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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12年闭门不工作,母亲逼他轻生,整理遗物发现卡里七位数存款

母亲怒斥儿子是废物,逼他跳江,却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七位数存款和一张泛黄的病历单,诊断栏写着“重度抑郁症,建议长期休养”。第一章
东郊老小区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说下周才来人修。李秀芬一手提着保温桶,一手扶着栏杆摸黑上楼,塑料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楼右手边那扇防盗门还是老样子,铁皮上贴满了开锁小广告,撕了又贴,贴了又撕,层层叠叠像溃烂的伤口。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拧开。屋子里一股闷了整天的浑浊空气涌出来,混着泡面调料包和隔夜垃圾的味道。客厅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幽光映着沙发上那团蜷缩的人影。陈默三十五岁了,瘦得颧骨高耸,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身上那件灰T恤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膝盖处磨得发亮。
“妈给你带了排骨汤。”李秀芬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塑料盖磕出一声脆响。
沙发上的身影动了动,手机游戏音效没停。陈默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划拉着,嘴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李秀芬站了半分钟,看儿子连头都没抬,突然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地板上。钢化膜碎裂的声响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你到底要烂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发颤,手指指着窗户,“你看看外面,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一天又一天,你就窝在这个黑窟窿里打游戏!十二年!你爸去世那年你二十三,现在你三十五了,你告诉我你这十二年干了什么?”
陈默慢慢坐直身体,捡起地上碎屏的手机,指腹划过裂纹,像在抚摸一道疤。“妈,我——”
“你别叫我妈!”李秀芬后退两步,后腰撞在餐桌角上,钝痛让她眼眶发热,“我六十岁的人还在超市给人装袋,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我图什么?图你窝在家里啃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大学拿奖学金,老师夸你聪明,你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陈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茶几上那碗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他低垂的视线里凝成一小片雾。
“你舅舅家表弟,比你小五岁,人家开两间汽修店了。你小学同学王磊,上个月看见他开着宝马回小区。你呢?你有什么?”李秀芬的声音陡然拔高,砂锅大的拳头捶在自己胸口,“我李秀芬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要么出去找工作,要么——”
她猛地拉开窗户,六月的热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鼓胀。“要么你就从这里跳下去!我没你这个儿子!”
陈默抬起头,逆光里母亲的身影瘦小而决绝,花白的头发被风撩起来,满脸都是泪。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牵动又很快平复。“好。”
李秀芬愣住了。
陈默站起身,那双常年不见阳光的腿细得像竹竿,他赤着脚走过客厅,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裂缝上。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秒,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吞掉大半。然后他翻过窗台,六楼的高度让底下的绿化带看起来像一丛蓬松的绿绒。
李秀芬扑过去的时候只抓到了一截空荡荡的窗帘布。楼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小区里遛狗大妈撕心裂肺的尖叫。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邻居挤在楼道里指指点点。李秀芬坐在客厅地砖上,浑身发抖,手心里还攥着那截被扯下来的窗帘布。有个年轻女警蹲下来给她披毯子,轻声说阿姨您节哀,我们得收集一下遗物,您看方便吗。
遗物。
李秀芬机械地点头,看着警察打开陈默房间里那个带锁的抽屉。她从来不知道那个抽屉有锁,陈默在家十二年,她几乎不进他房间——推开门看见一个沉默的背影对着电脑,她就觉得堵得慌。
抽屉里没有她想象的游戏点卡或者色情杂志。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牛皮纸信封,第一个里面是张银行卡,用工行那种老式纸套包着,纸套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第二个信封厚一些,打开是几份证书——英语八级、注册会计师全科合格证、还有一张软件工程师的认证。第三个信封最大,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抬头写着“阳光社区帮扶计划”,下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十二年里陈默帮过的几十个名字,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金额。
年轻女警把银行卡插进随身携带的读卡器,屏幕跳出来的数字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七位数。
李秀芬凑过去看,那个“3”后面跟着六个零,她数了三遍,手心开始冒汗。她一辈子没存过这么多钱,在超市装一袋塑料袋挣两毛钱,要装多少袋才能凑出三百万?
“阿姨,”女警的声音很轻,“您儿子……在银行系统里有备注,是自闭症谱系和重度抑郁的确诊记录。建档时间是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陈默二十三岁,刚毕业那年。他爸查出肺癌晚期的那年。
李秀芬忽然想起来,那时候陈默确实去过医院,回来之后人就不太对劲,整天闷在房间里。她当时忙着照顾老伴,化疗放疗跑前跑后,只觉得儿子不懂事——爸爸都病成这样了,你好歹搭把手。后来老伴走了,陈默更不出门了,她骂过、哭过、求过,甚至请过心理医生上门,被陈默连人带包推出门外。
她一直以为儿子是懒,是懦弱,是被她宠坏了。
女警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对折了两次,边角都磨毛了。李秀芬颤抖着展开,上面是十四年前市三院的诊断单,医生手写的字有些潦草,但“重度抑郁症”那几个字她认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议长期休养,避免社会压力刺激,家属需密切陪伴。”
家属需密切陪伴。
李秀芬把那张纸贴在脸上,纸面冰凉,她嚎啕大哭起来。楼道里的邻居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个年轻女警站在旁边,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人剧烈抖动的肩膀。
窗外,六月的夕阳正好落在对面楼顶,金红色的光从窗口漫进来,铺了一地。碎裂的手机屏幕上,游戏界面还亮着,角色站在一个虚拟的花园里,头顶飘着一行小字:“等我攒够钱,带妈妈去海边。”
第二章
殡仪馆的火化安排在第三天。李秀芬没让任何人帮忙,自己拿抹布把陈默的遗物一件件擦干净。那台老式电脑主机她抱起来的时候觉得特别沉,比同型号的机箱重不少,摇晃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响。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拧开了侧板的螺丝。
机箱里塞着好几个信封,用胶带固定在硬盘架旁边,防震防潮做得一丝不苟。取出来的时候李秀芬的手抖得厉害,那些信封的封口都用透明胶仔细贴了,上面标注着年份,从2014年到2025年,整整十二个。
她按照时间顺序拆开。第一个信封里是张手写的清单,蓝色圆珠笔字迹清秀工整,列着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后面标注着“已汇”。底下附了一张存根,收款方是个叫“阳光助学”的公益账户,金额五百。日期是2014年3月,陈默刚把自己关进房间的第五个月。
第二个信封里是同样的内容,只是金额变成了八百,收款方多了两个名字。第三个、第四个……金额逐年递增,从几百到一千、两千,到了最近两年,每笔都是五千。最后那个信封里没有清单,只有一沓汇款存根的复印件,厚厚一摞,李秀芬一张张翻过去,有些收款方写着人名,有些写的是“市儿童福利院”“听障儿童康复中心”“留守老人营养餐项目”。
她把存根按金额加起来,算到一半就放弃了。那些数字加在一起,银行卡里余额的三分之一都不止。
电脑桌下面的纸箱里还有东西。李秀芬蹲在地上把纸箱拖出来,里面是几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帮扶档案”四个字,下面画了条横线,写着编号001。
编号001是一个叫林小雨的女孩。记录写着:2014年3月初次接触,父亲工地事故去世,母亲改嫁,跟奶奶生活。初二辍学,情绪崩溃。第一次通话四十分钟,主要哭泣。第二次通话引导她回忆数学课最有成就感的事,她说起一次考了全班第三。第三次寄了五本复习资料,指定地址是市七中旁边的快递代收点。
记录里还有电话沟通的细节。有次林小雨在学校被人嘲笑没爸没妈,躲在厕所里给陈默打电话,号码那头的陈默怎么说,林小雨后来怎么重新走进教室,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2015年6月,林小雨中考成绩541分,市重点高中录取。备注:后续学费由助学账户按月拨付,停止直接干预,转为每季度通话一次。
编号002是个叫赵德顺的老人,独居,老伴去世后抑郁症发作,曾经试过开煤气。陈默的联系方式是社区志愿者给的,他第一次打电话过去,老人直接挂了。连续打了一周,赵德顺终于接起来骂了一顿,陈默没还嘴,听完对方骂完才说“赵爷爷您骂完了?那我明天再打”。后来老人慢慢开始说话,从骂人变成抱怨,从抱怨变成聊天。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是赵德顺在社区重阳节活动上领了个“积极老人”的奖状,笑得满脸褶子。
李秀芬一页页翻下去,三十七个编号,三十七个被陈默从泥潭里一点点拽出来的人。有被校园霸凌的中学生,有产后抑郁的新手妈妈,有创业失败想不开的年轻人,有被子女遗弃的老人。每个案例都标注着首次接触日期、心理评估状态、干预措施、阶段性进展。陈默用那台旧电脑和一部老年机,在十二年间做了相当于专业社工几辈子都未必做得完的事。
翻到编号017的时候,李秀芬的手停住了。
那页纸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备注,用的是更淡的笔迹:“今天又接到妈妈的电话,问我在找工作没有。我说在找。这是今年第八次说在找了。其实我投了简历,面试也去了,但走到公司楼下就喘不上气。医生开的药一直在吃,帕罗西汀加量到每天两片了。副作用明显,手抖得写不了字。可是编号015那个女孩今天说她想复读了,我在电话里笑了好久,好像自己也没那么糟糕。”
李秀芬把笔记本捂在胸口,眼泪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几个字。她急忙用袖子去擦,又怕把字擦没了,缩回手,就那么捧着笔记本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后背靠着床沿,仰起头大口喘气。天花板墙角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翅膀。
那天晚上她没睡。把三十七本笔记本全看完了,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翻到最后一个编号037。那页记录很短,只有几行字:“今天妈妈送汤来,语气比上个月温和,大概是超市工作不太累。想告诉她卡里存够钱了,可以带她去海南住半个月。她腿不好,那边的气候适合。再等等吧,等我把最后两个案例收尾。”
最后两个案例没来得及收尾。
李秀芬合上笔记本,窗外天刚蒙蒙亮,早起的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来蹦去。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像针扎,扶着墙走到客厅。茶几上那碗排骨汤还在,三天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她端起来放进微波炉,盯着转盘上的碗一圈圈转。
热好的汤她喝了,凉了又热,反反复复。汤碗见了底,她洗了碗放回碗柜,然后拉开冰箱门,把里面几盒没开封的速冻水饺拿出来解冻。陈默最后一次给她发消息是出事前两天,说“妈,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下班晚就煮了吃,别总吃超市的冷馒头”。她当时正上班忙着理货架,只回了个“嗯”字。
那一个字大概是他们母子之间最后一轮对话。
李秀芬把水饺煮了,盛了一碗放在陈默房间的书桌上,旁边摆着那张诊断单和那本编号001的笔记本。她想了想,又把银行卡也放在旁边,在桌上摆成一排。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打在银行卡银灰色的卡面上,反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诊断单上“抑郁症”三个字上。
她伸手把诊断单转了个方向,让那道光避开那几个字。然后拉上抽屉,轻轻带上了房门。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和早点摊的吆喝,新的一天开始了。李秀芬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墙上的挂钟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的,时针指在两点和三点之间。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取下挂钟换了节新电池,秒针重新走动起来,咔嗒咔嗒的声音填满了空荡荡的屋子。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李秀芬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请问……是陈默哥哥的妈妈吗?我是编号021,他跟我说过如果他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我……我考上研究生了,想告诉他一声。”
李秀芬握着手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她说:“孩子,你陈默哥哥……他出远门了。你把地址告诉我,阿姨替你去跟他说。”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女孩说:“阿姨,您别难过。他帮过那么多人,我们都记得他。”
挂了电话李秀芬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哭完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她拿梳子慢慢把头发梳顺,换了件干净衬衫,找出陈默的高中毕业照擦干净镜框,搁在电视柜最中间。
然后她打开电脑,用两根食指慢慢戳键盘,在搜索引擎里敲下几个字:“阳光社区帮扶计划 志愿者招募。”
第三章
社区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出风口绑着根红布条,被风吹得来回飘。李秀芬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张办公桌,桌面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是各种联系表。对面坐着个圆脸姑娘,工牌上写着“张蕾”,是社区负责公益项目的干事。
“阿姨,您再考虑考虑,这个帮扶计划需要定期入户走访,有时候还要处理紧急情况,我们之前报名的几个年轻人都坚持不下来。”张蕾把一份表格推过来,语气尽量温和。
李秀芬伸手接过表格,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我知道。我儿子以前做过这个。”
张蕾表情顿了一下。陈默的事在社区传开了,毕竟六楼跳下来个人,又查出银行卡里三百万存款,街坊邻居当谈资能聊大半年。张蕾知道李秀芬是谁,这会儿更不敢接话。
“我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李秀芬说,“送个饭、陪老人说说话、帮忙买药,这些我都能做。我在超市干过八年理货员,搬东西没问题,记性也好,谁家需要什么药、什么米、什么牌子的酱油,我记在脑子里不会忘。”
她说话的时候盯着表格上“志愿承诺”那一栏,手指摩挲着纸面。“我儿子笔记本里写过一个叫刘大爷的,独居,住在十五号楼。他记录里说刘大爷有糖尿病,每天要测血糖,眼睛花看不清试纸上的数字,他就每次打电话过去帮刘大爷念血糖仪。后来刘大爷的儿子接他去外地住了,这事儿才算完。”
张蕾低头翻了一下资料夹,确实有个刘国强的档案,备注栏写着“已迁移至外地随子女居住”。“您怎么知道的?”
