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惊变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
清溪书屋外的廊下，九门提督隆科多手持黄绫圣旨，面色铁青。他身后站着的，是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步军统领衙门亲兵，个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十四阿哥允禵，接旨！”
屋内无人应答。
隆科多又提高声调，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奉大行皇帝遗诏，十四阿哥允禵，即刻回京奔丧，不得延误！”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隆科多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间屋子里坐着的那个人，手握十万西北大军的调兵虎符。若是他不肯接旨，今日这畅春园，怕是要血流成河。
“十四爷！”隆科多咬了咬牙，单膝跪地，“大行皇帝驾崩，新君登基在即，您身为皇子，岂能因私废公？”
屋内终于有了动静。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个身着素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面容清瘦，双目却如鹰隼般锐利，正是康熙帝第十四子、抚远大将军允禵。
“隆科多，”允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方才说——大行皇帝？”
“是。”隆科多低头，“皇上已于昨夜戌时三刻龙驭上宾。”
允禵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他的目光越过隆科多，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半晌才道：“皇阿玛……走时可安详？”
“太医说，皇上走得并无痛苦。”隆科多答得滴水不漏。
允禵冷笑一声：“并无痛苦？皇阿玛身子一向硬朗，上月还曾与我书信谈及西北战事，怎会突然——”
“十四爷！”隆科多打断他的话，“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十四爷即刻随臣回京，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允禵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隆科多，你莫要忘了，我离京之前，皇阿玛曾亲口对我说过什么。”
隆科多心头一震，不敢接话。
允禵缓缓踱下台阶，走到隆科多面前，俯视着这位手握京师兵权的重臣：“皇阿玛说过，待西北平定，便立我为太子。这话，你可还记得？”
“臣……”隆科多的声音有些干涩，“臣记得。”
“那好。”允禵伸出手，“把遗诏给我看看。”
隆科多犹豫片刻，还是将手中的黄绫圣旨递了过去。
允禵展开圣旨，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的手开始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这不是皇阿玛的字迹！”允禵猛地抬头，眼中寒光毕露，“隆科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遗诏！”
隆科多没有辩解，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十四爷息怒。这是大行皇帝临终前，命臣与张廷玉、马齐等大学士共同拟定的传位遗诏，上有御玺为证。”
允禵接过第二份文书，仔细端详。御玺是真的，纸张也是宫中专用的宣纸，连墨迹都透着几分陈旧。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阿玛为何不召我回京？”允禵盯着隆科多，“西北战事虽紧，但并非一刻也离不开我。皇阿玛病重，为何不让我侍奉榻前？”
隆科多避开他的目光：“大行皇帝曾说，西北乃朝廷门户，不容有失。十四爷身在军中，便是对皇上最好的孝心。”
“胡说！”允禵猛然拔高声音，“皇阿玛若真有意传位于我，怎会在我领兵在外时突然驾崩？怎会让一个从未掌兵的皇子继位？”
隆科多的脸色变了：“十四爷，慎言！”
“慎言？”允禵冷笑，“我倒是想问一句，四哥如今何在？”
隆科多沉默片刻，才道：“四阿哥……已在乾清宫即位。”
允禵的身子又是一晃。他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好，好得很。”允禵咬着牙，一字一顿，“四哥果然是好手段。我在西北浴血奋战，他在京城运筹帷幄。到头来，竟是这般结果。”
隆科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知道，此刻的允禵，心中定然翻江倒海。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十四爷，”隆科多压低声音，“新君登基，急需各方支持。您是皇上的亲弟弟，若能率先归顺，必能保住富贵荣华。”
允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遗诏。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隆科多，你说得对。”允禵收起笑容，神色平静得可怕，“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四哥已经即位，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回去给他磕头。”
隆科多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却听允禵又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十四爷请讲。”
“我要带三千精骑回京。”允禵的目光冰冷，“这是我麾下的亲兵，跟随我多年，忠心耿耿。若不带他们回去，我怕路上不太平。”
隆科多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三千精骑，那是足以撼动京城的兵力。若允禵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十四爷，”隆科多斟酌着措辞，“按祖制，亲王回京，最多只能带一百护卫。三千精骑……”
“那就别谈了。”允禵转身便要回屋。
“十四爷且慢！”隆科多急忙叫住他，“此事……容臣禀报新君定夺。”
允禵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去吧。告诉四哥，我等着他的答复。”
隆科多匆匆离去。允禵站在院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皇阿玛，您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儿子这些年在西北流的血，还比不上四哥在京城耍的手段吗？”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允禵打了个寒颤，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这天下，再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天下了。
第二章·暗流
紫禁城，乾清宫。
雍正皇帝坐在龙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殿内只有几个心腹大臣，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隆科多回来了？”雍正放下奏折，淡淡问道。
“回皇上，”张廷玉躬身答道，“隆大人正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片刻后，隆科多快步走进大殿，跪倒在地：“臣隆科多，叩见皇上。”
“起来吧。”雍正的语气依旧平淡，“十四弟那边，怎么说？”
隆科多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雍正一眼，才道：“十四爷……愿意回京奔丧。”
雍正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哦？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只是……”隆科多迟疑了一下，“十四爷提出，要带三千精骑回京。”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雍正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的寒意：“三千精骑？他是想回来奔丧，还是想回来夺位？”
“皇上息怒！”张廷玉连忙跪下，“十四爷久在军中，许是担心路上不太平。臣以为，不妨准他带三百护卫回京，以示优容。”
“三百？”雍正冷哼一声，“朕刚登基，他便要带兵入京。若朕准了他，日后其他兄弟有样学样，朕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张廷玉不敢再说。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雍正才开口道：“传朕旨意，十四阿哥允禵，即刻回京奔丧，不得延误。随行护卫，不得超过一百人。若有违抗，以谋逆论处。”
“遵旨！”隆科多领命而去。
雍正看着隆科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转向张廷玉：“廷玉，你说实话，朕这个皇位，是不是来得有些不正？”
张廷玉吓了一跳，连忙跪倒：“皇上何出此言？先帝遗诏写得清清楚楚，皇上乃是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雍正苦笑一声，“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朕那几个兄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尤其是十四弟，手握十万大军，若是他真的反了……”
“皇上放心，”张廷玉低声道，“十四爷虽然勇猛，但并非莽撞之人。他深知，若此时举兵，便是天下共敌。更何况，年羹尧已在陕甘布防，若十四爷敢动，年羹尧必能截断他的粮道。”
雍正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他当然知道这些布置，只是心中始终有一根刺，扎得他隐隐作痛。
“廷玉，”雍正忽然问，“你说，先帝临终前，真的没有留下别的遗命吗？”
张廷玉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皇上，先帝遗诏乃是臣与隆科多、马齐等大学士共同拟定，绝无差错。”
“是吗？”雍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就好。你先退下吧。”
张廷玉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直到走出乾清宫，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殿内只剩下雍正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皇阿玛，您到底留了什么后手？十四弟手里，又握着什么筹码？”
与此同时，畅春园内，允禵正在收拾行装。他的亲信侍卫长鄂尔泰站在一旁，满脸忧色。
“王爷，”鄂尔泰低声道，“您真要只带一百人回京？万一……”
“没有万一。”允禵头也不抬，“四哥既然敢让我回去，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我若带兵回去，反倒给了他动手的借口。”
“可是，王爷您在西北经营多年，手下将士对您忠心耿耿。只要您一声令下，十万大军便能挥师东进……”
“够了！”允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厉色，“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皇阿玛刚刚驾崩，尸骨未寒，我若此时举兵，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
鄂尔泰不敢再说，只是默默地帮允禵收拾东西。
允禵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鄂尔泰，你说，四哥为什么要急着让我回京？”
鄂尔泰想了想，道：“许是……为了安抚人心？”
“安抚人心？”允禵冷笑，“他若真想安抚人心，就该让我继续留在西北。这个时候把我召回京城，分明是想把我困在身边，好方便他动手。”
“那王爷为何还要回去？”
允禵沉默了许久，才道：“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四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皇阿玛在临终前改变主意。”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鄂尔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第三章·入京
十一月的北京城，寒风刺骨。
允禵骑着马，带着一百护卫，缓缓进入德胜门。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这位曾经的抚远大将军，窃窃私语。
