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朱元璋以谋反罪诛杀丞相胡惟庸，连带三万余人头落地。他随即下诏废除中书省，永远取消丞相一职，并立下祖训：此后子孙敢提议设丞相者，凌迟处死。
朱元璋以为，从此天下大权尽归皇帝一人之手。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问题：一个人，扛不住一个帝国。
据统计，废相后朱元璋平均每天要处理奏折两百余件，涉及事项四百多件，从军事调度到地方赋税，从官员任免到民间诉讼，全部要他一人裁决。他曾在八天内批阅一千六百多份奏章，累到“目昏头晕，不能成字”。他终于撑不住了，于是设殿阁大学士，选文臣入值，帮他“看稿子、拟意见”。这些大学士品级只有五品，无实权，无下属，纯粹是皇帝的私人秘书。
朱元璋算盘打得很精：秘书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翻不了天。
可他没想到，制度一旦运转起来，就有了自己的生命。
到了明成祖朱棣时期，大学士开始参与机务，逐渐形成“内阁”。到明仁宗、宣宗时，内阁大学士有了“票拟”之权——所有奏折先由内阁阅读，附上处理意见，再呈皇帝“批红”。表面看，最终决策权仍在皇帝手中，但皇帝每天面对的是内阁筛选过的信息、内阁拟好的方案。你批“准”，是照着内阁的意思办；你批“驳”，可你驳得过来吗？一天两百份奏折，你每一份都另起炉灶？
更关键的是，文官集团有了自己的“领袖”——内阁首辅。张居正时期，首辅权势之盛，连皇帝都要称他“先生”。他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任用戚继光守边，几乎就是没有丞相名号的丞相。
而文官集团真正的杀手锏，是“集体行动”。
万历皇帝想立宠妃郑氏之子为太子，文官们搬出“立嫡立长”的祖制，前赴后继地上疏反对。被贬官的、被廷杖的、被下狱的，反而成了士林英雄，弹劾者越来越多。万历皇帝最终选择“躺平”——三十年不上朝。可国家并没有瘫痪，因为文官系统照常运转：内阁票拟、六部执行、都察院监察、地方督抚治理。皇帝成了象征性的“盖章机器”，而文官集团成了真正的治理者。
朱元璋废除丞相，本意是消灭制约皇权的最大障碍。结果呢？他催生了一个比丞相更庞大、更顽固、更有制度韧性的文官集团。丞相是一个人，文官集团是一张网。一个人可以杀，一张网你杀不完——你杀了一批，科举又补上一批。他们用祖制约束你，用舆论绑架你，用制度架空你。
朱元璋把皇权推上了绝对巅峰，却也亲手埋下了皇权被制度反噬的种子。历史最大的讽刺莫过于此：你越想独揽一切，就越需要依赖别人；你越依赖别人，权力就越会从指缝中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