“我看完了他所有的笔记本。”李秀芬说,“三十七个人,他每一个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现在知道他们住哪儿、什么病、家里什么情况、我儿子是怎么帮他们的。他走了,这些事得有人接着干。”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一阵阵飘进来。张蕾把表格收回去,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阿姨,您要是真想干,先从陪护组开始吧。我们这刚接了个新案例,单亲妈妈,产后抑郁,孩子才四个月,她一个人带孩子,最近状态非常不好。之前派去的志愿者被她骂走了两个。”
李秀芬点点头,拿笔在表格上签了字。“地址给我。”
那个单亲妈妈叫方小芸,住在东边那片拆迁安置房的高层里。李秀芬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拎了袋苹果,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夹着大人的抽泣。按门铃没人开,她又敲了两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方小芸脸上全是泪,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看见李秀芬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来的是个老太太。李秀芬把苹果递过去:“社区让我来的,我帮你抱会儿孩子,你去洗把脸。”
方小芸下意识把婴儿搂紧了些,戒备地看着她。
李秀芬没往里挤,站在门口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手心向上,动作很慢。“我以前带我儿子,他就是个哭包,三个月的时候肠绞痛,整晚整晚不睡,我就抱着他在屋里走,走到天蒙蒙亮。后来他爸生病那阵子,我又忙医院又忙家里,现在想想……”她顿了一下,“现在想想,应该多抱抱他的。”
方小芸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胳膊松了点。李秀芬轻轻把婴儿接过来,托着头和屁股,小幅度地晃。孩子哭了一会儿居然慢慢安静了,打着嗝往她怀里拱。方小芸转身进了洗手间,水龙头开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鼻头红红的,但脸上洗干净了。
那天李秀芬待了两个小时,帮着烧了壶热水,把水池里堆的碗洗了,又把脏衣篓里的婴儿连体衣搓出来晾上。走之前方小芸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忽然说:“阿姨,您明天还来吗?”
“来。”李秀芬说。
她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经过市中心那片写字楼。陈默大学毕业那年在这里面试过一家外企,穿了他爸唯一那套西装,领带还是她给系的。那天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呆,后来就一天天缩下去,再也出不了门。
李秀芬望着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的日光,想起笔记本里编号003的记录。那是个创业失败的年轻人,叫周航,也是面试恐惧,跟陈默情况很像。陈默在记录里写:“今天陪周航做模拟面试,我当面试官,他回答到第三题声音开始抖。我让他停下来,深呼吸十次,然后重新来。我们练了七遍,最后一遍他终于能把自我介绍完整说完了。挂电话的时候他说陈哥你声音听起来也紧张,咱俩这是对着抖。”
她掏出手机,照着笔记本上留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接了,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周航吗?我是陈默的妈妈。”
那头愣了好几秒,然后声音变了调:“阿姨……陈默他……”
“你知道他走了?”李秀芬问。
“我知道。我……我去过殡仪馆,那天人多,我没挤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周航的声音闷闷的,“阿姨,陈默哥帮我度过了最难的时候,我现在自己开了个设计工作室,虽然不大,但能养活自己了。您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一定跟我说。”
李秀芬握着手机望着车窗外,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他帮过的人,我都想见见。你认识的多,帮我联系联系行吗?我请你们吃顿饭。”
周航答应了。挂电话之前他补了句:“阿姨,陈默哥以前跟我说,他最内疚的就是让您操心。他说您每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腿肿了也舍不得买双好鞋,他都看在眼里。他攒那些钱,除了捐出去的,剩下的都是给您的。他本来打算今年夏天带您去海南的,连攻略都做好了,存在电脑桌面那个叫‘妈妈’的文件夹里。”
李秀芬闭上眼睛,公交车一个颠簸,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的白发里。她没有伸手去擦。
回到家她打开陈默的电脑,桌面上确实有个文件夹叫“妈妈”。点进去是十几个文档,有海南的旅游攻略,有各个小区的房源信息——她之前随口提过想换个电梯房,不用爬楼梯——还有几个文档是菜谱,备注写着“低盐少油,适合高血压”,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体检血压偏高的报告是藏在了床头柜抽屉最底下,不知道怎么被陈默翻到了。
最底下有个空白文档,名字是一串日期,打开只有一行字:“今天妈又催我找工作,我跟她吵了两句。晚上听见她在自己房间哭。我把卡里的钱算了一遍,再过半年就够了,到时候带她换个好点的房子,再请个钟点工,她就不用那么累了。我是废物,但我想让妈过好日子。”
李秀芬把那张诊断单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潦草的医学术语她不认识,但“建议长期休养”旁边有个更淡的铅笔批注,应该是陈默后来自己写上去的:“休养不是躺平,是在角落里做力所能及的事。”
她把诊断单折好放回信封,和银行卡、笔记本一起收进床头柜。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刘大爷走了,方小芸开始好转,周航开了工作室。接下来联系编号004、005、006……替陈默看看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李秀芬忽然想起什么,又拿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两个月前,她发了一条:“超市明天搞促销,我加班,晚饭你自己煮点面条。”陈默回了个“好”。往上翻,大多数都是她发三四条,他回一两个字。只有一条是他主动发的,时间是去年中秋:“妈,阳台那盆绿萝该浇水了,我帮你浇过了。”
她点进陈默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忽然想起来,陈默的微信头像一直没换过,是一片海。她以前问过为什么用海当头像,陈默只说“好看”。现在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深蓝色的海面,远处有淡淡的霞光,拍照片的人站在岸边,只拍了海,没拍自己的脚。
海南的海,大概就是这个颜色。
李秀芬把手机屏幕按灭,厨房里水烧开了,她走过去关火。水壶的蒸汽扑在脸上,她站在灶台前,慢慢把茶叶放进玻璃杯里,倒水,看着茶叶一片片舒展开。
她端起杯子走回客厅,路过陈默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停,伸手把虚掩的门推开了些。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书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她浇过水了,叶尖还挂着水珠。
“妈明天再去看那个方小芸。”她对着空房间说,“你认识那个姑娘吗?她孩子才四个月大,跟你当年差不多。”
没有人回答。但她好像听见角落里有个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陈默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每次她经过门口说话,他都会低低地应一声。
李秀芬带上门,端着茶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机没开,客厅里只有窗外的虫鸣和楼下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她喝了口热茶,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明天她要去社区报到,正式签志愿者协议。张蕾说陪护组的排班表已经把她放进去了,每周二四六去方小芸家,其他时间机动待命。她想了想又给周航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联系其他编号的人,看看大家都愿意见个面。
周航很快回了个“好的阿姨,我来安排”。紧接着又补了一条:“陈默哥以前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在谷底往上爬,一种人趴在谷底给别人递绳子。他选做第二种。”
李秀芬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切到一片新建的社区绿地,记者采访几个正在散步的老人。她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发沉,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陈默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很轻很淡,像那年他刚毕业回家,推开门说“妈我回来了”。
她睁开眼,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完了,在放广告。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绿萝叶子,窸窸窣窣。
李秀芬关了电视,起身去洗漱。经过陈默房间门口她没停,直接走进了洗手间。镜子里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把牙刷塞进嘴里,泡沫漫出来,满口薄荷味。
吐掉泡沫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明天开始干活了,李秀芬。”
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第四章
方小芸的孩子满半岁那天李秀芬做了个鸡蛋羹带过去。电梯坏了在修,她爬了十二层楼,到了门口气喘吁吁的,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好几秒才按门铃。开门的是方小芸,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有了点血色,怀里的小家伙正啃自己的拳头啃得口水直流。
“阿姨您又来啦,快进来。”方小芸侧身让开,客厅里比之前整洁多了,尿不湿和奶粉罐收拾得井井有条,沙发上还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育儿书。
李秀芬把鸡蛋羹搁在餐桌上,熟门熟路地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接过孩子。小家伙认得她了,咧开没牙的嘴笑,藕节似的小胳膊朝她挥舞。李秀芬抱着在屋里走了两圈,哼她年轻时哄陈默的老调子。
“阿姨,”方小芸坐在旁边,搅着那碗鸡蛋羹,“我最近开始出门了,推着孩子去楼下花园晒了两次太阳。第一次下去的时候腿都在抖,怕碰见邻居问东问西,结果就碰见个推孙子的老太太,我俩聊了会儿怎么对付孩子红屁股。”
“好事儿。”李秀芬把咯咯笑的孩子举高又放低,“你慢慢来,不着急。”
方小芸低头拿勺子舀了口鸡蛋羹送进嘴里,忽然眼泪掉进碗里。“阿姨,之前社区派来的人都被我骂走了,就您来了没走。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喂奶的时候看他吸奶的样子我都想哭,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那天您站在门口,提着苹果说帮我抱抱孩子,我其实想关门来着,但您手伸过来的那个姿势……”
她擤了把鼻涕,声音嗡嗡的。“我忽然想起我妈了。我妈走得早,我生孩子那天疼得死去活来,就想我妈要是活着该多好。您伸手那一下,跟我妈以前哄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秀芬没说话,把孩子换到左胳膊上,腾出右手拍了拍方小芸的肩。掌心里的肩胛骨薄薄一片,硌手。“哭出来就好了,妈在呢。”
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方小芸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嘴一瘪哭得更凶了。李秀芬也不劝了,就那么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拍她肩膀,三个人挤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婴儿咿咿呀呀地掺和进来,画面有点滑稽。
那天走的时候方小芸送她到电梯口,把一张纸条塞过来。“阿姨,这是我之前加的产后抑郁互助群的二维码,群里都是跟我情况差不多的妈妈,每天有人在里面哭有人在里面互相打气。您要是认识需要帮助的人,可以拉她们进群。”
李秀芬把纸条收进口袋,按了电梯。门合上之前方小芸追了一句:“阿姨,您儿子的事我听说了。他是好人。”
电梯门关上了。李秀芬靠在轿厢壁上,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笑了一下。陈默大概不会想到,他帮过的人现在回过头来把她也捞了一把。
出了安置小区她没直接回家,转了两趟公交去了市图书馆。她从笔记本上抄了几个地址和联系方式,有几个编号的人她还没联系上,想试试能不能通过公共信息查到。图书馆三楼的自助查询机她不会用,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教她的,一步步点进市民信息登记系统,输入名字检索。
编号009是个叫孙秀兰的老人,住在城北那片老筒子楼里,陈默的记录写着“丧偶独居,膝下无子女,听力一级残疾,主要靠手写交流”。李秀芬抄下详细门牌号,预备这周末去走访一趟。
编号021就是之前打电话来的那个女孩,叫王雨桐,考上的是师范类院校的研究生。李秀芬记下了学校地址,打算写封信过去。
她在图书馆泡到闭馆,抄了满满一页纸的信息。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影。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药店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助听器的广告。
李秀芬推门进去,跟店员咨询了一阵,买了个基础款的助听器。不贵,两百多块,用陈默卡里的钱。店员帮她调好音量塞在口袋里,说老人用的话要教他怎么戴。
第二天她去了城北那片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每层只有一个公共厕所,味道不好闻。五楼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李秀芬敲了两下推开,屋里光线很暗,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发呆,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震天响,但老太太的神情显然什么也听不见。
李秀芬走过去把电视音量调小,孙秀兰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了,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听力残疾的人发声往往不受控制,声音很大但含混不清。李秀芬掏出笔和纸,写了几个大字:“我是社区志愿者,来看您的。”
孙秀兰接过纸,凑到眼前看了半天,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李秀芬从口袋里掏出助听器,比划着往她耳朵上戴。孙秀兰一开始往后躲,李秀芬按住她的肩膀,动作轻柔但坚定。助听器戴好之后她重新打开开关,自己拍了两下手掌。
孙秀兰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李秀芬的手。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奇迹。她张着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泪光,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耳朵上的助听器,然后指着电视机,嘴巴一张一合。李秀芬把遥控器递给她,她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传出来,老太太先是愣住,接着嘴角咧开,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李秀芬在旁边坐下来,又拿笔在纸上写:“我儿子以前帮您打过电话,您还记得吗?”