“听说十四爷回来了……”
“可不是嘛，皇上驾崩，他作为儿子，自然要回来奔丧。”
“可我听说，皇上临终前本想传位给十四爷的……”
“嘘！不要命了？”
允禵充耳不闻，只是面无表情地策马前行。他的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离开京城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抚远大将军，手握十万雄兵，肩负着平定西北的重任。如今回来，却已是阶下之囚，连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中。
“王爷，”鄂尔泰策马靠近，低声道，“前面就是午门了。”
允禵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按照规矩，任何人到了午门前，都必须步行入宫。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宫门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午门两侧，站着数十名侍卫，个个腰悬佩刀，目光警惕。允禵认出其中几人，都是曾经跟过他出征的老兵，如今却成了监视他的人。
“十四爷，”一名太监迎了上来，尖声道，“皇上在乾清宫等您呢。”
允禵点了点头，跟着太监向内宫走去。一路上，他注意到宫中的侍卫明显增多了，而且个个神情紧张，仿佛随时都会发生什么事。
到了乾清宫门口，太监停下脚步：“十四爷，请稍候，奴才进去通报。”
允禵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知道，一旦跨过这道门槛，他的命运就将彻底改变。
“宣——十四阿哥允禵觐见！”
太监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打破了允禵的沉思。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了乾清宫。
大殿内灯火通明，雍正皇帝端坐在龙椅上，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神色肃穆。他的身旁站着几名大臣，都是雍正的心腹。
允禵走到殿中央，跪倒在地：“臣弟允禵，叩见皇上。”
“起来吧。”雍正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允禵站起身，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直视这位新君。四哥的面容比以前消瘦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十四弟，”雍正缓缓开口，“你在西北辛苦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允禵的回答不卑不亢。
雍正点了点头，又道：“皇阿玛驾崩，朕心中悲痛万分。好在还有你们这些兄弟，能够帮朕分担国事。”
允禵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皇上言重了。臣弟愚钝，恐难当大任。”
“十四弟何必谦虚？”雍正微微一笑，“你在西北征战多年，战功赫赫，朕早有耳闻。如今朕初登大宝，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辅佐。”
允禵心中一动，不知道雍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试探着问道：“不知皇上想让臣弟做什么？”
“朕想让你继续领兵。”雍正说得云淡风轻，“西北虽然暂时平定，但准噶尔部尚未彻底归顺。朕打算封你为大将军王，统领西北诸军，彻底解决边患。”
允禵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雍正竟然会让他继续执掌兵权。
“怎么？”雍正见他迟疑，问道，“十四弟不愿意？”
“不……”允禵连忙摇头，“臣弟只是……有些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雍正笑道，“你是朕的亲弟弟，又是沙场宿将，朕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
允禵看着雍正那张笑脸，心中却越发不安。他太了解这位四哥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人好。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阴谋。
“皇上厚爱，臣弟感激不尽。”允禵躬身道，“只是，臣弟离家多年，想先祭拜皇阿玛，尽一尽孝心。”
“应该的。”雍正点头，“朕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你便可以去景山祭拜。”
“谢皇上。”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允禵便告退了。走出乾清宫，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王爷，”鄂尔泰迎上来，低声问道，“皇上跟您说什么了？”
“他想让我继续领兵。”允禵的声音有些发涩。
鄂尔泰吃了一惊：“真的？那王爷答应了？”
“还没有。”允禵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劲。四哥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目的。”
鄂尔泰想了想，道：“会不会是……皇上想借刀杀人？”
允禵心中一凛。他明白鄂尔泰的意思——若他领兵在外，万一打了败仗，雍正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即便打了胜仗，雍正也可以找个由头，削去他的兵权。
“先不管这些，”允禵低声道，“明日先去祭拜皇阿玛，看看情况再说。”
第四章·祭拜
次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允禵便起身洗漱更衣。他换上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戴着麻冠，腰间系着草绳，一身标准的孝子打扮。
“王爷，”鄂尔泰端着一碗粥进来，“先吃点东西吧，一会儿还要赶路。”
允禵摇了摇头：“没胃口。走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两人出了住处，坐上马车，向景山驶去。一路上，允禵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心中感慨万千。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可他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他了。以前回京，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百姓夹道欢迎，官员争相巴结。如今回来，却像是个囚犯，走到哪里都有人监视。
马车很快到了景山脚下。允禵下车，看到山门前已经站满了侍卫，一个个荷枪实弹，如临大敌。
“十四爷，”一名太监迎上来，“皇上已经在山上等着了。”
允禵点了点头，跟着太监向山上走去。山路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侍卫，目光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到了半山腰的一座亭子前，允禵看到了雍正。他穿着一身素服，背着手站在亭子里，眺望着远处的紫禁城。
“臣弟允禵，叩见皇上。”
“起来吧。”雍正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十四弟，你来了。”
允禵站起身，走到雍正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从这里望去，整个紫禁城尽收眼底，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美得不真实。
“皇阿玛生前最喜欢来这里，”雍正缓缓说道，“他说，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天下。”
允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十四弟，”雍正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说，皇阿玛临终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允禵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何出此言？皇阿玛驾崩时，臣弟远在西北，如何能与皇阿玛说话？”
“是吗？”雍正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意味，“朕还以为，皇阿玛会给你留下什么遗言呢。”
“皇上多虑了。”允禵躬身道，“皇阿玛若真有遗言，也该留给皇上才是。”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向山顶走去，允禵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回荡。
到了山顶，允禵看到了一座新修的陵墓。墓碑上写着“大清圣祖仁皇帝之陵”，字迹苍劲有力，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跪下吧。”雍正率先跪倒在墓前，声音哽咽，“皇阿玛，儿子来看您了。”
允禵也跟着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当他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皇阿玛，”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儿子不孝，没能见到您最后一面。您在天有灵，保佑大清江山永固，保佑皇上圣体安康。”
雍正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两人在墓前跪了半个时辰，期间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雍正才站起身来。
“十四弟，”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陪朕走走。”
允禵站起身，跟在雍正身后。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开口。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雍正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十四弟，你看那里。”
允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片树林郁郁葱葱，枝叶茂密，看起来生机勃勃。
“那里是皇阿玛生前最喜欢散步的地方，”雍正说道，“每次来景山，他都要去那里走一走。”
允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片树林。
“十四弟，”雍正忽然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这个皇位应该是你的？”
允禵心中一惊，连忙跪下：“皇上何出此言？臣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是吗？”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审视，“可朕听说，你在西北的时候，经常跟部下说，皇阿玛答应过你，等你平定西北，就立你为太子。”
允禵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皇上，”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臣弟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那是因为，皇阿玛确实对臣弟说过这样的话。”
雍正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你这是在指责朕篡位？”
“臣弟不敢！”允禵连忙磕头，“臣弟只是实话实说。皇阿玛确实对臣弟说过这样的话，至于为什么最后传位给了皇上，臣弟也不知道。”
雍正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十四弟，你知道吗？朕其实很羡慕你。”
允禵愣住了，不明白雍正为什么会这么说。
“从小到大，皇阿玛最疼的就是你，”雍正继续说道，“你聪明、勇敢、能干，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而朕呢？朕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既不会讨皇阿玛欢心，也不会结交大臣。朕能有今天，全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
允禵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有想过，雍正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所以，”雍正蹲下身，平视着允禵的眼睛，“十四弟，你不要怪朕。这个皇位，是朕凭本事得来的。如果你想要，你也可以凭本事来抢。”
