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墨西哥总统来到中国,先火起来的,是她身边的中国女保镖。
11月16日,辛鲍姆抵达深圳,准备出席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现场画面传开,中方女警卫贴身护卫,迅速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一位女总统,一位中国女警卫。一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个在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样的画面,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辛鲍姆抵达深圳,中方女警卫在车门前护卫
我们中国姑娘,飒!
但我觉得,这次辛鲍姆来中国,还有一件事,比这个画面更有意思。
什么事?
她一边提高部分进口商品的关税,一边又到中国来,邀请企业去墨西哥投资。
这不是拧巴吗?
对辛鲍姆来说,算盘其实打得很清楚:商品卖给墨西哥,和工厂建在墨西哥,是两笔不同的账。前一笔,她要减少进口;后一笔,她要把投资、就业和更多生产环节留下来。
她想从中国得到的,远远不止几船商品。
墨西哥曼萨尼约港的集装箱堆场
11月12日,出发前的记者会上,辛鲍姆已经亮出了此行的重要任务:推介“墨西哥计划”。这个计划的一个明确目标,就是在墨西哥生产更多、进口更少。中国在一些领域的投资,她认为是墨西哥的机会。
你看,关税抬起来,投资请进来,两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就很明白了。
墨西哥想换一种合作方式。过去向你买的东西,现在希望你带着设备、技术,到我这里来生产。货物过境,收一笔税;企业落地,留下的可是工厂、岗位,还有今后的税收。
这就是辛鲍姆心里的那本账。
说起来,这也是很多发展中国家的心思。谁不希望自己的产业往上走一走,谁愿意永远只买别人的成品?
墨西哥新莱昂州一家汽车厂的装配线
但墨西哥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旁边,还有一个美国。
辛鲍姆想借中国的生产能力发展本国产业,美国却在同墨西哥讨论,北美产业链应该按照什么规矩运行。她要请来的投资,与她要保住的市场,背后站着不同的要求。
这才是她真正难做的地方。
今年7月,美墨加协定联合审议,美国没有同意按现有形式续期。协定继续生效,续期却没有谈成,生意还在做,长远的安排悬在那里。
美国手里,就多了一件可以继续谈条件的东西。
2018年11月30日,美墨加三国签署协定
对辛鲍姆来说,难处还在时间上。谈判可以一轮轮进行,投资者却会比较,今天把钱投在墨西哥,还是放到别的地方。等规则全部谈妥再招商,她等不起;规则还在谈,就先请企业来,企业又要她给个准话。总统亲自推介,也是在争取这段不能白白流走的时间。
看今年4月美墨公布的谈判事项,有经济安全,有贸易政策协调,还有加强关键工业产品的原产地规则。
原产地规则,什么意思?
一件商品能不能享受贸易优惠,要看它究竟在哪里生产、用了哪里的零部件,满足什么具体要求。工厂开在墨西哥,产品能不能享受北美贸易待遇,还得逐项算。
所以,墨西哥很想向投资者展示自己的位置优势:往北,就是美国市场。但美国又在谈,这条路究竟允许什么产品、什么生产方式走。
辛鲍姆请企业来,华盛顿也在给企业算另一笔账。
墨西哥圣路易斯波托西州一家汽车厂的整车下线工位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次中国行,对她很重要。
在美国那边,她需要争取有利的贸易条件;在中国这边,她需要争取能真正增加墨西哥生产能力的合作。墨西哥要从贸易中多得一些,也要从生产中多留一些。
可两边的条件,并不会自动凑到一起。
比如,一家中国企业带着成熟的供应链去墨西哥建厂,墨方可以较快得到产能和就业。但美国推动更严格的原产地要求,企业就得重新考虑,哪些零部件能够继续采购,哪些必须更换供应商。
更换供应商,需要时间,需要重新验证产品,也需要当地有企业接得住。工厂搬过去,不等于整条产业链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
墨西哥想留下更多生产环节,恰恰离不开这段培育配套的过程。外部条件收得越急,这个过程就越难安排:新配套还没有成熟,旧配套先被限制,原本欢迎的投资,也会犹豫。
墨西哥新莱昂州的华富山工业园
辛鲍姆面前的矛盾,就在这里。
她要利用墨西哥接近美国的优势吸引投资,也得防止对美国市场的依赖,把投资需要的条件一点点挤掉。
美国市场,是墨西哥的一大优势;美国随时提出的新要求,又让这个优势打了折扣。投资者要的是能够据此安排生产的规则,不是一张地图上看起来很近的距离。
中国企业把钱投下去,厂房不能今天盖、明天搬。对方一句话改变采购条件,企业承担的,可是真金白银。
于是,辛鲍姆到深圳推介投资,真正要拿出来的,也不只是热情。
她得让企业相信,墨西哥自己承诺的事情,墨西哥能够做主。
这句话很简单,对一个与美国有着紧密产业联系的国家来说,分量却很重。审批由谁决定,项目获批后按什么条件经营,外部谈判又会怎样影响已有安排,都关系着墨方的邀请到底值多少。
中国企业带来产能,墨西哥拿出稳定的经营条件,双方才有可以交换的东西。只请客人带钱来,却把往后的不确定性全部交给客人,这笔买卖,哪有那么好谈。
墨西哥总统辛鲍姆
当然,辛鲍姆也在找另一条路。
我看到,她出发前特别谈到了中国的智能医院、可再生能源等领域。这些方向,就很值得琢磨。
为什么?
