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庆假期，河南安阳的殷墟博物馆又挤满了人。2026年国庆假期，殷墟博物馆接待游客14万余人次，刷新国庆假期历史纪录，单日最高客流突破3万人次。

排队的人里有带孩子的父母，也有专门赶来的大学生。很多人来，就是为了看一眼三千多年前刻在龟甲上的字。

不少外国人看到这种场面会犯嘀咕：几千年前的骨头片，跟今天的人有什么关系？在很多西方人眼里，国籍是一本护照、一份法律关系，条件合适就可以换。

可中国人不管来自东北还是广东，也不管在海外住了多少年，被问到“你是哪国人”，大多张口就是“中国人”，几乎不带犹豫。这份笃定从哪儿来，答案恐怕得到那些甲骨里去找。

先说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中国历史常说有五千年，但很多今天看来最“中国”的东西，出现得并没有那么早。

用来解释王朝兴衰的“天命”观念，到约三千年前周人崛起时才成形；儒家思想、佛教思想真正成为社会的中心，要到约两千年前的汉代以后。几千年里，疆域、宗教、语言都变过很多次。

所以“五千年连续文明”这句话分量很重，里面的内容也很复杂。最早的那一段笼罩在传说里。

大禹治水的故事家喻户晓，据说约四千年前，他疏通河道，制服了黄河洪水，此后夏朝建立，夏也被传统视为中国第一个王朝。现代史学对夏一直比较谨慎，因为那个时期缺少文字记录。

不过考古学家在黄河、长江沿岸发现了多处史前文化遗存，至少能追溯到四千年前。这些依赖黄河、又饱受泛滥之苦的农业社会，很可能和治水传说有关。

只是没有文字，谁也没法断定他们说的是什么语言。转折出现在清朝灭亡前十几年。

据流传很广的说法，1899年北京流行疟疾，坊间相信把“龙骨”磨粉入药能治病。安阳一带的农民就从地里挖出牛骨和龟甲来卖。

上面有怪异刻痕的，常被刮掉再卖，怕卖不上价。有一部分骨片辗转到了学者手里，人们这才认出，那些刻痕竟是一种失传的古文字。

顺着这条线索，考古学家找到了商朝晚期的都城。殷墟及所出土的甲骨文，使传说中的商朝彻底得到证实，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往前推进了约1000年。

想想那些被随手刮掉的刻痕，真让人心疼。商朝统治的范围只占今天中国很小一块，却是第一个有文字可证的中国王朝。

甲骨上记的大多是商王问神的事：王室女子会不会生儿子，要不要出兵攻打邻族，该不该举行祭祀。占卜时用火烧灼甲骨，看裂纹判断神意。

商王武丁的配偶妇好多次领兵出征，她的名字就留在甲骨里。这些约三千二百年前的文字，是今天汉字的直系祖先。

当然，商人也有今天看来很陌生的一面，比如大规模的人祭。真正给“中国”这个文化共同体搭起骨架的是周。

约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在牧野击败商军，商朝灭亡。为了证明自己取代商是正当的，周人提出了“天命”：上天把统治权交给有德之人，君主失德，天命就会转移。

这套说法后来成了解释历代兴衰的核心逻辑。武王去世后，周公辅政，制礼作乐，后世反复引用的宗法、礼制传统，很多都能追到这里。

周朝前后延续近八百年，公元前771年西周结束后，王室威望一路下滑，诸侯纷争不断。就在这样的乱世里，孔子于公元前551年出生。

他推崇的正是周初的礼乐秩序，“吾从周”就是他的态度。他的学说到汉代才被立为正统。

东汉时佛教传入，慢慢与本土思想融合。西汉的司马迁写《史记》，把黄帝、夏、商、周一路串到汉朝，一条连续的历史叙事从此定型，后来的王朝都把自己接在这条线上。

所以“中国从哪里开始”，要看用什么标准。如果有文字和宫廷礼俗就够了，那就从商开始；如果要求有自觉的文化连续意识，就得从周算起；如果儒家思想必须算在里面，还要再往后。

中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外来的东西不断被吸收，旧的东西有的继续生长，有的慢慢消失。还要看到，这片土地上一直有很多种语言和文化。

四川的三星堆就是例子，那些夸张的青铜面具和中原风格差别很大。但最新研究显示，古蜀国的青铜原料与殷墟的青铜原料来自同一个产地。

三星堆一方面受到中原礼制的强烈影响，一方面在信仰方面保持了自身鲜明的特色。各有面貌，又彼此相连，这就是“多元一体”最直观的样子。

“中华文明探源研究”项目自2001年预研究启动，至2025年通过绩效评价验收，已历经25年，一点点把这种格局从地下找了出来。把这些历史放在一起，就能明白中国人的认同感为什么这么“沉”。

对很多中国人来说，“中国人”不只是证件上的一栏，而是文明、民族、文化叠在一起的一份感情。今天写的字，能一笔一画追到甲骨；今天还在说的“得民心者得天下”，背后是三千年前的天命观。

哪怕各地方言互相听不懂，一写出汉字，就知道是一家人。语言也从来不只是工具，骂人、说爱、开玩笑用的那些词，背后是同一套记忆。

很多人在海外待久了，最想听到的反而是一句中文。这份认同也不只靠老底子撑着。

几十年里，普通人的日子实实在在变了样。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数据显示，中国的人类发展指数从1990年的0.501升到2018年的0.758，进入了高人类发展水平行列。

住得更好了，读书的机会更多了，父母那一辈和自己这一辈都亲身经历过。有学者比较过中美两国，发现中国人的自豪感更多来自经济发展、科技突破、大型工程这些看得见的成果。

高铁、航天、城市天际线都摸得着，自豪感也就来得直接。老文明和新生活，正在年轻人身上接到一起。

安阳落地全球首个甲骨文智能体“殷契行止”，使甲骨文识读更加便捷，还创编甲骨文广播体操并在全市中小学校推广。今年7月13日，正值殷墟申遗成功二十周年。

殷墟博物馆新馆开馆两年来，累计接待游客已突破500万人次。三千年前的字被做成冰箱贴，贴在年轻人家的门上，这种感觉很难跟外人讲清楚。

所以老外不理解，其实很正常。他们问“你为什么这么认同自己是中国人”，问的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而是一整套语言、饮食、家族记忆和历史故事加在一起是什么滋味。

这滋味来自1899年那些差点被刮掉的刻痕，来自周人“天命靡常”的警醒，也来自这几十年越过越好的日子。它没法用一两句话说清，只能由每个中国人用自己的生活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