孙秀兰接过纸看了很久,然后颤巍巍地写回来:“记得。有个小伙子总是星期五下午打电话来,我接起来就喊‘喂’,他那边不吭声,等我说完了他才慢慢说。他说话慢,我能顺着口型猜几句。后来有一次他说往后不打了,说会有人来看我。是不是你?”
李秀芬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点了点头。孙秀兰拉住她的手使劲摇了摇,嘴里又发出含混的声音,这次李秀芬听清了几个字——“谢谢”“好孩子”。
她在孙秀兰家待了一整个下午,帮着收拾了屋子,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掉,又下楼买了米和鸡蛋。临走的时候孙秀兰把助听器摘下来用布包好放进枕头底下,说她怕晚上睡觉压坏了,白天再戴。李秀芬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陈默的笔记本里那句话:“孙奶奶第一次听见戏曲台的时候哭了,我也跟着哭。人呐,能听见声音真好。”
出了筒子楼天又黑了。李秀芬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响起来,是周航打的。他说阿姨,我联系上了几个编号的人,大家约好了这周六下午在阳光社区的活动室见面,您看行吗?
“行。”李秀芬说,“多少人?”
“目前为止能来的有十一个。还有几个在外地来不了,说之后单独联系您。”周航顿了一下,“阿姨,您到时候别太激动,大家都挺想见您的。”
公交车来了,李秀芬上车投币,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夜景掠过去,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她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算着周六还有四天。
那四天她照常去方小芸家,又去了趟孙秀兰那里教她怎么调节助听器音量,中间抽空给王雨桐写了封信,用超市收银台后面找出来的旧信纸,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告诉那姑娘考上研究生是大事,好好念书,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跟她说。
周六中午李秀芬提前到了社区活动室,把桌子擦了遍,椅子摆整齐,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箱矿泉水和几包瓜子。张蕾来给她开门的时候还带了束花,说阿姨放桌上好看。李秀芬把花插进矿泉水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下午两点人陆陆续续来了。第一个进门的是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瘦高个,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李秀芬走过去忽然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李秀芬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胳膊。“不用不用,你坐。”
“阿姨我是编号004,我叫刘洋。”年轻人眼眶红了,“陈默哥那年我高考失利,复读了一年心态崩了,他在电话里陪了我整整半年。我现在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师,去年结婚了。我媳妇怀孕了,预产期在冬天。”
接着进来的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碎花裙子,提了袋自己做的包子。她说她是编号011,当年丈夫出轨闹离婚,她抱着孩子在江边站了一个小时,是陈默不知道从哪儿找到她单位同事的电话,绕了好几个弯才联系上她。那天电话打了四个小时,她哭陈默就听着,她骂陈默也听着,最后她说想回家,陈默说你回吧,你孩子饿了。
再进来的是两个结伴的高中生,穿着校服,说她们是编号027和028,被陈默辅导过功课。小姑娘们还有点怕生,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看李秀芬,后来被刘洋招呼着过去坐下,渐渐开始跟旁边的人聊起来。
陆陆续续来了十二个人,把活动室的小圆桌坐满了。每个人进门都先找李秀芬,有的握手有的拥抱有的鞠个躬,李秀芬挨个招呼,笑着说“坐坐坐,吃瓜子”。她看着满屋子的人——有老师、有程序员、有两个学生、有个开小超市的夫妻俩、有个做家政的阿姨——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十二个人,再加上没来的二十几个,就是陈默十二年闷在那间黑屋子里打捞起来的一条条命。
刘洋先站起来说:“阿姨,我们每个人跟陈默哥的故事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从来没嫌弃过我们。我那时候高考复读,觉得自己废物到家了,可他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从来不问‘你复习得怎么样了’,就问‘今天吃饭了没’‘昨天睡的几小时’。就那种好像很正常地跟你聊日常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不正常。”
方小芸也来了,带着孩子坐在角落里,这时候插了一句:“我第一次见陈默哥是通过电话,他声音很轻,轻到我得贴着听筒才能听清。我跟他说我带孩子带得要疯了,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疯就疯吧,我陪你疯’。当时我就笑了,那阵子第一次笑。”
王雨桐在人群中坐着,没有开口,但是手一直紧紧攥着李秀芬的衣角。散场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把一封信塞给李秀芬。李秀芬回去之后拆开看,里面是张手抄的诗,旁边附了行小字:“陈默哥哥让我背的,说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念一遍。阿姨,这首诗我现在背得滚瓜烂熟了。”
诗只有四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李秀芬把信纸夹进那本编号001的笔记本里,跟那张诊断单放在一起。晚上她给周航发了条消息:“谢谢你安排这次见面。今天来的人我都记住了。还有那些人,慢慢联系。”
周航回了个“阿姨辛苦了”的表情包,是个卡通小人鞠躬的动图。李秀芬看着那动图笑了半天,然后打了一行字:“你那个设计工作室还招人吗?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电脑打字学会了,弄个简单的表格什么的没问题。”
周航电话直接打过来了。“阿姨您别闹,您这身体——”
“我身体好得很。”李秀芬说,“我不是要去你那上班,我是想学点东西。我儿子做了十二年,我不想他把那三十七本笔记就搁在抽屉里落灰。我要是有空了,也学着做做记录,以后再有新的人需要帮忙,我至少知道从哪儿下手。”
周航那边安静了好一阵,最后说:“阿姨,您周末来我工作室吧,我教您用办公软件。”
李秀芬挂了电话,把手机充电器插上,然后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好像变年轻了点。说不清哪儿变了,就是眼睛没那么肿了,嘴角也松快了。她吐掉泡沫擦了把脸,回屋睡觉之前又经过陈默的房间,这次她把门完全推开,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绿萝叶子上,几根藤蔓垂下来拖到桌面,她伸手拨了拨,指尖凉丝丝的。抽屉开着一条缝,她拉开,里面是她那天摆好的东西——银行卡、诊断单、编号001笔记本。她想了想,把银行卡拿起来装进自己钱包,剩下的留在原处。
她关灯关门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晚安。”
黑暗中仿佛有个声音跟着回了一句,细若游丝,但尾音上扬,带着笑意。
第五章
周航的工作室开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三间打通的大开间,八九个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李秀芬第一次去的时候穿了双软底布鞋,怕高跟鞋的声音吵到别人。周航把她领到靠窗的位置,教她用在线文档,每操作一步就停下来问她懂不懂。
李秀芬学了两天,总算能在表格里填字了。她之前用两根食指戳键盘的速度太慢,周航给她找了个指法练习的小程序,每天练半小时。她晚上回去坐在陈默的电脑前,对着屏幕一个一个敲字母,有时候敲到半夜,手指头都僵了,但屏幕上冒出一行完整的句子时,心里那种踏实感跟当年在超市理完一整排货架差不多。
转眼到了八月底,天气热得厉害。李秀芬去方小芸家的时候带了把蒲扇,边抱孩子边给母子俩扇风。方小芸最近找到了份兼职,在家给网店当客服,一天上四个小时的班,赚得不多但总算有个事干。她抱着孩子送李秀芬出门的时候说:“阿姨,我准备把我这屋子收拾出来一间,给社区当临时帮扶点。楼下那间空着也是空着,有附近需要临时照看孩子的、或者想找个地方坐坐说说话的,可以上来。”
李秀芬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方小芸的肩膀。“你这丫头,跟陈默一个路数。”
方小芸不好意思地笑了。“陈默哥帮了我那么多,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应该的。”
那天下午李秀芬去周航工作室的路上,忽然想起编号019的记录里提过一个人,是个叫丁卫国的中年男人,下岗工人,妻子跑了,女儿在读高中。陈默记录里有一段话:“丁师傅今天发消息说女儿月考进步了三十名,截了个图给我。我看了半天,他女儿的名字打码了,估计是怕我看到成绩单。其实我想告诉他,他女儿考多少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消息的时候加了个笑脸符号,以前他从不加表情。”
李秀芬按照笔记里留的联系方式拨过去,是个座机号码,响了好多声才接。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喂?”
“你好,是丁卫国师傅吗?我是陈默的……”
“陈默?”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妈妈。他走了,我替他看看你。你女儿最近学习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秀芬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丁卫国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闺女今年考上大学了,一本。通知书前天刚到。我正想找人说说呢,给陈默打电话打不通,我寻思他是不是换号了……”
李秀芬在路边站住了,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她拿手挡在额前。“你闺女考上了?”
“考上了。”丁卫国的声音抖起来,“我闺女考上了。阿姨,陈默那会儿帮我们跑了多少事你知道吗?我闺女高二那年想退学,我拦不住,是陈默一遍遍打电话劝回来的。他说‘丁师傅你别急,你闺女聪明着呢,她能行’。我那时候不信,结果我闺女真能行。通知书上写的那个专业,是陈默帮她挑的,说这个好就业,适合她性格……”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阿姨,我请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闺女去见你。”
李秀芬把见面时间约在了下周末。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路边好一会儿没动,太阳晒得手心出汗,手机屏幕都滑了。她听见自己心跳得特别快,那种高兴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咸又涩。她把手机攥紧,抬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周末丁卫国带着女儿来了,女孩叫丁小梅,瘦瘦小小的,戴眼镜,见了李秀芬乖乖地喊奶奶。丁卫国提了两箱牛奶和一大兜水果,进门就往李秀芬手里塞。李秀芬推拒了半天推不掉,只好收下,又去厨房切了西瓜端出来。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下午。丁小梅话不多,但说到陈默的时候特别激动,说陈默哥哥给她寄过一套数学复习资料,每道错题旁边都写了批注,比他们老师讲得还清楚。李秀芬问了她的专业,说是计算机,丁小梅说“陈默哥哥说我逻辑思维好,适合这个”。
送走父女俩之后李秀芬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丁卫国骑电动车载着闺女出了小区门。西瓜皮还堆在茶几上,她把瓜皮收进垃圾袋扎紧,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错过了太多。陈默闷在房间里那十二年,原来一直在过这么热闹的生活。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线从他手里延伸出去,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他坐在网中央,安静地拽着每一根线头,哪根松了、哪根断了,他都第一个知道。
晚上她给周航打电话,说了丁卫国父女的事。周航在那边感慨:“陈默哥的人脉真是广,各行各业都有。”
“他在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李秀芬说,“他说‘人跟人之间不是非要面对面才算认识,隔着电话线也能结缘’。”
周航嗯了一声。“阿姨,您最近联系了多少人了?”
