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0日中午,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一枚长征十号乙火箭点火升空。
几分钟后,它的一子级掉头飞回,被海上的一张大网兜住。这是中国首次成功实施运载火箭一子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首次实现运载火箭海上网系回收。
这枚火箭的“心脏”,是在一千多公里外的秦岭脚下一次次点火试出来的。
这座城市也被美国盯了二十多年。把美国出口管制“实体清单”上的单位地址逐条核对,出现频率高得出奇的不是北上广深,也不是杭州苏州,而是西安。
这份清单由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管理。上榜单位想从美国买受管制的芯片、设备、软件,都得先申请许可证,而且很难获批。一家单位上榜,多半说明它在某个领域让美方坐不住了。
西安的经济体量并不算大。2025年,西安地区生产总值13902.67亿元,比上年增长4.7%,在全国排第20位。
西安是世界历史名城,是面食爱好者向往的城市,也是科教资源富集的城市。2022年12月,国家发改委、科技部批复支持西安建设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和具有全国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西安由此成为继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之后,中国第四个科学中心和科创中心“双中心”。
西安也是一座硬科技之城。硬科技的概念最早是2010年由西光所,也就是中国科学院西安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的米磊博士提出的。
2013年,西光所发起成立了中科创星,专注于硬科技的产业孵化和创业投资。截至2023年10月,中科创星已投资了420多家硬科技企业,管理资金规模超过100亿元。
2001年5月14日,西北工业大学被列入清单,二十五年来一直没被移出。2022年8月23日,美方又把7家主要涉及航空航天领域的中国实体列入清单,排第一个的是航天科技集团九院771所,也就是西安微电子技术研究所。
2025年3月,美方一次将54个中国实体列入清单,其中有好几家西安公司,做航空材料的、做微电子的都有。这些单位刚好落在同一条链子的不同环节上:有人搞设计,有人做材料,有人造芯片,有人负责总装。这条链子的底气,来自西安多年的科技成果转化。
“一院”是西北有色金属研究院,“一所”是西光所,“一校”是西北工业大学。如果说冰峰、凉皮、肉夹馍是西安美食的“三件套”,那么“一院一所一校”就是西安硬科技转化的“三件套”。
西北院始建于1965年,为航空航天、舰船和工业等领域研制关键材料,解决了稀有金属材料的诸多“卡脖子”问题。依托核心技术,西北院在稀有金属领域先后布局了45家产业公司,包括在主板上市的西部材料,在科创板上市的西部超导和凯立新材,在北交所上市的天力复合。2022年,西北院综合收入197亿元,利润超过20亿元。
时间回到1999年。根据国家对首批242家科研院所转制的部署,西北院要从事业单位转为企业。当时西北院已经有好几个月发工资都困难。西北院最后选择做科技型企业:坚持技术研究与技术开发,同时提高科技成果的转化效率,而不是让成果只停留在论文里。
在西部金属材料、西部超导、西部钛业三大公司改制中,西北院多年积累的科技成果以无形资产入股,其中40%的无形资产量化给了对科技成果做出直接贡献的主要科技人员。
再说“一所”西光所。西光所成立于1962年,当年拍摄蘑菇云的高速摄影机就出自这里。西光所圆满完成了天问一号、长征五号、奋斗者号、夸父一号、中国空间站建设等国家重大任务。
2006年前后,时任西光所所长的赵卫提出了“拆除围墙、开放办所”的新思路。赵卫说,有一次他去医院看病,护士问西光所是做什么的,他回答说是研究光学、研究相机的。
护士回了他一句:“那为什么我们现在用的都是日本的相机?”这句话深深刺痛了这位光学科学家。他反思,过去西光所大门一关,干自己的事,科研成果很难在市场上发挥作用,这样的科研将来可能会被社会抛弃。
赵卫积极邀请海归到西安高新区做科技成果转化试点。第一个引进的是曾在美国高科技企业担任工程技术总监的刘兴胜博士。
刘兴胜回国后与西光所共同创立了炬光科技,做高功率半导体激光器。炬光科技2007年设立时,西光所以7台设备和现金投资,占比40%。2021年12月,炬光科技在科创板上市,西光所获得了巨大回报。
771所始建于1965年10月,主要从事计算机、半导体集成电路、混合集成三大专业的研制开发,火箭和卫星靠的正是这类能扛住太空辐射的计算机。航天科技集团六院同样扎根西安,长征十号用的大推力发动机就在这里反复试车打磨,单台累计试车时长达到4400秒。
“一校”西北工业大学,深度参与了大飞机、航空发动机、燃气轮机、载人航天等国家重大专项的科研攻关。2011年,华秦科技创始人折生阳出资1520万元,与西工大黄卫东教授的科研团队合作,成立了铂力特,这家公司于2019年登陆科创板。
铂力特成立之初,西工大资产经营管理公司出资1040万元,到2022年第二季度末累计获利9.65亿元,10年间获利超过100倍。
2009年,西工大就明确规定,学校成果作价后奖励给成果完成人的股权比例不低于50%。
2026年,局面变得更耐人寻味。6月中旬,美国政府暂缓将深度求索、长鑫存储等100多家企业列入实体清单;“50%穿透规则”的暂停期限也被延长至2027年1月10日。6月22日,中国商务部将10家美国实体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单。
西安GDP不算亮眼,也和家底有关。“一五”计划156项重点工程有一批落在西安,三线建设又迁来不少航空、电子单位。这类单位研制周期长,成果不上货架,所以西安在经济榜上排名平平,在管制名单上却名列前茅。
曾任科技部部长的万钢在考察西光所时说,转化和科研同等重要,成果转化本身也是一种研究。西安“一院一所一校”的实践表明,只要有激发创造力的好机制,中国的脑力红利、工程师红利就会被源源不断地激发出来。机制定乾坤,这就是中国硬科技领域的“西安现象”带来的最大启示。
需要说明的是,官方并没有按城市统计过实体清单的上榜数量。771所等单位登记在北京的集团名下,“西安上榜最多”是按清单地址做的大致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