因为医院里的患者在墨西哥,用电的家庭和企业也在墨西哥。这些合作,首先回答的是墨西哥自身的发展需要。
墨西哥瓦哈卡州胡奇坦的一家公立医院病房
一家专门为美国市场生产的工厂,美国改了准入条件,订单就要受影响。但一个服务墨西哥当地的医疗项目,合作的基础是当地有没有这样的需要、墨方愿不愿意为它作出长期安排。
两本账,根基不一样。
辛鲍姆把这些领域带到中国来谈,说明她寻找的合作空间,已经超出了“墨西哥加工、美国消费”这条熟悉的路。
这对墨西哥有现实意义。它要发展本国产业,既需要出口,也需要把本国的能源、医疗等事情办起来。出口市场被别人拿来谈条件时,国内这些需求,并不会消失。
墨西哥索诺拉州的佩尼亚斯科光伏电站,电站二期工程由中国能源建设集团作为总承包商负责建设
对中国来说,这样的合作也更容易把事情谈实。要建什么,服务谁,钱从哪里来,建成以后谁来运营,围绕一个具体项目,就能把双方的责任摆出来。
中墨合作的空间,正在这里。
中国有墨西哥需要的产业和技术能力,墨西哥有需要解决的实际问题。双方完全可以从这些需要出发,寻找能够长期做下去的事情。把所有合作都挤到“怎样进入美国市场”这个问题上,反倒把墨西哥自己的需要忘了。
这也是我觉得,这次辛鲍姆来深圳,值得认真看待的原因。
山东港口青岛港前湾集装箱码头
她来推介“墨西哥计划”,说到底,是希望中国的发展能力,为墨西哥的发展所用。这份需要很真实,也让她必须面对一个问题:想让中国企业参与本国的发展,就得给它们应有的位置和待遇。
去年12月,墨西哥提高了对部分未签自贸协定国家商品的关税,中国企业受到影响;今天,墨西哥又希望更多企业去投资。前面的政策和后面的邀请,企业会放在一起掂量。
这笔账,辛鲍姆知道,中国企业也知道。
最后,怎么看?
我个人的感觉,这次热搜,照出了墨西哥挺有代表性的一种处境。
离美国那么近,离中国又那么远。但需要中国的时候,跨越太平洋,总统也要亲自来。
墨西哥城改革大道夜景
为什么一定要来?因为墨西哥要发展的那些产业,要吸引的那些投资,中国是一个有分量的合作对象。对中国商品设置了门槛,并没有让墨西哥凭空长出自己需要的全部生产能力。
墨西哥仍然要找投资、找技术、找能够把项目做起来的企业。这就是现实。
辛鲍姆想争取的,是更多在墨西哥生产的机会;她真正要保住的,则是在美国市场之外,还能选择怎样发展、同谁合作的余地。
这份余地,对墨西哥很珍贵。把所有产业选择都拴在同一个市场上,买家提出的条件,就会越来越多地变成自己的发展条件。今天谈零部件,明天谈投资准入,最后连请谁来建厂,都要先看别人的脸色。
一个国家要发展,不能只剩下替别人执行条件这一条路。
所以,我认为,辛鲍姆此行最有分量的地方,是墨西哥仍然需要、也在争取同中国合作的空间。它没有解决美墨之间的贸易难题,却清楚说明,美国的要求,并不能替墨西哥回答全部发展问题。
但这种空间,终究要靠墨西哥自己守住。
中国可以提供合作机会,可以同墨西哥分享发展经验和技术,却代替不了墨西哥决定本国的政策。中方企业愿意去,前提也很实在:正常投资,应当获得正常待遇,谈好的条件,应当得到尊重。
我们理解墨西哥的不容易,也珍惜双方合作的机会。理解归理解,中国企业的正当权益,同样有分量。
相互尊重,要体现在具体事情上;互利共赢,也要让出钱出力的人,得到公平的回报。
再回看中国女警卫护卫辛鲍姆的画面,多少有些感慨。
辛鲍姆抵达深圳宝安机场,走上红毯
客人来了,中国人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这种专业,这种周到,我们看着高兴,客人也能感受到。
总统身边的安全,有人在默默守护;总统心里的发展大计,也需要一个个踏实做事的人,把它变成工厂、医院和电力设施。
中国吸引辛鲍姆的,正是把事情做起来的能力。
太平洋很宽,发展中国家想把日子过好的心愿,却离得很近。墨西哥总统跨越大洋来到深圳,心里那本账,最终算的,还是中国的发展能给墨西哥带来什么。
这个问题,她用此行,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