“二十三个。”李秀芬想了想,“还有十四个没联系上,有几个留的电话是空号了,地址也变了,我准备去社区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联系方式。”
周航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大概是还在加班。“阿姨您别太累,慢慢来。”
“不累。”李秀芬说,“比以前在超市装袋轻松多了。你忙吧,挂了。”
挂了电话她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新闻。本地台在播一条社会新闻,说市里新成立了一个面向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援助热线,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配的画面是几个年轻人在接线室里戴着耳机工作的场景。李秀芬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陈默房间把笔记本里那个“阳光社区帮扶计划”的文件夹翻了翻。里面有个文档是陈默草拟的帮扶方案,详细列出了他总结的经验——首次接触怎么开口、对方情绪崩溃的时候该说哪些话、如何评估风险级别、紧急情况处理流程。
她把这个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写得真好,又清楚又实用。她把文档转发给张蕾,附了句话:“这东西你们社区用得上,我儿子写的。”
张蕾很快回了:“阿姨,我明天拿给主任看。这个规范得比我们现在的培训资料详细多了,好多细节我们都没想到。”
李秀芬把电脑合上,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她故意把嘴角压平,但又弹回去了。于是她对着镜子咧开嘴笑了个大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弯成月牙。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上次大概是陈默考上大学那年,拿录取通知书回来的时候,她在厨房炒菜,油锅里滋啦啦响,她一边颠勺一边笑,笑得锅铲都拿不稳。
那天夜里她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闹钟响了都没听见,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半张床。她慌忙爬起来看手机,九点多了,方小芸那边约的是十点。她手忙脚乱地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又退回来,从冰箱里拿了盒蓝莓——给小孩拌米糊吃的。
下楼的时候碰见楼下遛狗的大妈,以前碰见了都绕着走,今天主动跟李秀芬打了声招呼。“李姐最近忙什么呢,看你天天往外跑。”
“做志愿者呢。”李秀芬说,“帮帮社区里有困难的人。”
大妈愣了一下,把狗绳往手里挽了挽。“哦……挺好,那挺好。”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家小陈的事我听说了,唉,那孩子……”
李秀芬摆摆手打断了她。“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她快步出了小区门,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列表里多了好多新名字——刘洋、王雨桐、方小芸、丁卫国、孙秀兰、周航……每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个故事,那些故事串起来,就是陈默留在世上的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不在了,但光还在。
车来了,李秀芬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感受公交车发动时轻微的震动。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划开屏幕,是王雨桐发来的消息:“阿姨,我今天开学报到啦!宿舍挺好的,室友也很好。研究生三年我会好好念的,毕业了想当老师。陈默哥哥以前说我有当老师的耐心,我想试试。”
李秀芬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好好念书,缺钱了跟阿姨说。别省着,你陈默哥哥卡里钱多着呢。”
她看着消息发出去,窗外掠过一片绿化带,几个环卫工人在浇花,水雾在阳光下崩出一小段彩虹。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车到站了,她起身下车,迈步走进了那片迎面扑来的热风里。
第六章
九月中旬下了一场暴雨,城北那片筒子楼有几家屋顶漏水,社区组织志愿者去帮忙。李秀芬跟着去了,给孙秀兰家屋顶铺了层防水布,又帮着把泡了水的被褥搬出去晾。孙秀兰戴着助听器跟在后面转来转去,嘴里呜呜啦啦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但表情急得不行,非要帮忙。李秀芬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写了张纸条:“你坐着,我来弄。”
孙秀兰看完了纸条,安静下来,但眼睛一直跟着李秀芬的身影转。忙活完了李秀芬坐下来歇口气,孙秀兰忽然从抽屉里翻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工装,站在一台机床前面。
孙秀兰在纸上写:“我老头,走了二十年了。他就爱听戏,以前每天晚上用收音机放,我俩坐在门口听。他走了之后我再没听过了,那机器坏了也没修。上次你送我那助听器,我戴上了头一回听见电视里的戏,哭了一晚上。”
李秀芬把照片还给孙秀兰,写了句:“往后我常来陪你听戏。”
孙秀兰使劲点头,把照片又重新包好收回去。那天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李秀芬的手不放,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话,李秀芬凑近了听,大意是“你是个好妈妈,你儿子也是个好儿子”。
暴雨过后天放晴了,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味。李秀芬从筒子楼出来去了趟社区办公室,张蕾正跟几个年轻志愿者开会,讨论新一批帮扶对象的分配。李秀芬坐在角落听着,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散会后她凑过去问张蕾:“这批名单里有几个?”
“六个。”张蕾把文件夹给她看,“两个失独老人,一个留守少年,两个单亲妈妈,还有一个是创业失败负债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情况比较棘手,从外地回来的,家里亲戚都躲着他,他自己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十来天了。”
李秀芬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资料,叫郑凯,二十六岁,前年在外面跟人合伙开了家奶茶店,亏了四十万,合伙人跑了,他一个人扛债。资料底下附了社区网格员的走访记录:“敲门不应,邻居反映偶尔半夜听见里面砸东西,疑似有自伤倾向。”
“这个我来。”李秀芬说。
张蕾犹豫了一下。“阿姨,这个情况比之前的都严重,他年轻力壮的,万一有暴力倾向……”
“我儿子以前比他还严重。”李秀芬把文件夹合上,“我去试试。”
地址在城郊那片新盖的廉租房里,周围荒得很,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李秀芬按着门牌号找到那栋楼,电梯没通电,爬了六层。门口贴的电费催缴单快把猫眼糊上了,门把手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五下,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翻倒了。李秀芬贴着门板喊:“郑凯,我是社区志愿者李秀芬,你开开门,我不打扰你,给你送点吃的。”
里面没动静。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两个面包放在门口,然后退到楼梯口坐着。坐了大约半小时,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东西抓了进去,啪一声又关上了。
第二天李秀芬又去,照例敲了几下门,把东西放门口,退到楼梯口坐着。这次她坐了四十分钟,门缝开了更宽一些,郑凯的脸露出来半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比她儿子陈默当年还瘦。
“你总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给你送吃的。”李秀芬坐在地上没起身,“顺便看看你死了没。”
郑凯瞪着她,大概没见过这么说话的志愿者。他本来想发火,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反而问了句:“你不怕我?”
“怕什么。”李秀芬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我儿子跟你一样,把自己关房间里十二年没出过门,我逼他跳了楼。后来我才知道他病了,病得比谁都重,可他在屋里那十二年也没闲着,帮了三十多个人。”
她把手机掏出来,调出陈默笔记本的电子版照片,递到门缝里让他看。郑凯接过手机翻了翻,翻到编号025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李秀芬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郑凯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认识他。”郑凯说,“前年我在一个创业论坛上发帖求助,有个ID叫‘沉下去浮上来’的人给我发过私信,聊了半宿。他说他懂那种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让我慢慢来,别急。我当时以为是个鸡汤博主,没当回事。”
李秀芬看了那段私信的截图,陈默的头像就是那片海。“就是他。”
郑凯把门完全打开了。屋里比想象的整洁,东西很少,但码得整齐,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地上有一堆撕碎了的纸,李秀芬蹲下去拼了几块,是奶茶店的营业执照和租赁合同。
“欠了多少钱?”
“连本带利快五十万了。”郑凯坐在床沿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我跑回来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饿死算了,谁也别管我。我爸妈把我供出来上大学,我毕业了搞成这样,我连给他们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李秀芬把那些碎纸片收拢起来装进垃圾袋。“五十万,我儿子卡里够。你先拿着还债,回头慢慢挣,想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行。”
郑凯猛地抬起头。“阿姨你……”
“我儿子要是活着,他也会帮你。”李秀芬把银行卡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我不是给你施舍,是帮你从那个坑里先爬出来。爬出来了再想后面的事,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还钱?”
郑凯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李秀芬没过去拍他,就坐在椅子上等着,等他抖完了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她递了张纸巾过去。郑凯接过纸巾囫囵擦了一把,哑着嗓子说:“阿姨,我跟你去社区登记。”
那天李秀芬带郑凯去了社区,张蕾给他做了登记,同时联系了法律援助的公益律师帮忙处理债务事宜。走的时候郑凯站在社区门口,被太阳照得眯起眼,很长时间没见光的脸苍白得像纸。李秀芬从包里摸了副墨镜给他:“戴着,别晃瞎了。”
郑凯接了墨镜戴上,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李秀芬看得出来是真的。他站在阳光底下,黑框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冲着李秀芬的方向点了点头。“阿姨,我明天开始找工作。”
“去吧。”李秀芬摆了摆手,“有消息了跟我说一声。”
郑凯走了之后张蕾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李秀芬旁边叹了口气。“阿姨,您真是……跟陈默一脉相承。”
李秀芬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郑凯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拐角,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蓝得让人觉得活着真不赖。
那天晚上她回家做了顿饭。红烧肉、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做了三个菜,盛了两碗米饭摆在桌上。她坐在自己那碗面前,对面那碗空着,筷子架在碗沿上。
“今天又帮了一个。”她对着空椅子说,“编号还没排,回头我给他补上,算038号。这孩子像你,闷头扛事儿,不到最后不吭声。”
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焖得烂乎,酱色油亮。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陈默小时候爱吃红烧肉,每次她能烧出饭店味儿,陈默就扒着灶台看她做,问“妈你放了什么秘方”。她那时候逗他:“秘方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你就不回来了。”
那时候以为儿子会越走越远,念大学、工作、结婚、生娃,她坐在老房子里等他节假日回来吃顿饭。后来他真的不回来了,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了。
她把饭吃完,把对面那碗米饭拨进自己碗里,菜也吃了干净。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泡沫冲进下水道,她忽然哼起了歌,是孙秀兰爱听的那段戏的调子,她只听了几遍就学会了。哼到一半忘了词,含糊过去,接着哼下一句。
洗完碗她擦了手,去陈默房间给绿萝浇水。那盆绿萝长得好极了,藤蔓从书桌垂到地上,又沿着墙根爬了半米。她拿剪刀把过长的藤蔓剪了几段插进玻璃瓶,准备明天带去方小芸家。她听方小芸说过想养绿植但总养不活,这种最好活,有水就长。
剪藤蔓的时候她发现书桌角落压着一张纸条,是陈默的字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妈,绿萝可以剪枝扦插,剪下来的放水里养三天就能生根。你不是喜欢养花吗?我把客厅那盆大的养好了,你搬走就行。”
她抬头看了看客厅电视柜旁边那盆大绿萝,枝繁叶茂,叶面油绿发亮,她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观赏植物,从来没注意过。原来陈默养了那么久,是给她准备的。
李秀芬把那盆大绿萝搬到客厅正中间,左看右看,又搬回原来的位置——她改主意了,放在那里刚好,每次看电视一抬眼就能看见。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对着满盆油绿的叶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周航发了条消息:“绿萝,剪枝,放水里养三天就能生根。这事你知道吗?”
周航回得飞快:“阿姨,陈默哥以前跟我说过,他还说您喜欢养花,让我以后要是有机会帮您买点好的花土。”
李秀芬笑着把手机放下,起身去阳台看了看自己养的那几盆小植物——一盆茉莉、两盆吊兰、一小棵发财树。她摸了摸发财树的叶子,忽然想起陈默给她那张银行卡背面的签名,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她之前没细看,这会儿翻出来对着灯照了照。
那行小字写着:“给妈妈买带院子的房子,种满她喜欢的花。”
她把银行卡翻过来贴在心口站了很久。阳台上的夜风凉丝丝的,茉莉花开了几朵,香味淡淡的。楼下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李秀芬回到屋里,关了阳台灯,把银行卡收进钱包夹层。她坐在客厅里,对着那盆大绿萝和电视柜上的高中毕业照,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方小芸怎么样了,孙秀兰听戏听得开不开心,丁小梅军训结束了没,郑凯明天会不会真的去找工作。
每一件事都是一根线头,她攥在手里,像陈默当年那样。
她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经过陈默房间的时候没停,但伸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之前她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书桌,月光铺在上面,笔记本、诊断单、碎屏的手机都安安静静地搁在原处,像在等待什么人回来翻看。
“明天见。”她轻声说。
门关上了。屋里彻底黑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暖暖的光带。老房子里的挂钟稳稳当当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像在丈量那些没来得及好好过的日子。
第七章
周航工作室的空调坏了,三伏天最后的余威把开间烤得像蒸笼。七八个年轻人趴在桌上用纸板扇风,屏幕上代码一跑起来电脑主机嗡嗡响着往外吐热浪。李秀芬从家里拎了把落地扇过来,又带了一保温桶绿豆汤,进门就招呼大伙儿喝。
有个小姑娘叫何苗,刚来实习的,捧着绿豆汤喝了一口,抬起头说:“李阿姨,这个糖放得刚好,我奶奶以前也这么煮。”
李秀芬拿袖子给何苗擦了擦嘴角漏下来的汤渍。“你奶奶呢?”
“去世了,去年冬天的事。”何苗低头看着保温桶里晃动的汤面,“她走之前那阵子老糊涂了,经常认不得我,但有天忽然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姑娘啊往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李秀芬拍了拍何苗的后脑勺,没说话。周航在旁边拆了落地扇的包装盒,指挥一个男生去找螺丝刀,几个人围在一起对付那台新风扇。李秀芬看着他们忙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歇口气。从郑凯那件事之后她跑得更勤了,社区的张蕾干脆给她在办公室里支了张折叠桌,挂牌“帮扶顾问”,不给工资但配了件红马甲。
风扇装好了,嗡一声转起来,凉风把桌面上的A4纸吹得哗啦啦翻页。李秀芬走过去伸手在风口试了试,满意的点点头。何苗端了碗新的绿豆汤凑过来,蹲在她膝盖旁边,仰着脸问:“李阿姨,你儿子以前什么样啊?我老听周哥提起,但没细说过。”
周航在后面咳了一声,何苗吐了吐舌头。李秀芬笑了一下,拿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头发。“他小时候特别皮,上房揭瓦那种。有一年过年他放鞭炮把邻居家晾的腊肉点着了,我拎着扫帚追了他半条街。后来他爸生病了,他忽然就安静下来了,也没人跟他说你要懂事,就是自己一下子长大了。”
她把碗里的绿豆汤喝了一口。“长大了就什么都往心里搁,搁多了装不下,把门关起来了。”
何苗安静地听着,过了会儿小声说:“您后悔吗?”
