的真理：天赋决定上限，习惯决定下限。只要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坏习惯一天不改，中国男篮就永远无法真正崛起，只会在同样的泥潭里反复跌倒，持续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