说完这句话，雍正站起身，转身向山下走去。
允禵跪在原地，看着雍正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四哥。
第五章·试探
回到住处，允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天在景山上发生的对话。
“如果你想要，你也可以凭本事来抢。”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允禵的心里。他知道，雍正这是在试探他，看他有没有造反的心思。如果他表现出半点野心，恐怕明天就会身首异处。
可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皇位被雍正霸占？
允禵越想越烦躁，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王爷，”门外传来鄂尔泰的声音，“八爷派人来了。”
允禵心中一凛。八爷——八阿哥允禩，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也是当年争夺储位的主要竞争者之一。自从雍正登基后，允禩就被软禁在府中，一直没有消息。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走了进来，跪倒在地：“小人参见十四爷。”
“起来吧。”允禵打量着这个人，发现他身材魁梧，眼神犀利，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八哥让你来有什么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八爷说，请十四爷务必亲自过目。”
允禵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十四弟亲启：四哥已查知皇阿玛留有密诏，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此诏若落入四哥之手，你我兄弟皆无葬身之地。速决。——八哥字。”
允禵的手开始颤抖。他当然知道这封密诏意味着什么——如果密诏的内容真的是传位于他，那么雍正现在的皇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他完全可以以此为由，联合其他兄弟，发动政变。
可是，这封信会不会是陷阱？八哥已经被软禁，怎么会知道密诏的事情？说不定是雍正故意设下的圈套，引他上钩。
“送信的人呢？”允禵问道。
“已经走了。”那人答道，“八爷说，请十四爷看完信后，立即销毁。”
允禵点了点头，把信放在烛火上烧掉。他看着火焰吞噬纸张，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你回去告诉八哥，”他对那人说道，“我知道了。让他保重身体，不要轻举妄动。”
那人躬身行礼，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允禵关上窗户，坐回椅子上，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封信，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乾清宫看一看那块匾额后面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允禵便进宫求见雍正。他找了一个借口，说要查阅一些关于西北军务的档案。雍正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允禵来到乾清宫，假装翻阅档案，实际上却在寻找机会接近那块“正大光明”匾额。
乾清宫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名太监在打扫卫生。允禵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匾额下方，抬头看了看。匾额挂得很高，至少有三丈多高，一般人根本够不着。
“十四爷，”一名太监走过来，“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允禵摆了摆手，“我只是随便看看。”
他心中暗暗焦急，不知道该怎么才能上去查看。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不好了！走水了！西配殿走水了！”
允禵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趁着混乱，悄悄溜到匾额下方，纵身一跃，攀上了横梁。
他手脚并用，很快爬到了匾额旁边。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个暗格。他的心砰砰直跳，小心翼翼地打开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个锦盒。
允禵把锦盒揣进怀里，然后迅速滑下来，混入慌乱的人群中，离开了乾清宫。
回到住处，他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黄绫，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允禵展开黄绫，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
这确实是康熙皇帝的遗诏，上面写得很清楚：“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允禵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份遗诏。他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辛辛苦苦在西北打仗，到头来却是给别人做嫁衣？
他愤怒地把遗诏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可是踩完之后，他又不得不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份遗诏，虽然让他绝望，但也让他看清了一个事实——雍正确实是通过合法手段继承皇位的。如果他贸然造反，那就是叛逆，会被天下人唾弃。
可是，难道就这样认命了吗？
允禵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第六章·摊牌
三天后，雍正再次召见允禵。
这一次，地点不是在乾清宫，而是在养心殿的西暖阁。这里是雍正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一般人不允许进入。
允禵走进西暖阁，看到雍正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折。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臣弟允禵，叩见皇上。”
“起来吧。”雍正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看着他，“十四弟，朕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心。”
允禵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皇上请讲。”
雍正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允禵：“十四弟，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怎么样？”
允禵愣了一下，没想到雍正会问这个问题。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自然是千古明君。”
“千古明君？”雍正苦笑一声，“朕登基不过数月，连朝政都没理顺，哪来的千古明君？十四弟，你不要拍朕的马屁。”
允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雍正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十四弟，朕知道你不服。换成是朕，朕也不服。但是，朕要告诉你的是，这个皇位，不是朕抢来的，而是皇阿玛亲手交给朕的。”
“臣弟明白。”允禵低下头。
“你真的明白吗？”雍正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知道你偷偷去过乾清宫，也知道你找到了那份遗诏。朕今天找你来的目的，就是想问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允禵心中大惊，他万万没有想到，雍正竟然知道他偷看遗诏的事情。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雍正的眼神中充满了警告。
“皇上，”他咬了咬牙，“臣弟不敢有非分之想。”
“是吗？”雍正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找那份遗诏？难道不是为了确认朕的皇位是否合法？”
允禵无言以对。
“十四弟，”雍正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朕知道你有才华，也有抱负。但是，你要明白，这个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如果你愿意效忠朕，朕可以保证，让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如果你不愿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允禵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终于开口了：“皇上，臣弟愿意效忠皇上。只是，臣弟有个请求。”
“你说。”
“臣弟想留在京城，为皇阿玛守陵。”
雍正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沉吟片刻，问道：“你确定？守陵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臣弟确定。”允禵坚定地说道，“臣弟只想安安静静地为皇阿玛守陵，了此残生。”
雍正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他点了点头：“好吧，朕答应你。”
“谢皇上。”允禵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了西暖阁。
雍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允禵选择守陵，不是因为不想当大将军王，而是因为不敢。他怕自己一旦手握兵权，就会忍不住造反。与其那样，不如远离朝堂，保全性命。
“十四弟，”雍正喃喃自语，“你终究还是懂事的。”
第七章·守陵
一个月后，允禵搬到了景山的守陵房。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几间简陋的瓦房，四面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允禵带着几个贴身侍卫，住在里面，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每天清晨，他都会准时起床，到康熙的陵墓前上香、洒扫、祭拜。然后回到屋里，读书写字，偶尔练练拳脚。日子虽然单调，倒也清净。
这天傍晚，允禵正在院子里练剑，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放下剑，走到门口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
为首的竟然是八阿哥允禩。
“八哥？”允禵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允禩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十四弟，你怎么这么糊涂？为什么要答应来守陵？”
允禵苦笑一声：“不来守陵，又能去哪里？难道真的造反不成？”
“为什么不造反？”允禩压低声音，“我已经联络了九弟、十弟，还有几个手握兵权的将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能……”
“八哥！”允禵打断他的话，“你别说了。我不想造反。”
“为什么？”允禩不解地看着他，“难道你就甘心这样窝囊一辈子？”
允禵沉默了片刻，才道：“八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如果我们真的造反，有几成胜算？”
允禩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至少有五成。”
“五成？”允禵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连一成都没有。四哥是什么人？他能在皇阿玛临终前布局，让我们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这说明他的手段远超我们的想象。而且，他现在已经掌握了朝中大权，年羹尧、隆科多都是他的人。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允禩沉默了。