“后悔。”李秀芬说,“后悔没早点知道他是病了,后悔骂他的那些话收不回来了。可现在想这些没用,他走了,我把他没做完的事接着做就行了。”
周航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三个人围成一圈。窗外太阳慢慢往西斜,办公室里的光线从刺眼变成暖黄。周航说:“阿姨,我打算把陈默哥那个帮扶方案的文档做个公开版本,放在网上让更多人看到。您觉得行吗?”
“行啊,他能写的都写下来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何苗也说:“李阿姨,我学过一点心理学,之前在学校选修过危机干预的课。您要是去走访的时候需要帮手,叫上我。”
李秀芬看了看何苗年轻的脸,眉眼干净,笑起来左边有个小酒窝。“你才多大,课上学的不一定管用,这事儿得到现场才知道。”
“那您教我嘛。”何苗说,“我去过一次方小芸姐家,她孩子真可爱,我帮抱了一会儿,胳膊都酸了。”
周航在旁边笑,说何苗你抱个四个月的孩子胳膊就酸了,以后自己生了怎么办。何苗横了他一眼,两人拌了几句嘴。李秀芬听着他们在旁边叽叽喳喳的,端着绿豆汤慢慢喝,觉得这工作室里热热闹闹的真好。
那天傍晚她从工作室出来,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堤上修了步道,晚饭后散步的人多,遛狗的、跑步的、推婴儿车的,迎面走过来一张张模糊的脸,谁也不认识谁,但步伐都是松快的。她走到一座桥中间停下来扶栏杆往下看,河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波纹一层层推到岸边又退回去。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外省。她接起来,那边是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请问是陈默的家属吗?我是编号015的妈妈。我女儿昨天跟我说了,说陈默走了,我……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谢谢他。”
编号015是个女孩,叫林小雨,当年父亲工地事故去世、母亲改嫁、跟奶奶生活那个。李秀芬从笔记本里调出记忆,林小雨后来中考541分进了市重点,再往后记录就断了,估计是陈默遵循了“停止直接干预、转为季度通话”的原则。
“小雨现在怎么样?”
“她大学毕业了,在深圳工作,上个月刚升了职。”那头的母亲哽咽着,“她当年差点就辍学了,是陈默把她拽回来的。我那时候没办法,改嫁了之后顾不上她,心里一直有愧,现在她出息了,我想当面谢谢恩人,结果……”
李秀芬握紧手机,栏杆上的铁锈蹭在手心里。“孩子过得好就行了。陈默知道了会高兴的。”
挂了电话她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暮色四合,对岸的楼宇亮起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她想起陈默的笔记本里编号015那页的最后一句话:“今天小雨打电话来,说她妈妈联系她了,虽然语气生硬,但好歹是个开始。她在那头哭了,我也哭了。这世界上破镜重圆的事不多,碰上一回够高兴半年。”
李秀芬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顺着步道往回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雏菊,干干净净的。她推门进去问了价,十五块钱一小把,她买了一束,拿报纸包好夹在胳膊底下。
回到家她把雏菊插进一个旧玻璃瓶,摆在陈默的照片旁边。花瓶是陈默高中时候手工课做的,歪歪扭扭的陶土瓶子,釉色不均匀,口沿还缺了个小口。她之前一直收在柜子里没拿出来,今天翻出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那束花看了很久。白色花瓣在灯光下半透明,安静地杵在歪瓶子里,不争不抢的。她想起陈默从小到大没跟她要过什么东西,大学拿奖学金也没买过新衣服,钱全攒着。他爸走的时候他刚确诊,一个人扛着那些诊断单跑了好几个医院,最后选了最便宜的药。
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长了一截,她拿剪子修了修,把剪下来的几段放进一个新玻璃杯里注上水。放三天就能生根了,到时候可以送给何苗,或者带去社区办公室摆着。
她端着玻璃杯放到阳台上,回来的时候经过电视机,新闻里正在播一条本地消息:市里新增了五条心理援助热线,面向全市开放,号码投放在了公交站台的电子屏上。她多看了两眼,心想陈默要是还活着,大概会很高兴看到这些。
洗漱完她躺到床上,关了灯。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楼上那家的电视声隐约传下来,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白光,落在枕头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去方小芸家,下午去社区开帮扶培训会,晚上周航说工作室聚餐让她一起去。每一件事都排得满满的,她喜欢这种满,比闲着强。
临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想起一件事,郑凯那边好几天没消息了。她摸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给郑凯发了条消息:“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发完她就睡着了,手机滑到枕头底下也没管。第二天早上睁眼先摸手机,郑凯回了两条。第一条是半夜两点发的:“阿姨,找到工作了,一家快餐店后厨,包吃住。”第二条是凌晨四点多发的:“钱的事我会慢慢还的,您放心。”
李秀芬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起来。她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去厨房开火煮粥。水烧开的咕嘟声里她忽然唱起了歌,还是那段戏的调子,这次唱得比上次完整了,从开头唱到结尾,虽然跑调但一句没卡壳。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晾在桌上,又拍了个咸鸭蛋剥开。吃饭的时候她看着陈默的照片旁边那束雏菊,花瓣有点蔫了,她从瓶子里抽出来换了新水,重新插好。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太阳从对面楼顶升起来,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默那张高中毕业照的玻璃框上,映出一小片圆圆的光斑。李秀芬伸手把那光斑用手指盖住了,又松开,光斑重新落回照片里少年平静的脸上。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碗筷收了洗了,换上那件红马甲,拎上包出门。防盗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轻快而稳当。
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跟她打招呼:“李姐今儿精神啊!”
“精神!”李秀芬应了一声,“走了,干活去。”
她拐过楼角,走进九月早晨清透的阳光里,红马甲背后“阳光社区”四个白字在光下格外显眼。
第八章
郑凯入职的快餐店在城东一个商圈的负一层,李秀芬路过的时候进去看了一眼。后厨玻璃是透明的,她站在外面看见郑凯戴着帽子和口罩在炸鸡排,动作已经挺麻利了,油锅里噼啪响着,他拿长筷翻面的手势跟大厨差不多了。李秀芬没进去打招呼,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她怕让郑凯分心,也怕他看见她来了觉得有压力。
出商圈的时候她碰见丁小梅了。这姑娘周末在旁边的奶茶店做兼职,穿着统一的围裙正在给顾客打包,看见李秀芬眼睛一亮,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摇杯。李秀芬走过去趴在柜台上跟她说了两句话,丁小梅说大学课业不忙,她来做兼职攒点生活费,顺便锻炼跟人打交道的本事——“以前太闷了,陈默哥哥说得改。”
李秀芬看着丁小梅麻利地封杯盖、插吸管、递给顾客时笑着说“慢走”,心想这孩子真跟换了个人似的。她从包里摸出二十块钱要买杯奶茶,丁小梅死活不收,最后拗不过收了一半的钱,偷偷往袋子里多塞了份小料。
端着奶茶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李秀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奶茶是珍珠椰果双拼的,甜丝丝的冰凉的吸进嘴里,她以前很少喝这个,嫌年轻人乱花钱,现在觉得偶尔来一杯也挺好。
手机又响了,是张蕾。说社区来了个新情况,有个初中生家长求助,孩子叫陆一鸣,刚上初二,突然不肯去学校了,天天锁在房间里打游戏,谁说话都不理。家长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学校那边催着复课,孩子他爸急得要砸门。张蕾问阿姨您有空去一趟吗,李秀芬说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就过去。
陆一鸣家在东边一个新小区,电梯楼,家里收拾得挺体面。他妈叫赵敏,看上去四十出头,在保险公司上班,一开口眼圈就红了。他爸陆国强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两口子把李秀芬迎进门之后站在客厅里互相看了一眼,都催对方先开口。
李秀芬坐下先问情况。赵敏说大概三个月前开始的,陆一鸣期中考试没考好,回来就恹恹的,后来几天说不舒服请了假,再后来就干脆不去了。开始还出房间吃饭,后来饭也不怎么吃,一天就一顿,打游戏打到凌晨,白天睡到下午。把他手机没收过,他跟他爸动了手,虽然没真打着,但关系彻底崩了。
“小时候挺乖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赵敏抹眼泪。
陆国强把烟掐灭,闷声说:“我小时候挨打挨得多了,也没像他这么脆弱。就是惯的。”
李秀芬看了陆国强一眼,没接这句话。她起身走到陆一鸣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来游戏音效。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
“一鸣,我是社区的李奶奶,开开门,我给你带了杯奶茶。”
里面音效没停。
李秀芬转头跟赵敏要了张纸和笔,写了个条子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奶茶放门口了,凉了就不好喝了。我不进去,就在客厅坐会儿,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出来说。”
然后她走回客厅坐下,拿起赵敏家茶几上一个相框看了看。是陆一鸣小学时候的照片,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胖乎乎的一张笑脸,缺了颗门牙。
“他以前学习怎么样?”李秀芬问。
“挺好的,小学一直是班里前五。”赵敏说,“上了初一也还行,就上学期开始下滑,他爸说了他几回,可能说得重了点。他嘴上没顶撞,但后来就不怎么跟我们说话了。”
李秀芬把相框放回去。客厅里的挂钟走了一刻钟,游戏音效停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奶茶拿了进去。又过了十分钟,门完全打开了,陆一鸣站在门口,瘦了一圈,校服裤子挂在胯上,但精神看着还行,至少眼睛是亮的。
他手里端着那杯奶茶,吸管已经插上了。“奶奶你是谁?”
“社区志愿者,姓李。”李秀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奶茶好喝吧?”
“还行。”陆一鸣吸了一口珍珠,嚼着嚼着忽然问,“你是不是认识陈默?我游戏里一个队友说他认识你。”
李秀芬愣了一下。“你哪个队友?”
陆一鸣回去拿了手机给她看,游戏里一个头像灰了的ID,叫“沉下去浮上来”。好友列表里显示上次在线是半年前。李秀芬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陈默的游戏名就是这个,她之前从来没问过他在打什么游戏,只觉得那声音吵人。
“他教过我打游戏。”陆一鸣说,“加好友的时候他不知道我多大,后来聊了几次他问我是学生吧,我就说了。他说游戏可以打,但得先把作业写完。后来有几次我问他在不在,他头像都是灰的,再没上过。”
李秀芬把手机还给陆一鸣。“他是我儿子。”
陆一鸣愣住了,下意识把奶茶杯攥紧了些。“他走了?”
“走了。”
陆一鸣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拿吸管戳杯子里的珍珠。“他以前跟我说,不想上学没关系,但得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想上。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就是觉得没意思,去学校没意思,在家也没意思,只有打游戏的时候时间过得快点。”
李秀芬在陆一鸣房间门口蹲下来,跟坐在床沿上的他平视。“那你想明白之前,能不能先每天出来吃顿饭?你妈做了饭你就出来吃,吃完再回去打,也不耽误你。”
陆一鸣想了想,点了下头。李秀芬站起来跟赵敏说:“明天开始,饭点了让他出来吃,他不出来你们就在门口放一碗,凉了别热,就放那儿。别催,别骂,别砸门。”
赵敏犹豫着点头。陆国强在旁边又点了根烟,李秀芬看了他一眼说:“大哥,烟掐了吧,屋里味儿不好闻。”
陆国强愣了一下,还是把烟摁灭了。
从陆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李秀芬走在小区里,绿化带旁边有人在遛一只萨摩耶,白毛在暮色里发光。她慢慢走着,想着陆一鸣刚才说的那句话——打游戏的时候时间过得快。陈默大概也是这样,游戏不是游戏,是个能躲进去的地方。他在里面躲了十二年,也在里面认识了陆一鸣,隔着屏幕给了个陌生孩子几句安慰。
她回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看见周航的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冲她按喇叭。“阿姨,说好今天聚餐的,您忘啦?”
