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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眠整整38年,今年75岁真心劝一句:失眠想断根没那么容易

睡不着的人

我叫周德望,今年七十五,失眠整整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是什么概念?我三十七岁那年开始睡不着觉,到现在我孙子都三十五了,我还在睡不着。中间我试过的法子,说出来你们别笑话——安眠药从一片吃到三片,从一种换到四种,中药喝到闻见药味就想吐,针灸扎得跟个刺猬似的,气功练过,冥想学过,数羊数到三万只,听白噪音听到把下雨声听成了噪音。最后全都白搭。

我现在每天睡三个多小时,好的时候四个半。凌晨两点左右醒是常态,醒了就睁着眼等天亮。三十八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只猫头鹰。

我年轻时在区文化馆上班,写材料的,天天跟文字较劲。三十七岁那年单位搞机构改革,我那个科室撤了,我被调去管仓库。工作清闲了,按说该睡得更好了,结果从调岗那天起,我就睡不着了。第一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东想西,越想越清醒。第二天蔫了一天,晚上想着昨晚没睡好今晚肯定能睡着,结果更睡不着。就这么着,一天接一天,一年接一年,硬是给我熬成了慢性失眠。

那时候不懂,以为就是暂时睡不好,过阵子自然就好了。结果过了一个月没好,过了半年没好,过了一年还是没好。我开始慌了,跑医院。大夫说是神经衰弱,开了安眠药,舒乐安定,小小白药片,吃一片能睡五六个钟头。我吃了三个月,觉得差不多了,想停药,一停就反弹,比不吃还厉害。再吃回去,药量得加半片才管用。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漫长的抗战。西医看了,中医看了,精神病院也去了——大夫说我没精神病,就是焦虑引起的失眠,让我别把睡不着当回事。这话说得轻巧,谁能不把睡不着当回事?你试试连着三天睡不够三个小时,第四天走路都打晃,看谁都想吵架。

最厉害那几年,我脾气差到什么程度?我老婆给我盛饭,米饭盛冒尖了,我能把碗推回去让她重盛。我闺女写作业字写歪了,我能骂她半个钟头。家里人都知道我爸睡眠不好别惹他,电视机声音调到最小,说话压着嗓子,拖鞋换成软底的,走路跟做贼似的。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就是个行走的火药桶,沾点火星就炸。

我老婆跟着我受了不少罪。有一回我半夜两点醒了,再也睡不着,爬起来坐在客厅抽烟。她听见动静也起来了,给我倒了杯热水,说要不你试试睡前喝点酒?我说试过了,喝少了没用,喝多了第二天头疼。她说那咱换个法子,你白天别午睡,多出去走走,累得慌晚上自然就睡了。我说我试过了,白天累成狗,晚上照样两点醒。她叹了口气,坐我旁边陪我坐到天亮。

那时候我闺女刚上初中,有一回开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家长写一句对孩子的期望。我提笔就写:“希望孩子将来别像我一样失眠。”写完了自己觉得不合适,又划掉重写,最后写了句“健康快乐”。但头一句是我心里话。

四十八岁那年,我老婆查出来乳腺癌,中期。手术、化疗、放疗,折腾了大半年,人瘦了三十斤。那段时间我白天陪她跑医院,晚上回家照旧睡不着。但奇怪的是,睡不着的时候心里想的东西变了。以前想的是“我怎么还睡不着”,那段时间想的是“她明天化疗会不会吐”“她这期指标能不能降下来”。失眠还是失眠,但那股子烦躁劲儿淡了,好像有更糟心的事在前面顶着,睡不着就睡不着吧,不跟自己较劲了。

我老婆扛过来了,恢复得不错。她出院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德望,你这失眠啊,我看是好不了了。你别跟它打了,你就当自己是个觉少的人,该干啥干啥。”

我说你这不废话吗,觉少跟睡不着能一样吗?

她说:“有啥不一样?你反正也睡不着,你急也是睡不着,不急也是睡不着,你急啥?”

这话糙,但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有点道理。

从那时候开始,我慢慢换了个活法。睡不着就睡不着,不躺床上翻来覆去了。醒了就起来,看看书,写写字,收拾收拾屋子。那会儿还没退休,白天上班照常上,困了就靠墙眯十分钟,不困就硬扛。晚上回家吃完饭,该看电视看电视,该遛弯遛弯,到了十一点关灯上床。能睡几个小时算几个小时,醒了就起,不赖床。

刚开始难受,白天没精神,跟丢了魂似的。但过了大概半年,身体好像自己适应了。我白天不那么困了,脑子也清楚了,脾气也好了不少。我老婆说你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说我想通了,我跟失眠和解了,它睡它的,我活我的。