“八哥，”允禵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不甘心就能解决的。与其白白送死，不如留着这条命，好好活着。”
允禩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十四弟，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是的，我变了。”允禵苦笑，“因为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比如皇位。”
允禩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你要小心一点。四哥这个人，睚眦必报。就算你选择了退让，他也不一定会放过你。”
“我知道。”允禵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允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人马离开了。
允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和八哥之间，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八章·暗算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允禵已经在景山守了半年陵。
这半年来，他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不问世事，专心守陵。雍正似乎也忘记了他的存在，再也没有找过他的麻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晚上，允禵正在灯下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书，走到门口，看到鄂尔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王爷，不好了！”鄂尔泰脸色煞白，“八爷……八爷被抓了！”
允禵心中一惊：“怎么回事？”
“据说八爷暗中联络旧部，企图谋反，被皇上发现了。现在已经被打入天牢，等候处置。”
允禵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还有九爷、十爷，”鄂尔泰继续说道，“也都被抓了。皇上这次是动了真怒，要斩草除根。”
允禵沉默了许久，才问道：“那我呢？皇上有没有派人来抓我？”
“暂时还没有。”鄂尔泰摇了摇头，“但是，王爷，我觉得我们还是赶紧逃吧。等皇上腾出手来，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你。”
允禵苦笑一声：“逃？往哪里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只要四哥还在位，我就没有容身之处。”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鄂尔泰急道。
允禵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鄂尔泰，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王爷，十五年。”
“十五年……”允禵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西北打仗的时候，那些兄弟们吗？”
“记得。”鄂尔泰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们都死了。”
“是啊，都死了。”允禵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了大清的江山，他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可是到头来，我们得到了什么？四哥坐在龙椅上享福，我们却在这里等死。”
鄂尔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鄂尔泰，”允禵转过身，看着他，“你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再跟着我了。”
“王爷！”鄂尔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傻瓜，”允禵扶起他，“你还年轻，没必要陪我一起死。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鄂尔泰泪流满面，却坚决不肯离开。允禵叹了口气，也不再劝他。
第二天一早，允禵像往常一样，来到康熙的陵墓前上香。他跪在墓前，久久没有起身。
“皇阿玛，”他在心中默念，“儿子该怎么办？是束手就擒，还是拼死一搏？”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已经将陵墓团团包围。
为首的是隆科多，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允禵：“十四爷，皇上有旨，请您即刻回宫。”
允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平静地问道：“隆科多，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我？”
隆科多沉默了片刻，才道：“皇上说了，念在兄弟一场，只要十四爷交出调兵虎符，并承诺永不参与朝政，便可饶你一命。”
允禵苦笑一声：“饶我一命？然后把我软禁一辈子，对吗？”
隆科多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允禵从怀里掏出那枚调兵虎符，在手里掂了掂。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唯一的护身符。只要他交出虎符，他就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资本。
“隆科多，”他忽然问道，“你觉得，我应该交吗？”
隆科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道：“十四爷，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势已去，您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
允禵点了点头，然后把虎符扔给了隆科多：“你说得对。拿去给四哥吧。”
隆科多接住虎符，松了一口气。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退下。
“十四爷，”他拱手道，“多谢您成全。皇上说了，只要您配合，他绝不会亏待您。”
允禵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跪在康熙的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皇阿玛，”他喃喃自语，“儿子不孝，不能为您守住江山了。”
第九章·囚笼
允禵被押送回京后，直接被关进了宗人府的监牢。
这是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些许光亮。地上铺着稻草，散发着霉味。墙角放着一个破旧的马桶，臭气熏天。
允禵坐在稻草堆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四爷，”狱卒送来一碗稀粥，“吃点东西吧。”
允禵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粥，摇了摇头：“我不饿。”
“您还是吃一点吧，”狱卒劝道，“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允禵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狱卒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允禵听着狱卒的脚步声远去，这才睁开眼睛。他走到窗前，踮起脚尖，向外望去。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槐树，树叶已经枯黄，随风飘落。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和兄弟们在这座院子里玩耍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都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整天只知道嬉戏打闹。谁能想到，多年以后，他们会变成这个样子？
“十四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允禵回头一看，只见雍正站在牢房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太监。
“皇上？”允禵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雍正没有回答，只是对身后的太监挥了挥手。太监们会意，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雍正走进牢房，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头：“这里的环境真差。朕回头让人给你换个好一点的房间。”
“不必了，”允禵淡淡地说道，“反正都是坐牢，在哪里都一样。”
雍正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十四弟，你恨朕吗？”
允禵沉默了片刻，才道：“说不恨，那是假的。但是，我也知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既然我输了，就要认。”
“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雍正叹了口气，“其实，朕也不想这样对你。但是，你应该明白，朕刚登基，根基不稳。如果不杀鸡儆猴，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朕的皇位就坐不稳。”
“我明白。”允禵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怪你。”
雍正看着他，忽然问道：“十四弟，如果朕现在放了你，你会怎么做？”
允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了想，道：“我会继续去给皇阿玛守陵。”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允禵平静地说道，“我已经想通了。皇位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了此残生。”
雍正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假。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朕相信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牢房。
允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救了自己一命。如果他流露出半点不满或者野心，恐怕今天就是他丧命的日子。
第十章·归隐
几天后，允禵被释放了。
他走出宗人府的大门，看到外面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华景象。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是甜的。
“王爷，”鄂尔泰迎上来，满脸激动，“您没事吧？”
“没事。”允禵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家。”
两人回到住处，发现这里已经被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里面的东西也被搬空了。
“看来，四哥是不打算让我在京城住了。”允禵苦笑一声。
“那我们怎么办？”鄂尔泰问道。
允禵想了想，道：“去景山。那里还有几间守陵房，我们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两人来到景山，发现那几间守陵房还在，只是更加破旧了。允禵也不嫌弃，带着鄂尔泰打扫了一番，便住了下来。
从此以后，允禵彻底过上了隐居生活。他每天除了给康熙守陵，就是在山里种菜、砍柴、读书。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自在。
雍正似乎真的忘记了他，再也没有派人来找过他的麻烦。偶尔有几个旧部前来探望，他也都婉言谢绝了。
“王爷，”这天晚上，鄂尔泰忍不住问道，“您真的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
允禵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起头，笑了笑：“这样不好吗？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安安静静的，多好。”
“可是，您曾经是大将军王啊！”鄂尔泰不甘心地说道，“您怎么能甘心在这里守一辈子的陵？”
