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三十一岁，在派出所当辅警，一个月三千四百块钱，外人一听都觉得这工作多体面啊，可那光鲜劲儿全是装给外头人看的。
我闺女三十一岁，在派出所当辅警
闺女考上辅警那天，我放了一挂鞭。
邻居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老陈，你家有啥喜事？”我嗓门亮得很：“我闺女进派出所了！”老周竖起大拇指：“好差事啊！体面！”
是挺体面的。亲戚们知道了，一个个打电话来祝贺。我姐说：“辅警也是警啊，穿上那身衣服多精神。”我弟说：“以后家里有个什么事，好歹有个懂法的。”连我八十岁的老娘都念叨：“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出公家人了。”
闺女站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回自己屋，我经过她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妈挺高兴的，先干着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通电话是打给她同学的。她同学在省城当老师，一个月六千多。闺女跟她说的是：“先干着吧，考上正式的再说。”
这一干，就是四年。
闺女在城东派出所，管的是户籍窗口。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名义上是这样。实际上呢？早上七点半就得到，因为要提前开门做准备。晚上六点下不了班，因为总有人踩着点来办事。周末轮流值班，节假日轮流值班，刮风下雨照样值班。有一回大年三十，她值完班回到家，年夜饭都凉透了。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还行。
可我看得出来，她瘦了。
外人眼里，辅警的工作是这样的：坐在窗口，敲敲键盘，盖盖章，到点下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冬暖夏凉，多舒服。
实际情况呢？
有一回我去所里找她送饭，正好看见她窗口前围了一堆人。一个大爷在拍桌子，说他的户口本丢了要补办，嫌她动作慢。闺女低着头飞快地敲键盘，一边解释一边操作，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旁边一个大妈嫌排队时间长，嘴里骂骂咧咧的。后面一个小伙子催她快点，说再慢就投诉。
闺女一直笑着。那种笑我看得出来，是硬挤出来的。
后来人走了，我进去把饭盒放她桌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就红了一下，马上又憋回去了。她说：“妈，你怎么来了，我这儿忙着呢。”
我问她：“天天这样？”
她说：“差不多。”
我又问她：“一个月多少钱？”
她犹豫了一下，说：“三千四。”
三千四。我们这儿商场里卖衣服的小姑娘，底薪加提成也不止这个数。饭店端盘子的，一个月还四千包吃住呢。闺女一个辅警，天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受着各种各样的气，到手就三千四。
可这话她不让往外说。
有一回亲戚聚会，我表妹问她：“小颖，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啊？”闺女笑了笑说：“够花。”表妹又说：“你们当警察的待遇肯定好，五险一金都有吧？”闺女点点头：“有。”表妹一脸羡慕：“还是吃公家饭好。”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五险一金是有，可都是按最低标准交的。没有编制，没有警衔，没有执法权。干着警察的活，顶着警察的名，却什么都不是。
有一次闺女半夜出警，跟着正式民警去处理一个打架斗殴的事。现场十几个人围着，酒瓶子满天飞。她一个女孩子，站在人群里维持秩序，被人推了一把，胳膊撞在墙上，青了一大块。回来她也没吭声，第二天照样上班。
过了一个礼拜我才知道，因为所里要报材料，需要家属签字。我一看那材料，写着“辅警陈某在协助处置警情中受伤”，我手都哆嗦了。
我问她：“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怕你担心。”
我说那你还干这个干啥？她沉默了半天，说：“妈，我也不会别的。”
闺女是大专毕业，学的是文秘。毕业后在私企干过两年，做行政，一个月两千八，老板还总拖着不发。后来考了辅警，好歹五险一金按时交，工资虽然低，但不拖欠。她说：“妈，我三十一了，没对象，没本事，能有个地方要我就不错了。”
这话听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闺女长得不差，一米六五的个头，五官端正，稍微收拾收拾也是个漂亮姑娘。可就是没时间找对象。窗口工作忙，周末值班，节假日值班，人家介绍的对象约她吃饭，她总是没空。约了三回推了两回，人家就不约了。
有一回我托人给她介绍了个小伙子，在银行工作，条件不错。两人加了微信聊了几天，小伙子约她周末看电影。她说周末要值班，改天吧。改到下周，她又要值班。再改，人家不回了。