五十岁那年我退了二线,闲工夫多了。我寻思着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干点有意思的事。我去老年大学报了个书法班,又报了个摄影班,后来又跟着一帮老哥们搞了个骑行队,隔三差五骑车去郊外转悠。我老婆说你这是折腾啥,我说我白天把劲使完了,晚上好睡点。其实晚上该醒还是醒,但醒了我有精神干别的。

有一回半夜两点醒了,实在没事干,我爬起来照着菜谱研究怎么做红烧肉。研究到四点半,把方子琢磨透了。第二天中午做了一锅,端上桌我老婆尝了一口,说比饭店做的好吃。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个爱好,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研究菜谱。现在我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做得都不赖,过年过节家里来客人都我掌勺。

我闺女在深圳上班,有一回打电话问我睡得咋样。我说老样子,三点醒。她说爸你要不再去看看大夫?我说不去了,看不好。她说那你别硬扛着,该吃药吃药。我说药也不能天天吃,我现在偶尔吃一回,实在顶不住的时候才吃半片。她说你这样我挺担心的。我说你担心啥,你爸我失眠三十八年了,身体比好多睡得好的老头还硬朗,上个月体检啥毛病没有。

这是实话。我七十五了,血压正常,血糖正常,血脂稍微高点,但也不算离谱。大夫说我这把年纪这身体条件不错了。我心想这大概就是久病成医,我跟失眠处了三十八年,谁也没弄死谁,最后处成了老邻居。

现在我的日子是这样的:晚上十一点上床,大概十一点半能睡着。凌晨两点多醒,醒了不着急,躺床上听会儿收音机,听国际新闻,听相声,听着听着迷糊了再睡会儿。四点半彻底醒,起来烧壶开水,泡杯茶,坐阳台上看天亮。五点半下楼遛弯,六点半去早市买菜。七点半回家吃早饭,我老婆这个点刚起床,看见我气色红润地说你又一宿没睡好?我说睡了三小时零一刻钟,挺好。

我老婆说我这是阿Q精神。我说阿Q精神怎么了,阿Q精神也是精神。

有人问过我,说你失眠三十八年,就没个好办法传给后人?

我想了想,说真有一句:你要是失眠,千万别跟它死磕。你越磕它越来劲,你跟它较劲你就输了。你就当自己是个觉少的人,该吃吃该喝喝,白天该干啥干啥。能睡就睡,睡不着拉倒。你越不把失眠当回事,它越拿你没办法。

这话我跟我闺女说过,跟我侄子说过,跟小区里好几个失眠的老哥们说过。有人听了管用,说想开了好多了。有人听了说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试试连着一个月睡不好看你还想得开不。我说我试过了,三十八年,比一个月长多了。

还有人问我,说那你晚上醒了那么长时间,不无聊吗?

不无聊。我半夜能想明白好多事。有一回我半夜醒了,想起我小时候我妈蒸的糖三角,那个甜味我记了七十年,忽然就知道怎么做了。第二天我蒸了一锅,我闺女吃了说跟她奶奶做的一个味儿。我闺女那时候都快五十了,吃个糖三角吃得眼泪汪汪的。我就想,这要是我一觉睡到大天亮,这糖三角的味儿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这话听着像自我安慰,但真不是。失眠是不好受,但三十八年过下来,我也没觉得日子比别人差多少。我该有的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退休金够花,身体还行,有几个说得来的老哥们。晚上少睡几个钟头,白天天长,我能多干不少事。

我今年七十五了,失眠这个老伙计跟了我大半辈子。我早就不指望把它赶走了,它爱待着就待着,别太过分就行。偶尔哪一天它闹得厉害了,我白天多眯两觉,吃半片药压一压。它消停了,我还过我的日子。

前两天社区搞活动,请我去给老年人讲讲养生。我说我讲不了养生,我失眠三十八年,身体还行,你们要听我就讲讲这个。讲完了底下有老太太问我,说周大爷,你那失眠到底咋好的?我说没好啊,到现在也没好。老太太说那你还来讲啥?我说我来告诉你们别瞎折腾,我折腾了三十八年,花了多少钱遭了多少罪,最后发现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折腾。

底下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了回家吃晚饭。我老婆炖了锅排骨,我吃了一大碗。吃完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半关灯上床。躺那儿我跟我老婆说,今儿晚上我要是两点醒了,我准备研究研究糯米藕咋做。我老婆说我给你打下手,你几点醒喊我一声。我说算了吧你睡你的,我自己弄。她说那你弄好了搁冰箱里,明天早上我尝尝。

我说中。

关了灯,屋里黑下来。我闭上眼睛,心里没想着今晚能睡几个小时,也没想着明天几点醒。睡不着就睡不着呗,反正我明天有的是事干。这么一想,反倒觉得眼皮有点沉了。

后来我到底几点睡着的,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整。我老婆在旁边睡得正香。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厨房把糯米泡上了。

今天估计又得半夜起来做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