允禵放下书，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鄂尔泰，”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宁愿守陵，也不去给四哥当大将军王吗？”
鄂尔泰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允禵的声音有些苦涩，“我怕。我怕一旦手握兵权，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野心。我怕我会忍不住造反，到时候不仅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你们。与其那样，不如远离朝堂，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鄂尔泰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了王爷的苦心。
“王爷，”他跪倒在地，“属下懂了。属下愿意陪您一起守陵，直到永远。”
允禵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谢谢你。”
从那以后，允禵再也没有离开过景山。他守着康熙的陵墓，也守着自己的心。直到雍正十三年，雍正驾崩，乾隆皇帝即位，他才得以恢复自由。
然而，那时的他，已经老了。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再也走不动了。
他坐在景山的山顶，看着远处的紫禁城，喃喃自语：“四哥，你赢了。你彻底赢了。”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几片枯叶，落在他的肩上。
他伸手拂去落叶，站起身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了守陵房。
身后，那座巍峨的紫禁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第十一章·暗潮
雍正二年，三月。
景山的春天来得迟，山脚下的桃花才刚刚绽出花苞。允禵在陵园西侧开了一片菜地，种了些青菜萝卜，每日浇水施肥，倒也自得其乐。
这一日，他正蹲在地里拔草，忽听得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允禵抬起头，眯着眼望去，只见一匹枣红马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穿着青色长衫，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鄂尔泰从守陵房里走出来，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来人。
那匹马在菜地边上停住，来人翻身下马，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
允禵微微一怔——“李卫？”
来人正是雍正跟前的新晋宠臣、江苏巡抚李卫。此人原是户部郎中，因办事干练、不畏权贵，被雍正破格提拔，短短两年便升至封疆大吏。此刻他突然出现在景山，绝非偶然。
李卫快步走到允禵面前，拱手行礼：“十四爷，别来无恙。”
允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淡淡道：“李大人不在江苏料理政务，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李卫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十四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允禵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引着李卫进了守陵房。鄂尔泰守在门外，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允禵给李卫倒了杯粗茶，开门见山道：“李大人有话直说。”
李卫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在杯中打了几个转，才沉声道：“十四爷可知，八爷在天牢里……没了。”
允禵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他盯着李卫，一字一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李卫的声音很低，“对外说是暴病而亡，但天牢里的人私下传言，是皇上赐了一杯酒。”
允禵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卫，久久不语。
李卫继续说道：“九爷被发配到张家口，十爷被圈禁在府中，十四爷的那些旧部，也被陆续调离了西北军。年羹尧如今在西北一手遮天，连皇上都不太放在眼里了。”
允禵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十四爷，”李卫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允禵身后，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托我给十四爷带句话——西北军中有不少老将，至今仍念着十四爷的好。若十四爷愿意，他们愿效犬马之劳。”
允禵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盯着李卫：“李大人，你这是要劝我造反？”
李卫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十四爷误会了。我只是替人传话，至于如何决断，全凭十四爷自己。”
允禵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李大人，你可知我为何宁愿在这荒山上种菜，也不肯回朝为官？”
李卫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允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怕我一旦起了那个念头，就会害死很多人。八哥已经死了，九哥被发配了，十哥被圈禁了。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死。”
李卫沉默了片刻，道：“十四爷仁义。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什么都不做，皇上也不会放过你？”
允禵微微一震：“什么意思？”
李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允禵：“十四爷请看。”
允禵接过密函，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这是一份密折的抄本，上面赫然写着：“允禵虽居景山，然其旧部遍布西北，不可不防。臣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免后患。”落款是年羹尧的名字。
“年羹尧要杀我？”允禵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只是年羹尧。”李卫低声道，“皇上虽然没有明说，但对十四爷一直心存忌惮。如今八爷已死，九爷、十爷已被处置，剩下的，就只有十四爷了。”
允禵的手微微颤抖。他一直以为自己选择退让，就能换来平安。现在看来，他错了。在权力的棋盘上，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李大人，”允禵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来，究竟是谁的意思？”
李卫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十三爷的意思。”
允禵愣住了。十三爷——怡亲王允祥，是雍正最信任的弟弟，也是朝中少数几个能在雍正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他竟然会派人来给自己传话？
“十三哥他……”允禵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不是四哥的人吗？”
“十三爷是皇上的人没错。”李卫解释道，“但十三爷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他不忍心看着手足相残，所以才让我来提醒十四爷，早做打算。”
允禵沉默了。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紫禁城，心中翻江倒海。
“李大人，”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卫，“请你回去告诉十三哥，就说我知道了。也请他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李卫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十四爷，保重。”
李卫走后，允禵独自坐在屋里，一直到天黑。鄂尔泰几次想进来点灯，都被他拦住了。
黑暗中，允禵的声音忽然响起：“鄂尔泰，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
鄂尔泰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才道：“王爷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王爷的道理。属下不敢妄加评判。”
“道理？”允禵苦笑一声，“我要是真有道理，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第十二章·密使
李卫走后第三天，景山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一次，来人是怡亲王允祥府上的管事太监，姓刘，人称刘公公。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服，赶着一辆破旧的骡车，车上装着几坛酒和一些吃食，说是替主子来探望十四爷的。
允禵心中有数，让鄂尔泰把刘公公请进屋来。
刘公公进了屋，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允禵磕了个头，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十四爷，这是我家王爷给您的亲笔信。”
允禵接过信，拆开一看，果然是允祥的笔迹。信中写道：
“十四弟如晤：
兄知弟心中之苦，亦知弟胸中之志。然今上已登大宝，天下归心，弟纵有不甘，亦当以大局为重。年羹尧跋扈，今上已有察觉，不久必当处置。弟且忍耐一时，待年贼伏诛，兄必当为弟进言，求今上开恩。
弟之安危，兄时刻挂念。今遣刘公公送去银票五千两，聊表心意。弟若有急需，可随时遣人至兄府上传话。
兄允祥手书。”
允禵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然后对刘公公道：“刘公公，烦你回去告诉十三哥，就说我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念。至于银子，我不能收。”
刘公公连忙道：“十四爷，您千万别推辞。我家王爷说了，这银子是给您应急用的，您若是不收，他老人家心里不安。”
允禵想了想，最终还是收下了银票。他知道，如果他不收，允祥反而会更担心。
送走刘公公后，允禵把银票交给鄂尔泰收好，然后独自坐在屋里发呆。
“王爷，”鄂尔泰忍不住问道，“十三爷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站在皇上那边，还是站在您这边？”
允禵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十三哥这个人，心思很深，就连四哥都未必能完全看透他。他派人来给我送信送银子，也许是真心想帮我，也许……是四哥授意的。”
“皇上授意的？”鄂尔泰吃了一惊，“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试探我。”允禵苦笑一声，“四哥还是不放心我。他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安分了。如果我收了银子，表现得感恩戴德，他就会放松警惕。如果我拒收，或者表现出不满，恐怕很快就会有人来取我的性命。”
鄂尔泰倒吸一口凉气：“那王爷您收下银子，岂不是正中皇上下怀？”
“收下银子，至少能让他们暂时安心。”允禵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我已经彻底认命了。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允禵变得更加低调。他每天除了种菜、读书，就是到康熙的陵墓前坐一坐，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他甚至会跟陵墓说话，就像是在跟父亲聊天一样。
看守陵墓的侍卫们看在眼里，都觉得这位十四爷是真的疯了。只有鄂尔泰知道，王爷是在用这种方式麻痹那些人。
第十三章·年羹尧
雍正二年十月，年羹尧平定青海叛乱，率军凯旋。
雍正亲自出城迎接，并在太和殿设宴庆功。一时间，年羹尧风头无两，朝中文武百官争相逢迎，甚至连一些亲王贝勒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消息传到景山，允禵正在菜地里浇水。鄂尔泰把年羹尧受封的消息告诉他后，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浇水。