李秀芬一拍脑门,确实忘了。工作室那群年轻人早约了她今天去吃火锅,她今天跑了一天全给忘了。周航下车给她开门,笑着说就知道您忙忘了,专门来接的。李秀芬上了车,火锅店在城南新开的一家,周航说何苗他们已经到了,锅底都点上了。
车开出去一段,李秀芬靠在副驾上,窗外的霓虹灯一条条划过。周航问今天干了什么,她说了陆一鸣的事,说这孩子跟陈默在游戏里认识,挺巧的。
周航沉默了一会儿。“阿姨,陈默哥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帮人这事儿是双向的。你以为你是在帮别人,其实你也在帮自己。他在屋里关着出不去,但是电话那头有人跟他说谢谢,他就觉得今天没白过。”
李秀芬嗯了一声。车拐进火锅店那条街,满街的灯笼亮着,红彤彤的。何苗在门口招手,旁边站着工作室里另外几个人,冲车这边蹦起来挥手。
李秀芬下了车,何苗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往店里带。火锅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混着牛油的香,整条街都暖烘烘的。她让何苗挽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周航的车,那辆旧大众的后窗上贴着一张贴纸,她凑近了看,是“阳光社区帮扶计划”的徽章,陈默当年自己设计的图案——一只手从下往上伸,上面有人伸出手来够,中间连着条虚线。
周航锁了车走过来,看见她在看贴纸,说:“我找人做的,每个工作室的车都贴了。开着车在路上跑,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个可能。”
李秀芬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大伙儿进了火锅店。包间里热气腾腾的,毛肚鸭肠黄喉摆了一桌子,何苗给她倒酸梅汤,旁边的小伙子已经往锅里下虾滑了。李秀芬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年轻的脸,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忽然说:“今天这顿我请。”
周航刚要开口拦,李秀芬摆摆手。“我儿子卡里的钱,上次给郑凯还债剩了不少。他攒这些钱就是想让身边的人过好点儿,你们都是他身边的人,吃了不亏。”
何苗第一个举杯,杯子里是酸梅汤。“敬陈默哥,敬李阿姨。”其他人跟着举起来,玻璃杯磕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李秀芬举起自己的杯碰了一圈,酸梅汤酸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她仰头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笑着说:“吃吧吃吧,肉都煮老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桌面上的菜一盘盘空了又续。李秀芬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蘸了香油碟塞进嘴里,脆生生的烫得她直吸气。何苗在旁边给她扇风,周航把她的酸梅汤续满了。
吃到后半程大家都放开了,何苗站起来要表演才艺,被一群人起哄推到了包间空地上。她清了清嗓子唱了首歌,调子跑得比李秀芬哼戏还厉害,但掌声特别响。李秀芬跟着拍手拍得掌心发红,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周航送李秀芬回家。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李秀芬解安全带的时候周航忽然叫住她:“阿姨,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我想把工作室的一部分业务转成公益方向,接一些社区的心理健康线上课程设计。用陈默哥那个方案做底子,找专业的人来完善,做成一套可以免费给学校和社区用的课件。”周航说,“需要投入不少时间精力,可能短期不赚钱,但我跟团队商量过了,大家都愿意。”
李秀芬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照在周航侧脸上。这个当年电话里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的年轻人,现在要带着一屋子人做课件了。
“做吧。”她说,“钱不够了跟我说。”
周航笑了一下。“不用您的钱,阿姨。工作室运营这几年有积蓄,够撑一阵。我就是想让您知道,陈默哥那套东西不会烂在抽屉里。”
李秀芬推开车门下去,弯腰冲车窗里说:“行,明天我去你们工作室看看怎么做。”
她转身上了楼,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楼道窗户里往外看,周航的车还没走,尾灯亮着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开走。
她掏钥匙开门进屋,换了鞋洗了手,照例先去看那盆绿萝。剪枝插水的几段已经冒出白色的细根了,细细密密的一簇在水里舒展开。她端起来换了次水,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走进陈默的房间,拉开抽屉看了看,笔记本和诊断单都在,她用手指摸了摸编号001的封面。关上抽屉之前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手机,把今天陆一鸣那个地址和情况记在了一个新文档里,文件名打了“编号039”。保存完了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让月光照进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颤,李秀芬伸手碰了一下最嫩的那片,指尖凉凉的。
她关灯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躺下的时候觉得今天特别长,从奶茶店到陆家到火锅店,每段都满满当当的。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嘴角还带着火锅店那顿笑留的弧度,很快就睡着了。
第九章
李秀芬决定去见一个人,一个在陈默笔记本里反复出现、却始终没有直接接触过的人。那个名字从头到尾只出现在备注栏里,每次都是一样的几个字:“已转介给徐医生。”
徐医生叫徐慧,是三院心理科的老大夫。陈默所有的重度案例都由她接手做后续治疗。笔记本里编号007到013、019到024,但凡风险评级标红的,最终都被陈默写上了“已转介徐医生”的备注。他自己从不出面,只做最初的发现和稳定。
李秀芬查了徐慧的出诊时间,周二上午专家门诊。她起了个大早,穿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揣着那本编号001的笔记本出了门。
三院的门诊楼永远人满为患。李秀芬挤在候诊大厅里,看着墙上贴的心理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个微笑的太阳,底下写着“心灵需要阳光”。她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一直在哭,手里的挂号单被攥得皱巴巴的。李秀芬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摸了包纸巾递过去。姑娘愣了一下接了,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轮到李秀芬的时候她没挂号,是直接去敲诊室门的。徐慧刚看完一个病人,正低头写病历,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皱了皱眉说阿姨你挂号了吗外面排队。李秀芬走进去把笔记本翻开,摊在徐慧面前。
“徐医生,我是陈默的妈妈。”
徐慧的笔停住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看着笔记本上那些熟悉的笔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默……他走了?”
“走了,几个月了。”李秀芬在病人椅上坐下来,“笔记本里写了您很多次,说您是他在这个城市最信任的人。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谢谢您。”
徐慧把眼镜摘下来,拿镜布慢慢擦着镜片。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短发干净利落,白大褂里面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诊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桌角放着一盆小小的文竹。“他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是大半年前了。他说最近状态还行,让我别担心。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情况不太好,但他从来不跟我诉苦,每次都是说病人。”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一处备注。“这里,编号012,那个产后抑郁的妈妈,晚上要割腕的时候是陈默先发现不对的。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徐医生我劝不住她了,你快给她打电话。我打了,人救回来了。后来那个病人告诉我,陈默在电话里陪了她整个晚上,她哭累了睡着了,醒过来电话那头还有呼吸声,他一直没挂。”
李秀芬的眼眶热了。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一行淡蓝的笔迹,陈默写得工工整整,一点都看不出慌乱。
“他把自己藏得很深。”徐慧把笔记本推回来,“十四年了,每次我建议他来接受正规治疗,他都说不急,药在吃就行了。他来开药都是托社区的人代开,几乎不露面。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别人看见他的样子,就不信任他了。一个脆弱的倾听者,谁还敢跟他倾诉?”
诊室外有护士敲门催下一位病人了。徐慧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秀芬。“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陈默帮了我很多忙,那些转介过来的病人,有一部分已经完成了长期治疗回归正常生活了。如果你想知道那些人现在怎么样,我可以调档案给你看。”
李秀芬接过来塞进口袋。“徐医生,谢谢你。我儿子能认识你是他的福气。”
徐慧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是他先找到我的。那年他打电话来咨询一个陌生人的病情,说了半小时,最后才说‘徐医生,其实那个人就是我’。我让他来医院,他说来不了,在电话里把症状说了一遍。我根据他的描述开了药,他让社区的人来取。这样十几年。”
李秀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文竹。徐慧说:“那是陈默送的,他每次让人代取药的时候,偶尔会夹一盆小植物在袋子里。我办公桌上这些都是他送的。”
桌上确实摆了好几个小盆栽,绿萝、文竹、多肉、豆瓣绿,个个都长得精神。李秀芬看着那些小盆子,想象陈默是怎么在每次取药的时候悄悄夹一盆绿植进去,连露面都没有,却在别人的桌子上留下了一茬又一茬的绿意。
从医院出来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进出的病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愁眉苦脸有人面无表情。她攥着那张名片,忽然拿出手机给徐慧发了条短信:“徐医生,方便的话,我想见见那些好转的病人。不打扰他们现在的生活,远远看一眼也行。”
过了十分钟徐慧回了一条:“这周六下午有个病友互助沙龙,在社区活动中心,你来看看吧。有几个是陈默当年转过来的,现在都做志愿者了。”
周六下午李秀芬去了社区活动中心。这次不是之前那个小活动室了,换成了二楼一个大厅,摆了将近二十把椅子。来的人有男有女,最年轻的看着才二十出头,最年长的头发全白了。徐慧站在前面主持,开场先介绍了一下今天的主题,然后让在场的人轮流分享。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短发女人,穿着运动外套,说话声音很稳。“我叫杨梅,十二年前生完孩子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那时候我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有个陌生人打来了电话,跟我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的声音,特别平,像一个人在跟你唠家常。后来的康复过程很长,徐医生帮我走出来了。现在我在社区做公益跑团的组织者,每周带人跑步。”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鸭舌帽,一直低着头。“我叫彭涛,创业赔了三十万的时候想跳楼。一个声音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往下看,底下那棵桂花树开得挺好,你跳下去把它砸坏了多可惜’。就这一句话把我拉了回来。后来慢慢还清了债,开了个小修理铺,现在挺好的。我每年桂花开的季节都会去那棵树下站一会儿。”
第三个第四个……每个人站起来都说了几句。他们不一定提陈默的名字,但李秀芬听出来了,所有人口中那个“电话里平平静静的声音”,都是同一个人。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静静听着,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个字都没记,笔尖就那么悬在纸面上方,微微抖着。
有一个女孩站起来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旁边的人递纸巾。她擦了半天,终于开口:“我十六岁那年被校园霸凌到差点退学,是一个在网上认识的哥哥每天跟我通话帮我撑过来的。他给我寄过复习资料,信里夹了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后来我考上大学了,想跟他说谢谢,账号再没上过线。去年我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今天我过来,就是想对着这个房间说一句——”
她猛地站起来,面朝墙壁,声音拔高了。“陈默哥哥,谢谢你!”
大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开始鼓掌,有人跟着抹眼泪,有人握住了旁边人的手。李秀芬坐在角落里,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那些淡蓝的字迹。
徐慧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做的事,这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忘。阿姨,你生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孩子。”
李秀芬使劲点头,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她听见那些掌声海浪一样拍过来,拍在她心上,把十二年里那些愧疚、愤怒、不甘,一块块都拍碎了。
沙龙结束之后好几个人围过来找她。那个叫杨梅的短发女人拉着她的手说:“阿姨,你跟我们一起去跑个步吧。每周日早上七点在河堤集合,就跑三公里,走也行。你来了咱们都高兴。”
李秀芬说她膝盖不好跑不动,杨梅说那就走嘛,走着也行。李秀芬就答应了。彭涛凑过来从兜里掏了串钥匙,说是他修理铺的钥匙链上挂了个小铃铛,让他老婆编的,“陈默当年说这铃铛声音好听,我就随身带着了,您要是喜欢拿去”。李秀芬接过来摇了摇,清脆的叮当声果然好听,她收进包里,说改天去他修理铺看看。
那个哭得最凶的女孩最后才走,走到李秀芬面前低声说:“阿姨,我能抱抱您吗?”
李秀芬张开胳膊,女孩扑进来搂得特别紧。她瘦瘦小小的,隔着衣服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李秀芬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你往前好好走,他就高兴了。”
女孩松开她,眼睛红红的,但笑了。她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跑了出去。
李秀芬站在空了大半的活动室里,徐慧还在前台整理资料。她走过去说徐医生我明天可以来帮忙吗,什么杂活都行,整理档案也好,给病人倒水也行。徐慧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跟你儿子一个脾气。行,下周二你来吧,上午帮我登记新病人初筛表。”
李秀芬说好。她下楼的时候路过一楼宣传栏,上面贴着心理健康月活动的海报,主办方列了三家单位,其中一个就是阳光社区帮扶计划。海报的角落有个小小的图标,一只手向上伸,另一只手从上方垂下来。她摸了摸那个图标,走出了社区中心。
外面起风了,落叶从行道树上打着旋飘下来。李秀芬把外套扣子系上,沿着人行道慢慢往车站走。路过一棵桂花树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十月的桂花正开得盛,满树细碎的金黄小朵,香气浓得化不开。
她想起彭涛说的那句话——那年他想跳下去的时候,底下有棵桂花树开着花。
她伸手摘了一小枝桂花,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本子的时候那香气跟着纸页一起压进去,淡幽幽地存住了。
到家她把那枝桂花插进陈默桌面上的笔筒里,跟那些圆珠笔和回形针挤在一起。绿萝的藤蔓又长了,她从抽屉里翻出根绳子,松松地绑了一下,让藤蔓沿着窗帘杆爬。做完了她直起腰拍拍手,打量了一圈陈默的房间。
书桌上,诊断单、银行卡、笔记本、碎屏手机、歪脖子陶土花瓶、新插的桂花枝,摆了一排。窗台上,绿萝顺着窗帘杆往上爬。衣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她走过去把衣柜门关上,想了想又打开了。那几件T恤她舍不得收,也不想扔,就那么挂着吧。
客厅里手机响了,是何苗发来的语音。李秀芬点开听,何苗兴奋的声音传出来:“李阿姨!那个陆一鸣今天去上学了!他妈刚给我发消息说的!他自己背着书包出门的!还跟他爸说了句‘走了’!”