我跟她说：“你就不能请个假？”
她说：“妈，窗口就两个人，我走了谁顶上？”
我说那你这辈子不找对象了？
她笑了：“找啊，等碰上能理解我工作的吧。”
可谁理解呢？外人一听是辅警，都觉得体面。可真要处对象了，人家一打听，工资三千四，没编制，随时可能被清退，还天天加班。体面能当饭吃吗？
去年冬天，闺女生了一场病。
连着上了半个月班，中间只休了一天。那天早上她起不来床，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我让她请假，她给所里打电话，所长说：“窗口不能没人，你坚持一下，下午我看看能不能调个人过来。”
她吃了片退烧药就去了。下午所长也没调来人，她一直撑到下班。回来的时候脸煞白，走路打晃。我扶她躺下，给她熬了姜汤。她喝着喝着，突然说：“妈，我不想干了。”
我说那就别干了。
她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可我不干了能干啥呢？我三十一了，没技术，没学历，出去找工作谁要啊。”
我说那你就在家待着，妈养你。
她笑了：“你退休金才多少，养得起我吗？”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确实养不起她。她爸走得早，家里就靠她这份工资撑着。她每个月给我一千，自己留两千四，房租水电一交，剩下一千来块钱吃饭坐车买日用品。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服，化妆品用的都是几十块钱的。
可她在外人面前从来不露穷。亲戚聚会，人家问她工资，她就笑；问她待遇，她就说还行。有一回我听见她跟同学打电话，同学问她辅警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稳定。”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今年春天，所里传出来一个消息，说要清退一批辅警。闺女那几天没睡好觉，眼圈黑黑的。后来名单下来了，没她。但她跟我说，所里一个干了六年的老辅警被清退了，走的时候在更衣室里哭了一下午。
我问她：“你怕不怕？”
她说：“怕。但怕也没用。”
我说那你还不赶紧想办法考个正式的？
她说：“妈，你以为我不想啊。我年年考，年年差几分。我年纪越来越大，记性越来越差，考不过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个月，闺女发了工资，给我买了件外套。我一看标签，三百多。我说你买这么贵的干啥？她说：“妈，你穿好看。”
我摸着那件外套，心里翻江倒海的。她一个月挣三千四，给我花三百多买衣服，她自己呢？她那件羽绒服穿了四年了，袖口都磨白了，还在穿。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缝里透着光。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看书，旁边放着一摞考试资料。
我说：“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说：“再看一会儿。”
我说：“别看了，睡吧。”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妈，我再考一年。考不上我就认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天天敲键盘、整理材料、搬东西，哪像个三十一岁姑娘的手。
我说：“闺女，妈不指望你当多大的官，挣多少的钱。妈就希望你别太累。”
她说：“我知道。”
我说：“外人看着体面不体面，那都是虚的。你自己过得舒坦不舒坦，那才是真的。”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膀湿了。
今天早上她出门上班，穿着那身制服，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邻居老周在楼下碰见她，又夸了一句：“小颖穿上这身衣服真精神。”
闺女笑了笑，说：“周叔早。”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那身制服穿在她身上确实精神，深蓝色的，肩上两道杠，跟正式民警的衣服差不多。可我知道，那两道杠底下，是一个月三千四的工资，是天天受气不敢吭声的隐忍，是考了四年还没考上的无奈，是一个三十一岁姑娘用体面撑起来的生活。
我回屋拿起那件她给我买的外套，贴在脸上。料子软软的，暖暖的。
我想好了，今天晚上她回来，我要跟她说：闺女，别考了。妈不要你体面，妈只要你高兴。实在不行，咱换个工作。三千四就三千四，换个地方，哪怕挣得少点，只要不这么累，不这么憋屈，妈都支持你。
可我知道，她不会听。
因为她跟我说过，她喜欢那身衣服。穿上那身衣服站在窗口，给老百姓办成一件事，人家说一声“谢谢”，她就觉得值。
行吧。那就干着吧。
我这个当妈的，能做的就是每天给她留一盏灯，热一碗饭。她回来晚了，灯亮着，饭热着，她推门进来，喊一声“妈”，我就应一声“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