“王爷，”鄂尔泰不解地问道，“您就不生气吗？年羹尧以前不过是您手下的一个参将，如今却骑到您头上来了。”
允禵放下水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现在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四哥那个人，最忌讳的就是功高震主。年羹尧不懂收敛，迟早会出事。”
鄂尔泰半信半疑：“可是，皇上现在对他宠信有加，甚至称他为‘恩人’，怎么可能动他？”
“宠信？”允禵冷笑一声，“四哥的宠信，从来都是要命的。你看看隆科多，当年也是被四哥称为‘舅舅’的，现在呢？还不是被贬得一文不值。”
鄂尔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年羹尧就开始得意忘形了。他不仅在朝堂上目中无人，甚至还公然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更过分的是，他在雍正面前也毫无君臣之礼，有时甚至让雍正等他上朝。
朝中大臣们敢怒不敢言，纷纷上书弹劾年羹尧。雍正一开始还压着这些奏折，但随着弹劾的奏章越来越多，他终于动了杀心。
雍正三年正月，雍正以“欺君罔上、贪赃枉法”等罪名，将年羹尧革职查办。同年四月，年羹尧被押送至杭州，在狱中被赐自尽。
消息传到景山时，允禵正在吃饭。他听完鄂尔泰的汇报，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王爷，”鄂尔泰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说，皇上接下来会不会对您动手？”
允禵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才道：“不会。年羹尧刚死，四哥需要稳定人心。这个时候动我，只会让天下人说他刻薄寡恩。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您就安全了？”
“暂时安全。”允禵放下筷子，目光变得深远，“但四哥那个人，从来不会真正相信任何人。我能做的，就是继续装疯卖傻，让他觉得我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第十四章·试探
雍正四年，中秋。
这一年的中秋节格外热闹。雍正为了显示自己的仁德，特意下旨，允许被圈禁的几位兄弟回家过节。允禵也在名单之中。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允禵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已经三年没有离开过景山了，如今突然被允许回府过节，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王爷，”鄂尔泰兴奋地说道，“这可是个好机会！您可以借此机会联络一下旧部……”
“闭嘴！”允禵厉声打断他，“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你以为四哥是真的让我回去过节？他是在试探我！如果我敢有任何异动，明天就是我的死期！”
鄂尔泰吓得连忙跪下：“属下该死！”
允禵叹了口气，扶起他：“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夹紧尾巴做人，而不是找死。”
中秋节那天，允禵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袍服，坐着宫里派来的马车，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王府。
王府还是那个王府，但已经物是人非。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都是雍正安排的人。允禵的妻儿也被接到了别处居住，偌大的王府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允禵在府里转了一圈，心中百感交集。他走到书房，看到书架上还摆着他以前读过的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也都还在原位。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十四爷，”管家走过来，躬身道，“皇上在宫中设宴，请您入席。”
允禵点了点头，跟着管家出了门。
宫中的宴会设在乾清宫，规模不大，只有十几个人参加。除了雍正和几位皇子，还有几个近臣，如张廷玉、马齐等人。
允禵走进大殿，看到雍正正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地与众人交谈。他的目光扫过允禵，微微点了点头。
“十四弟来了？快入座。”
允禵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发现旁边坐着的竟然是九阿哥允禟。允禟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看到允禵，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宴会上，雍正表现得十分热情，频频举杯向众人敬酒。允禵也陪着喝了几杯，但始终保持着警惕，不敢多喝。
酒过三巡，雍正忽然开口道：“十四弟，朕听说你在景山种了不少菜？”
允禵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回皇上，臣弟闲来无事，种些蔬菜瓜果，聊以自娱。”
“好啊。”雍正赞许地点了点头，“自食其力，总比无所事事强。朕还听说，你每天都要去皇阿玛陵前祭拜？”
“这是臣弟的本分。”允禵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答道。
雍正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十四弟，你比以前沉稳多了。”
“臣弟年纪大了，自然不像年轻时那般浮躁。”允禵的回答滴水不漏。
雍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宴会结束后，允禵正准备离开，却被张廷玉叫住了。
“十四爷，请留步。”
允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廷玉：“张大人有事？”
张廷玉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十四爷，皇上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允禵愣了愣，随即明白了雍正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道：“请张大人转告皇上，就说臣弟知道了。”
第十五章·密诏
雍正五年，冬。
这一年冬天格外寒冷，景山上的积雪足有两尺厚。允禵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烤火。
这天傍晚，外面风雪交加，允禵正坐在炕上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鄂尔泰披上大衣，出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浑身是雪的人。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冻得发紫的脸。允禵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刘公公？”
来人正是怡亲王允祥府上的管事太监刘公公。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鄂尔泰连忙把他拉到火炉边，给他倒了一碗热姜汤。
刘公公喝了姜汤，缓过劲来，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给允禵：“十四爷，我家王爷……怕是不行了。”
允禵心中一惊，连忙接过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他先打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十四弟亲启：
兄自知大限将至，有些话，不得不对你说。
这些年，兄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皇上几次想对你下手，都被兄拦了下来。但兄一旦去了，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护得住你了。
盒中之物，是先帝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密诏。先帝临终前，曾秘密召见于我，将此物托付于我，嘱我待时机成熟时交予你手。先帝说，若你安分守己，便将此物焚毁；若你遭遇不测，便以此物保命。
弟切记：此物不可轻易示人，除非到了生死关头。
兄允祥绝笔。”
允禵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打开那个檀木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卷黄绫。他展开黄绫，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朕登基六十一年，诸子之中，惟十四子允禵最肖朕躬。朕本欲传位于彼，然虑其年少气盛，恐难服众。故暂传位于皇四子胤禛，待其历练数年，再行禅让。皇四子若违朕意，天下共击之。
钦此。”
下面盖着康熙皇帝的御玺。
允禵看完这道密诏，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阿玛竟然真的留下了这样一道遗诏！原来，四哥的皇位，从一开始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十四爷，”刘公公虚弱地说道，“我家王爷说，这道密诏，是您最后的护身符。但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了，可以保命；用得不好，会要了您的命。”
允禵把密诏小心翼翼地收好，看着刘公公，问道：“十三哥他……还能撑多久？”
刘公公摇了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太医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允禵沉默了很久，才道：“你回去告诉十三哥，就说我知道了。让他放心，我不会辜负他的好意。”
刘公公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又要连夜赶回去。允禵拦住了他，让鄂尔泰安排他住下，第二天一早再走。
那一夜，允禵彻夜未眠。他坐在火炉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道密诏，心中翻江倒海。
有了这道密诏，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推翻雍正。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
“皇阿玛，”他喃喃自语，“您给儿子出了一道难题啊。”
第十六章·抉择
雍正五年十二月，怡亲王允祥病逝。
消息传到景山时，允禵正在院子里扫雪。他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扫帚掉在了地上，愣了很久。
“王爷，”鄂尔泰担忧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允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扫帚，继续扫雪。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当天晚上，允禵独自一人来到康熙的陵墓前，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皇阿玛，”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十三哥走了。他是被四哥逼死的。如果不是这些年他一直在替我周旋，四哥早就对我下手了。他为了我，操碎了心，最后活活累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皇阿玛，您留给我的那道密诏，我到底该不该用？如果用，天下必将大乱；如果不用，我又怎么对得起十三哥的一片苦心？”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呜咽，雪花纷飞。
允禵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鄂尔泰找到他时，他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鄂尔泰连忙把他背回屋里，灌了几碗姜汤，才把他救回来。
允禵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鄂尔泰叫到床边，郑重其事地说道：“鄂尔泰，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王爷，十八年了。”
“十八年……”允禵咳嗽了几声，“这十八年里，你为我出生入死，吃了不少苦。我一直想报答你，却一直没有机会。”
鄂尔泰连忙跪下：“王爷言重了！属下这条命是王爷救的，能为王爷效力，是属下的福分！”