李秀芬听完又听了一遍,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笑了半天。她走到客厅拉开窗帘,看见楼下的桂花树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满树的金黄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暖色。她靠在窗台上,忽然想起明天是周日,答应了杨梅去河堤走三公里。
她翻出运动鞋放在门口,又找了一件薄外套搭在椅背上。准备完这些她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哼起了戏。今天那段戏她哼得特别顺畅,从头到尾一句没卡,虽然还是跑调,但悦耳了不少。
吐掉牙膏沫的时候她冲镜子里的自己说:“李秀芬,你儿子帮你找了条好路。”
镜子里的老太太咧开嘴笑了,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第十章
周日早上六点半李秀芬就出门了。河堤离她家两站路,她走过去当热身。天刚亮透,空气凉丝丝的,路边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她买了两个包子揣兜里,边走边啃了一个。
到河堤的时候杨梅已经到了,穿了件荧光绿的运动背心,正带着几个人在做拉伸。看见李秀芬远远走过来就招手,喊阿姨这边。李秀芬走过去把剩下的包子递给杨梅,说吃早饭了没。杨梅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吃了吃了,又补了句阿姨的包子真香。
集合起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多到五十多都有。杨梅领着大家在河堤上慢跑,李秀芬跟在后头走。河面宽阔,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水染成金色,风吹着芦苇沙沙响。走了大概一公里她开始冒汗,膝盖倒没怎么疼,就是喘气有点急。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放慢了步子陪她走,说阿姨不着急咱们慢慢来,反正三公里呢又不赶时间。
李秀芬认出他是沙龙里那个彭涛。今天没戴鸭舌帽,露出剃得很短的平头。“你铺子今天不开门?”
“周日休息半天。”彭涛说,“跑完步回去开也行,不差这一会儿。”
两人沿着河堤慢慢走着,聊了些有的没的。彭涛说他修理铺隔壁开了家花店,老板娘人挺好,总给他门口那盆发财树浇水。李秀芬说那不错啊你省事了。彭涛笑了笑,说以前那棵桂花树边的楼拆了,他特意去看了趟,桂花树还留着,开发商规划成小区绿化了。李秀芬点点头说那就好,树在就好。
走完三公里杨梅带大家做放松拉伸,李秀芬扶着栏杆压腿,腿肚子有点酸但浑身舒坦。回去的时候杨梅骑车顺路送她到小区门口,临分开的时候说阿姨下周还来啊,李秀芬说行,风雨无阻。
回到家换了件干爽衣服,手机里徐慧发来消息,说下午有个新病人初筛表需要帮忙整理,问她有没有空。李秀芬回了个有,煮了碗面吃完就出门了。
社区中心二楼的办公室改成了临时资料室,徐慧和两个实习生正在把新一批求助者的信息录入系统。李秀芬坐到桌子前,徐慧教她怎么分类归档——按风险等级颜色分级,红色紧急、黄色待观察、绿色常规。她把一沓表格分成三摞,边分边看上面的内容,有年轻人失眠焦虑来求助的,有中年职场压力大的,有老年人孤独抑郁的。每一张纸背后都是一个正在挣扎的人,李秀芬一张张翻过去,在红色那摞里看见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资料,自述栏写着“不想活了,但怕妈妈难过”。
她把那张表格单独抽出来,递给徐慧。徐慧看了之后在上面做了个标记,拨了个电话。李秀芬听见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今天下午能过来吗?我等你。”
挂了电话徐慧说这姑娘叫沈露,是学校老师推荐过来的,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李秀芬问能让我跟她聊聊吗,徐慧想了想说可以,你陪她坐会儿就行,不用主动说太多。
下午三点沈露来了。瘦高个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校服外面套了件灰色外套,进门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手绞在一起。徐慧先跟她做了基本交流,十分钟后朝李秀芬努了努嘴。李秀芬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在旁边坐下来,也没看她,就看着窗外说:“今天天气挺好,楼下那排银杏黄了一半了。”
沈露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奶奶你见过黄色的银杏叶落下来的样子吗?会转着圈飘,特别慢。”
“见过。”李秀芬说,“我以前在超市上班,门口有棵大银杏,每年落叶的时候我休息了就蹲在门口看,看它能转多少圈才落地。有一片转了九圈。”
沈露嘴角牵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我数过。”
沈露把杯子捧在手里暖着,渐渐松开了绞在一起的手指。李秀芬没有再说什么,就坐在那里陪她看窗外。银杏树上黄绿相间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两人安静地坐了一刻钟,沈露站起来说徐医生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秀芬一眼。“奶奶,明天那片银杏要是落得多,你能不能告诉我?”
“行。”李秀芬说,“我明天还在这儿。”
沈露走了之后徐慧把李秀芬叫到办公室。徐慧说这个姑娘短期内需要稳定陪伴,你明天要是有空就过来,陪她坐坐就行。李秀芬说我明天上午方小芸那边去过了就过来,下午都在。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银杏树,特意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叶子还没大落,零零星星几片往下飘,她站了两分钟,有一片转了四圈。她心里默记了一下,预备明天告诉沈露。
进了楼道碰见楼下的王大妈,拎着菜篮子上来,看见她就打招呼。“李姐,明天社区有个重阳节活动你参加不?给老人包饺子。”
李秀芬想了想说明天下午可能没空,上午可以去帮忙包一会儿。王大妈说行啊那你上午来,十点开始。李秀芬应了,上楼的时候想着行程排得满满的,以前上班都没这么忙过,但心里踏实。
到家她照例给绿萝换水。那几根扦插的枝条根须长得老长了,她找了个小花盆装上土,把三棵小苗移进去。拍拍土浇透水放在阳台上,跟茉莉和吊兰并成一排。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三棵小苗立在新土里,叶片有点耷拉但精神头看着还行,过几天应该就能缓过来。
她想好了,这盆小的送给沈露。下次那姑娘来的时候就带给她,让她回去养着,比养猫狗省事,看着长叶子也算有个念想。
洗完澡躺床上翻手机,陆一鸣的妈妈赵敏发来一段视频。陆一鸣在书桌前写作业,背影挺得直直的,台灯底下摊着书本。赵敏的文字消息说:“今天去学校了,晚上回来自己主动写的作业。我跟他说了陈默的事,他听完没说话,后来把自己关房间里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他把游戏卸载了。”
李秀芬把视频看了两遍,点了保存。然后回了条消息:“别着急,慢慢来。他愿意去学校就是好开始。游戏不用彻底戒,周末打一会儿放松也行,别过夜就行。”
赵敏回了个“嗯嗯阿姨听你的”。
放下手机李秀芬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翅膀,但看起来比之前顺眼多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听着楼下的虫鸣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社区包饺子。七八个老太太围在一张大桌子上擀皮剁馅,案板响成一片。李秀芬负责包,速度不快但包得好看,褶子捏得均匀,王大妈说李姐你这个包法好看,跟店里卖的一样。李秀芬说是以前过年跟我婆婆学的,老太太手把手教出来的。
饺子包完她没留下吃,拎了三个煮好的装饭盒里,准备带给沈露。到社区中心的时候沈露已经在了,坐在昨天的位置上看窗外。李秀芬把饭盒放在她面前打开,热腾腾的饺子冒白气。“尝尝,我刚包的。”
沈露迟疑了一下夹了一个咬开,韭菜鸡蛋馅的,鲜香扑鼻。她嚼着嚼着鼻子忽然红了。“我奶奶以前也包这种饺子,她走了之后再没人给我包过了。”
李秀芬把纸巾推过去。“以后想吃就过来,我包给你吃。”
沈露慢慢把三个饺子都吃了,汤也喝了。放下饭盒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李秀芬,是一幅画。铅笔画的,一棵银杏树底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短发一个长头发,银杏叶在半空中旋转。
“昨晚画的。”沈露说,“送给你。”
李秀芬把画看了又看,折好放进包里。“明天我把那盆绿萝小苗带来给你养,可好活了,一周浇一次水就行。”
沈露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那是李秀芬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但很真。窗外的银杏果然落了不少叶子,风吹过来金色的叶片打着旋往下飘。李秀芬指着窗外说你看,那一片转了五圈,比昨天的多一圈。
沈露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很淡的笑。李秀芬心想,这孩子能好,慢是慢了点,但能好。
从社区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李秀芬走在路上,包里的画纸硌着胳膊,饭盒空着发出咣当声。她走着走着忽然想给陈默打个电话,掏出手机才想起来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又收回去。
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今天又帮了一个,叫沈露。跟你当年帮林小雨差不多大。”
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她自己听见了,那就行。
第十一章
沈露来了社区中心第五次的时候,主动跟李秀芬说了自己为什么不想去学校。她说班上有几个同学每天在背后嘀咕她,说她爸爸进监狱了,她是个罪犯的女儿。她妈在工厂打工,早出晚归,根本不知道学校的事。她忍了半年,有天听见厕所隔间外面有人大声说“跟她坐同桌会不会倒霉”,她从隔间里出来洗了把手就回家了,再没回去过。
李秀芬听完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沈露面前。“那几个同学你记名字了吗?”
沈露摇头。“记了,但我不想去告状,告了也没用,他们背后说,老师抓不住证据。”
李秀芬想了想。“那就不告。你自己考出去,考个好高中,离开那个学校,回头让他们看着你过得好。”
沈露捧着杯子低头想了很久,抬起头说:“那我得补课,落了好多。”
“我帮你找个人。”李秀芬掏出手机给王雨桐发了条消息:“能不能远程辅导一个初二孩子功课?语文数学英语就行,每次一个钟头,隔天一次。”王雨桐那边很快回了:“阿姨,我师范专业的,辅导学生正是我想干的。免费的,不要钱。”
李秀芬把沈露和王雨桐拉到一个群里,备注了“辅导组”。晚上王雨桐打了视频过来,沈露接了,两人一个镜头对着书桌一个镜头对着宿舍床铺,开始了第一次隔着屏幕的补习。李秀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王雨桐讲课逻辑清晰,声音脆生生的,沈露听得很专注,偶尔在本子上记笔记。她悄悄退了房间,把门虚掩着,让她们能安心上课。
客厅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洋发来的。他说他媳妇生了,是个闺女,六斤二两,母女平安。发了个小婴儿的照片过来,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李秀芬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回了个“恭喜恭喜,阿姨改天去看你们”。放下手机算了算刘洋是编号004,最早的那批之一。当年高考复读情绪崩溃的高中生,现在做爸爸了。
她想到这些年被陈默拉起来的人里,有人结婚生子了,有人升职了,有人开了店,有人考上研究生。每一个好消息传来,都像往一个看不见的存钱罐里扔了一枚硬币,叮当一声清脆。
第二天她真去了刘洋家。小两口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温馨。刘洋开门的时候怀里抱着闺女,手足无措的样子挺好笑,他媳妇躺在里屋休息,让李秀芬进去坐。李秀芬没进里屋,就在客厅抱了抱那小婴儿。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家伙软乎乎的,鼻尖上还有小白点,睡梦里做鬼脸似的皱眉头。
李秀芬把她搂在臂弯里轻轻晃,哼了那支跑调的戏。小婴儿居然安静下来了,原本拧巴的小脸舒展开,嘴角往上翘了翘。
刘洋在旁边看得眼眶发酸。“阿姨,我跟陈默哥认识的时候十八岁,现在我都当爹了。他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他看得见。”李秀芬说,“他存钱罐里就装着你这样的好事儿呢。”
从刘洋家出来坐公交车回程,李秀芬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听见报站,睁眼发现坐过了一站,她也不急,下一站下,沿着马路走回来。经过那家郑凯打工的快餐店时她往里看了一眼,郑凯正在柜台后面给顾客打包,动作熟练利落,还跟排队的阿姨聊了两句天气。他看上去胖了点儿,脸色也好了。
李秀芬没进去,隔着玻璃冲他挥了下手。郑凯看见了她,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活递给旁边同事,推门跑出来。“阿姨您怎么来了?”