允禵摆了摆手：“你起来。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大事要交代你去做。”
鄂尔泰站起身，洗耳恭听。
允禵从枕头底下取出那个檀木盒子，递给鄂尔泰：“这里面有一道先帝的密诏。你拿着它，连夜赶往西安，交给川陕总督岳钟琪。”
鄂尔泰接过盒子，手有些颤抖：“王爷，您这是要……”
“造反。”允禵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我本来不想走这一步。但现在十三哥死了，四哥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鄂尔泰激动得热泪盈眶：“王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允禵叫住他，“你记住，这件事只能让岳钟琪一个人知道。如果走漏了半点风声，我们都得死。”
“属下明白！”
鄂尔泰把盒子藏在怀里，连夜骑马离开了景山。
允禵站在窗前，看着鄂尔泰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四哥，”他喃喃自语，“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第十七章·密谋
半个月后，鄂尔泰从西安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封岳钟琪的亲笔信。信中说，岳钟琪愿意拥戴允禵为帝，但前提是，允禵必须先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康熙确实有意传位于他。
允禵把那道密诏的抄本交给了鄂尔泰，让他再跑一趟西安。同时，他还写了一封亲笔信，详细说明了密诏的来历和内容。
又过了十天，鄂尔泰再次返回。这一次，他带来了岳钟琪的正式答复——岳钟琪愿意起兵，但需要允禵亲自前往西安主持大局。
“王爷，”鄂尔泰兴奋地说道，“岳将军说了，只要您一到西安，他立刻发布檄文，宣布皇上的罪行，然后挥师东进！”
允禵却没有那么乐观。他沉思了片刻，问道：“岳钟琪可靠吗？他会不会是四哥派来试探我的？”
鄂尔泰愣了一下，道：“应该不会吧？岳将军是年羹尧的旧部，年羹尧被皇上赐死后，他一直心存不满。而且，他的家眷都在西安，应该不敢背叛王爷。”
“家眷？”允禵冷笑一声，“四哥最擅长的，就是拿家眷做人质。岳钟琪的家眷虽然在西安，但他的父母可都在京城。四哥要是拿他父母的性命要挟，他还能保持忠心吗？”
鄂尔泰被问住了。
允禵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这样，”他停下脚步，对鄂尔泰说道，“你再去一趟西安，告诉岳钟琪，就说我暂时还不能离开景山。让他先做好准备，等我命令。另外，你让他想办法，把他的父母从京城接出来。”
“王爷，这样一来，会不会耽误时机？”
“时机？”允禵苦笑一声，“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机。四哥刚刚除掉年羹尧，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个时候起兵，胜算不大。我们要等，等他放松警惕，等他露出破绽。”
鄂尔泰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领命而去。
第十八章·泄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允禵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兵事宜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刘公公被逮捕了。
原来，刘公公在怡亲王允祥死后，便被调到其他地方当差。新上任的管事太监为了邀功，暗中调查刘公公的行踪，发现他曾多次往返于景山和怡亲王府之间。于是，便向雍正报告了此事。
雍正得知后，大为震怒。他下令严刑拷打刘公公，逼问他去景山做了什么。刘公公起初还咬牙坚持，但在酷刑之下，最终还是招供了——他说出了密诏的事情。
雍正听后，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有想到，皇阿玛竟然真的留下了这样一道遗诏。更让他愤怒的是，允祥竟然隐瞒了这么多年。
“好，好得很！”雍正咬牙切齿地说道，“朕的好皇阿玛，朕的好弟弟！原来你们一直都在算计朕！”
他当即下令，派隆科多率领一千御林军，前往景山捉拿允禵。
隆科多领命后，不敢怠慢，连夜点齐兵马，向景山进发。
而此时，允禵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十九章·围山
这天夜里，允禵正在屋里睡觉，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他披上衣服，走到门口，看到外面火光冲天，人喊马嘶。
“王爷！”鄂尔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煞白，“不好了！御林军把整座山都围住了！”
允禵心中一沉，知道事情败露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多少人？”
“至少一千人！领头的是隆科多！”
允禵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取出那道密诏，揣进怀里。
“王爷，您要干什么？”鄂尔泰追进来，焦急地问道。
“出去跟他们谈谈。”允禵平静地说道，“你留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不行！太危险了！”鄂尔泰拦住他，“王爷，您不能去！属下掩护您，您从后山逃走！”
允禵摇了摇头：“逃不掉的。既然他们已经来了，就说明四哥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我逃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与其狼狈逃窜，不如堂堂正正地面对。”
说完，他推开鄂尔泰，大步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隆科多正骑在马上，指挥士兵们搜查各个房间。看到允禵走出来，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允禵。
“十四爷，好久不见。”
允禵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隆科多：“隆科多，你这么大阵仗，是要抓我吗？”
隆科多冷笑一声：“十四爷，您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皇上说了，只要您交出先帝密诏，并承认自己的罪行，可以饶您一命。”
允禵从怀里掏出那道密诏，在手里扬了扬：“你说的是这个吗？”
隆科多的眼睛一亮：“正是此物。十四爷，把它交给我，我可以替您在皇上面前求情。”
允禵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嘲讽：“隆科多，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我把密诏交给你，四哥就会立刻杀了我。没有了这道护身符，我还有什么资格跟四哥谈判？”
隆科多的脸色阴沉下来：“十四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允禵大笑起来，“我连毒酒都喝过了，还怕什么罚酒？隆科多，你回去告诉四哥，就说密诏在我手里。如果他敢动我，我就把密诏的内容公之于众。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了！”
隆科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允禵说的是实话。如果密诏的内容泄露出去，雍正的皇位合法性就会受到质疑，到时候，天下必定大乱。
“十四爷，”隆科多放缓了语气，“您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您跟皇上毕竟是亲兄弟，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商量？”允禵冷笑一声，“八哥跟四哥商量过吗？九哥跟四哥商量过吗？十三哥跟四哥商量过吗？他们都死了！我跟四哥，没什么好商量的！”
隆科多无言以对。
允禵把密诏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向屋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隆科多，你回去吧。告诉四哥，我就在这里等他。他若是有胆量，就亲自来见我。”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屋里，关上了房门。
隆科多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色阴晴不定。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下令撤兵。
第二十章·对峙
隆科多撤兵后，连夜赶回京城，向雍正汇报了情况。
雍正听完隆科多的汇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上，”张廷玉小心翼翼地开口，“十四爷手里握着先帝密诏，若是逼得太紧，恐怕他会狗急跳墙。不如……暂且安抚他一下？”
“安抚？”雍正冷笑一声，“他都要造反了，你还让朕安抚他？”
“皇上息怒。”张廷玉连忙跪下，“臣的意思是，先稳住十四爷，然后再徐徐图之。毕竟，密诏在他手里，若是他真的公之于众，对皇上极为不利。”
雍正沉默了。他知道张廷玉说得有道理。如果允禵真的把密诏的内容散布出去，天下人都会怀疑他皇位的合法性。到时候，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人，肯定会趁机作乱。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张廷玉想了想，道：“臣以为，不如派一位能言善辩之人，前往景山劝说十四爷。只要他肯交出密诏，皇上可以许诺给他一条生路。”
“许诺？”雍正摇了摇头，“十四弟不是傻子，他不会相信朕的许诺的。”
“那就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张廷玉道，“比如，恢复他的爵位，让他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雍正沉吟了片刻，道：“这个办法……或许可行。只是，派谁去合适呢？”
张廷玉想了想，道：“臣推荐李卫。李卫曾在江苏任职，与十四爷有过一面之缘，而且他能言善辩，或许能说服十四爷。”
雍正点了点头：“好，就让李卫去办这件事。”
第二十一章·交锋
三天后，李卫再次来到了景山。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队伍里有太监、宫女，还有几十辆装满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的马车。
允禵站在门口，看着这支队伍，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李大人，你这阵仗，是来给我送礼的吗？”
李卫翻身下马，走到允禵面前，拱手行礼：“十四爷，皇上听说您在这里受苦，心中不忍，特命我送来一些生活用品，聊表心意。”
允禵哈哈大笑：“生活用品？李大人，你我都不是三岁小孩，何必说这些场面话？四哥让你来，是想用这些东西换我手里的密诏吧？”
李卫被戳穿了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笑道：“十四爷误会了。皇上是一片好意……”
“好意？”允禵打断他的话，“四哥的好意，我可消受不起。李大人，你回去告诉四哥，想要密诏，就让他亲自来拿。派你来，不够格。”
李卫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忍住了怒气：“十四爷，您何必如此固执呢？皇上已经做出了让步，您也应该识趣一些。否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让步？”允禵冷笑一声，“他杀了八哥，逼死了十三哥，圈禁了九哥、十哥，这叫让步？李大人，你是不是对‘让步’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李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允禵走到一辆装满金银的马车前，随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些东西，都是民脂民膏吧？四哥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就是为了收买我？”
李卫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十四爷，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么了？”允禵把银子扔回车上，“我说的都是实话。李大人，你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四哥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人好。他现在对我这么好，只是因为密诏在我手里。一旦我把密诏交出去，他立刻就会翻脸无情。”
李卫沉默了。他知道，允禵说的都是实话。
“十四爷，”李卫叹了口气，“您要我怎么做，才肯交出密诏？”