“路过。”李秀芬说,“你挺好,胖了,看着精神。”
郑凯挠了挠后脑勺。“后厨伙食好,顿顿有肉。债我每个月还一部分,快餐店工资加晚上跑外卖,年底应该能还掉三成。”
“不急。身体第一。”
郑凯点头,裤兜里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外卖平台推送的接单提醒。“阿姨我得上工了,改天请您吃饭。”
“去吧。”
郑凯跑回去了。李秀芬继续往前走,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她拐进一条巷子抄近路,巷子口有家老式干洗店,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她多看了一眼,想起陈默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还在衣柜里挂着,哪天该拿去洗熨一下。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花坛边上,走近了一看是陆一鸣。穿了件黑色卫衣,抱着膝盖蹲在那棵银杏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李秀芬走过去拍了他一下。“逃课?”
陆一鸣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她,松了口气。“没逃,今天学校运动会,我报名了,跑完就没我事了。顺路过来看看这棵树。”
李秀芬在花坛边沿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陆一鸣也坐。两人并排坐着看那棵银杏,叶子比前几天又黄了一层,地上铺了薄薄的金色。
“跑得怎么样?”
“倒数第三。”陆一鸣说,“但我坚持跑完了,没走。”
“那不挺好。倒数第一才丢人,倒数第三不错了。”
陆一鸣乐了,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道线。安静了一会儿他说:“奶奶,我现在每天吃三顿饭了。早上在学校食堂吃包子,中午我妈给我带饭,晚上回家吃。游戏周末打两小时,他爸定的规矩,我答应了。”
“你爸最近怎么样?”
“他还是那样,但昨天下班回来给我带了双新跑鞋,说我跑倒数第三是因为鞋不行。”
李秀芬笑了一声。这爷俩别扭归别扭,好歹开始用鞋搭桥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上楼坐坐不,陆一鸣摇头说还得回学校参加闭幕式,跑走了。看着他那件黑色卫衣拐过楼角消失,李秀芬转身上了楼。
到家开了门,屋里一股桂花香。笔筒里那枝桂花干了,但香味还在,幽幽地填满整个屋子。她换了拖鞋去阳台看了看那三棵小绿萝苗,已经挺起腰了,新芽冒出了尖尖的小叶子。明天得移盆给沈露带去。
她把米饭焖上,切了根黄瓜准备拍个凉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咚咚声里,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她擦了手去看,是张蕾在社区帮扶群里发的一条消息:“好消息,市里批准了我们的青少年心理援助试点项目,下个月开始跟三中合作,每周安排志愿者驻校。咱们社区作为首批合作方,名额五个。大家踊跃报名。”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何苗第一个冒泡说报名,周航说工作室可以提供技术支持,方小芸说她虽然带孩子但可以帮忙做线上值班。李秀芬翻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每一条都是熟人的名字。她看了一会儿,打了四个字发出去:“我也报名。”
张蕾秒回:“阿姨您驻校?三中离您家可不近。”
“远不了多远,换趟车的事。学校里那些孩子,有些跟陈默当年一样,开不了口。我坐那儿,起码有个人能搭话。”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何苗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包,方小芸跟了一串爱心,周航发了大拇指。张蕾说:“行阿姨,我把您放第一批名单里。”
李秀芬把手机放下,继续切黄瓜。刀工利落,每一片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撒上蒜末和醋,香油淋一圈。她端着盘子放上餐桌,米饭也好了,盛了一碗坐在老位置上吃。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看陈默那间虚掩的房门。里面安安静静的,绿萝的影子映在门缝透出的光里。她收回目光把饭吃完了,碗筷洗了擦干净,从衣柜里把那几件旧T恤取出来,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准备明天送去干洗。
放T恤的时候她摸到了口袋里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张叠得小小的纸片。打开来是陈默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妈,衣服不用总给我洗,我自己会洗。你手沾凉水多了关节疼,注意点。”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纸片重新叠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拎着布袋子出了门,干洗店还没关门,她把T恤送进去,说慢慢洗不着急,回头来取。
走回来的路上秋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晚饭各家窗口飘出的油烟味。她走在路灯底下,影子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旁边有小孩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按铃铛冲过去,她侧身让了一下,望着那孩子远去的背影,没来由地想起陈默学骑车摔跤的样子——膝盖磕破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蹬,第二天膝盖结痂了又摔了新的。
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喊你慢点别急,陈默回头冲她喊:“妈你看我骑得多好!”
她加快了脚步往回走。楼梯间声控灯坏了还没修,但她摸黑也走得熟了,一级一级数着台阶上去。到了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楼道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带着桂花和银杏混合的秋天的味道。
她开了门,屋里黑着,但阳台上的月光照进来铺了一地。她没开灯,径直走到陈默房间门口推开门,月光正好落在书桌上,把那排物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像一排静默的剪影。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那排剪影轻轻说了一句:“儿子,你妈现在过得挺好的。”
房间安安静静的。但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里动了一下叶子,像在点头。
李秀芬伸手把门带上,走回客厅开了灯。电视机打开来正在播晚间新闻,画面里是那条新开通的心理援助热线的启动仪式,几个领导在台上剪彩,台下坐着不少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她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何苗,举着手机在拍台上,旁边好像是周航,两人凑在一起低头看手机屏幕。
她盯着电视看了几秒,嘴角翘着。然后调了台,找了个电视剧看起来,里面正在演一家人吃团圆饭,圆桌上摆满了菜,老太太给儿子夹了块鱼。李秀芬靠在沙发上看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心里。
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她把脚搁在茶几边沿,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茶杯的热气在眼前袅袅飘起来。
外头的月亮升到正当中了,圆圆满满的一个挂在天上,把整个老小区的屋顶都照得柔和起来。
第十二章
三中的驻校志愿者轮到李秀芬那天,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暗红色薄毛衣,把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到耳后。早上七点半到了学校门口,门卫大爷看了她的志愿者证才放进去。校园里正在早读,从各层教室窗户里传出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混合着广播里放的英语听力。
驻校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东头,本来是间闲置的储物室,收拾出来放了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了张暖色调的心理健康宣传海报。李秀芬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把沈露画的那幅银杏画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位置刚好能让进门的人一眼看见。
第一个来找她的学生是个高三男生,说自己失眠三个月了,一到晚上脑子像开了闸一样往外冒各种念头,白天上课眼皮打架,成绩从前十掉到了四十多名。李秀芬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男生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捧着杯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
李秀芬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那你最喜欢哪个科目"。男生说了半小时,水喝了两杯,最后走的时候长出一口气,跟她说"奶奶谢谢你,我觉得说出来舒服多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说画得真好看,李秀芬说一个叫沈露的姑娘画的,你要喜欢改天让她给你也画一张。
男生说好,笑着走了。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学生。有因为考试焦虑哭得停不下来的,有跟同桌闹别扭不知道怎么和好的,有爸妈天天吵架不想回家的。李秀芬坐在那里,听每个孩子说话,听完了给他们倒水,轻声问几个问题,等他们自己把话理顺了往外走。她不大给建议,更多的是陪着。有学生问她怎么不跟其他志愿者一样教方法,她说你们自己心里都有方法,就是缺个人在旁边听着。
何苗有一天来值班,听了半天她跟学生的对话,出了办公室跟周航发消息:"李阿姨是懂行的,她什么都不说,那些孩子出来的时候表情都松了。"
周航回她:"陈默哥笔记本里写过,倾听比说教管用一百倍。阿姨把那本笔记吃透了。"
月底的时候驻校项目做阶段总结,三中德育处的主任专门过来感谢李秀芬,说好多班主任反映以前闷葫芦一样的学生开始主动找老师谈话了。李秀芬说我没做什么,就是坐坐。主任把一面锦旗递给她,红底金字,写着"暖心倾听润物无声"。她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接过来叠好装进包里。
从三中出来那天降温了,她裹紧围巾走在路上,心想下个月该给沈露的那盆绿萝换个稍大点的盆了,那棵小苗长得快,根都从花盆底下的孔钻出来了。她把锦旗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掏手机看时间,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个陌生头像的人加她。
验证消息写着:"阿姨,我是编号006。找了很久才通过社区问到您的联系方式。"
李秀芬通过了,那头立刻发来一段长语音。她点开贴着耳朵听,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阿姨,我叫陈嘉树,编号006。陈默哥帮我那会儿我在外地念研究生,家里出了事,我差点肄业回来。他连着打了三个月电话给我,每次我撑不住了就打给他,他每次都接。后来我顺利毕业了,也工作了,但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谢他。去年我回国才知道他已经走了。我想跟您见一面。"
李秀芬回了个"你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阿姨在家等你"。
三天后陈嘉树来了。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和一盒点心。进门先鞠了个躬,把东西搁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当年在国外一个人扛着巨大的学业压力和家里的变故,好几次站在公寓阳台上往下看,是陈默的电话一声一声把他拽回来的。他的手机里至今存着那些通话录音,想听的时候翻出来放一遍。
"他声音一直很平静,但后来有几次他咳得厉害,我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嗓子干。现在想想他那会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陈嘉树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阿姨,我打算把那些录音整理成文字,配合他的帮扶方案,做成一个有声读物给社区用。您觉得行吗?"
李秀芬看着他摘了眼镜之后露出的那双发红的眼睛,说:"行,你做。他留下的东西越多人看到越好。"
陈嘉树走的时候李秀芬把那盆分出来的绿萝小苗送了一棵给他,让他带回住处养着。"好活,一周浇一次水,看见长新叶子了就当是他给你报平安。"陈嘉树接过去小心地捧在手里,点了下头就快步走了,大概是怕再待下去眼泪要兜不住。
那天晚上李秀芬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电视柜旁边那盏旧落地灯。光线暖融融的拢着她。她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的。陈默的三十七个编号到最后一页之前就结束了,后面连着好几页的白纸。
她拿起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了"编号038 郑凯",底下列了联系日期和基本情况。翻过一页写了"编号039 陆一鸣",再翻一页写了"编号040 沈露"。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她写得很慢,把每个孩子的名字、年龄、遇到的事、进展到什么程度,都一一记下来。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灯罩上的碎花影子投在天花板上,跟着窗外吹进来的微风晃了晃。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方小芸孩子长牙了咧嘴笑的照片,有丁小梅穿学士服的毕业照,有刘洋闺女出生时的小脚丫印,有陆一鸣运动会跑完步通红的脸,有沈露画的银杏树。还有一张何苗偷拍的,她穿着红马甲在三中办公室里跟一个学生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照片里的自己侧着脸,嘴角微微扬着,白发在光里亮晶晶的。眼角皱纹很深,但眉眼之间平和舒展,跟两年前那个站在超市货架前满脸倦容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窗台上那盆大绿萝的藤蔓已经爬了半面墙,她顺着藤蔓看过去,延伸的方向正好对着陈默房间敞开的门。月光从那个门口淌出来,铺在地上,像一条银白的路。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陈默的书桌重新整理了一遍。诊断单折好放进信封,银行卡收进钱包,笔记本摞整齐码在抽屉左手边。碎屏的手机她拿起来看了看,试着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壁纸还是那片海。她在桌面上那个叫"妈妈"的文件夹里发现了一个没见过的子文件夹,点开来是几张图片。
第一张是草图画的一楼小院,画了篱笆和花圃,花圃里标了各种花的名字——月季、茉莉、绣球、桂花。第二张是户型图,三室两厅,阳台朝南。第三张是张简单的日程表,写着"带妈去海南看海住一周"。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充上电,就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上亮着那片海。
回卧室之前她站在客厅正中央环顾了一圈。那盆大绿萝、电视柜上的高中毕业照、歪脖子陶土花瓶里换了新的雏菊、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每一个物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应该有的样子。
她伸手关了落地灯。月光是满的,不用灯也看得见路。她穿过客厅走进卧室,躺下来拉好被子,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提醒。她按灭屏幕放回去,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秋夜的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最后的香气。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沙沙的。老房子的挂钟稳稳当当走着,整点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余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绕了半圈就散尽了。
李秀芬的呼吸均匀下来。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还留着,像窗台上绿萝的新芽,安静地、稳稳地,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