允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四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他的皇位是抢来的，并且下罪己诏，退位让贤。”
李卫的脸色彻底变了：“十四爷，您这是在痴人说梦！”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允禵转身向屋里走去，“李大人，请回吧。”
第二十二章·绝境
李卫无功而返后，雍正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召集了几个心腹大臣，在养心殿密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一道密旨便从宫中发出，送到了景山。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限允禵三日之内交出密诏，否则，将以谋逆罪论处，夷三族。
允禵接到密旨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一次，雍正不是在吓唬他。如果他不交出密诏，雍正真的会杀了他，甚至会杀了他的家人。
“王爷，”鄂尔泰焦急地说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连夜逃走？”
允禵摇了摇头：“逃不掉的。四哥肯定已经在所有路口都设下了关卡。我们只要一离开景山，就会被抓住。”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允禵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春天的景山，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可是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鄂尔泰，”他忽然开口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鄂尔泰愣了一下：“王爷何出此言？”
“如果我当初没有去找那道密诏，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情了。”允禵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可以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守陵，直到老死。可是现在……”
“王爷，您没有做错！”鄂尔泰激动地说道，“是皇上逼人太甚！您只是想自保而已！”
“自保……”允禵苦笑一声，“可是，自保的结果，却是把更多的人拖下水。八哥死了，十三哥死了，现在，连你和我的家人也要受到牵连。我这样做，值得吗？”
鄂尔泰无言以对。
允禵转过身，看着鄂尔泰，郑重地说道：“鄂尔泰，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连累你。你现在就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王爷！”鄂尔泰跪倒在地，“属下不走！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傻瓜，”允禵扶起他，“你还年轻，没必要陪我一起死。走吧，带上我的妻儿，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如果我死了，你就把他们抚养成人。”
鄂尔泰泪流满面，坚决不肯离开。允禵叹了口气，也不再劝他。
当天晚上，允禵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把自己的一生经历和对雍正的控诉都写了进去。然后，他把信和密诏放在一起，交给鄂尔泰。
“如果我死了，你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岳钟琪。他知道该怎么做。”
鄂尔泰接过信和密诏，手在颤抖：“王爷，您真的要……”
“我已经决定了。”允禵平静地说道，“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死。至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允禵，不是孬种。”
第二十三章·赴死
三天期限很快就到了。
这天清晨，允禵早早地起床，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袍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鄂尔泰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允禵坐下来，慢慢地吃着，就像是在吃最后一顿饭一样。
吃完饭后，他站起身，对鄂尔泰说道：“走吧，我们去见皇上。”
鄂尔泰大吃一惊：“王爷，您要去皇宫？”
“是的。”允禵平静地说道，“与其让他们来抓我，不如我自己去。至少，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允禵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决定了。你留在这里，不要跟着我。”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院子，向山下走去。
山脚下，隆科多已经带着御林军等候多时了。看到允禵一个人走下来，他有些意外。
“十四爷，您这是……”
“带我去见皇上。”允禵淡淡地说道。
隆科多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十四爷，您终于想通了？”
允禵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向一辆马车，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向京城驶去。允禵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他知道，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马车进了紫禁城，在乾清宫门前停下。允禵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了乾清宫。
大殿内，雍正正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旁站着十几个大臣，个个神情紧张。
允禵走到殿中央，跪倒在地：“罪臣允禵，叩见皇上。”
雍正看着他，冷冷地问道：“十四弟，你想通了？”
允禵抬起头，直视着雍正的眼睛：“皇上，臣弟今天来，是想跟您做一个交易。”
雍正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臣弟可以把密诏交给您。”允禵平静地说道，“但是，您要答应臣弟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了臣弟的家人和部下。”允禵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是无辜的。所有的罪责，都由臣弟一人承担。”
雍正沉默了。他看着允禵，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好，朕答应你。”
允禵从怀里掏出那道密诏，双手呈上：“请皇上过目。”
雍正接过密诏，展开看了看，确认是真的之后，点了点头：“很好。十四弟，你总算做了一件聪明事。”
允禵苦笑一声：“皇上，臣弟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臣弟想再见一见皇阿玛的陵墓。”允禵的声音有些哽咽，“最后一次。”
雍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准了。”
第二十四章·终局
允禵被押送到景山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金黄色。允禵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地向山顶走去。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侍卫。
到了康熙的陵墓前，允禵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皇阿玛，”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儿子不孝，没能守住您留给儿子的东西。儿子对不起您。”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那行字，泪水夺眶而出。
“皇阿玛，儿子就要去见您了。您在天有灵，保佑大清江山永固，保佑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身后，侍卫长举起了手中的刀。
“十四爷，得罪了。”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
允禵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了康熙的陵墓前。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仿佛在看着什么。
天空中，一只孤雁飞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尾声
雍正六年，春。
景山上，又多了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先帝第十四子允禵之墓”。
没有谥号，没有封号，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每年清明，都会有一个老人来到这里，在坟前摆上一壶酒，一盘菜，然后默默地坐上一个下午。
那个老人，是鄂尔泰。
他活了下来，带着允禵的遗愿，抚养着他的孩子，守护着他的秘密。
“王爷，”他坐在坟前，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您安息吧。皇上……也驾崩了。新皇上是个仁厚的君主，您的孩子们都很好。您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道：“王爷，您当年选择守陵，不去当那个大将军王，是对的。不是不想，是不敢。您怕自己一旦手握兵权，就会控制不住野心。您怕自己会害死更多的人。您是对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座景山染成了一片金黄色。
那座新坟，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中，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又一阵风吹过，吹落了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坟头。
仿佛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第二十五章·余烬
雍正六年，七月。
景山的夏天闷热难耐，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守陵房的门窗都敞开着，却一丝风也透不进来。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蒲扇，目光怔怔地望着山道的方向。
她是允禵的侧福晋，完颜氏。允禵死后，雍正开恩，没有将她发配为奴，而是让她带着一双儿女继续住在景山守陵。说是开恩，实则是将他们母子三人软禁在此，便于监视。
“娘，我饿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屋里跑出来，扯着完颜氏的衣袖。
完颜氏回过神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再等等，张伯下山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做饭。”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完颜氏抬眼望去，却见来人是鄂尔泰，手里提着一条鱼和几把青菜。
“福晋，”鄂尔泰走到近前，将菜递给她，“山上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吃吧。”
完颜氏接过菜，低声道了声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鄂尔泰，山下……可有什么消息？”
鄂尔泰沉默了片刻，才道：“福晋想问什么？”
“皇上他……”完颜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曾提起过王爷的事？”
鄂尔泰摇了摇头：“皇上如今忙着整顿朝纲，清理年羹尧的余党，顾不上这边。不过，我听说一件事——皇上把八爷的尸骨从乱葬岗挖出来，重新安葬了。”
完颜氏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他倒是会做好人。人都死了，做这些表面功夫给谁看？”
“福晋慎言。”鄂尔泰低声劝道，“隔墙有耳。”
完颜氏不再说话，拎着菜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她一边切菜，一边想着心事。
王爷死了，八爷死了，十三爷也死了。当年的那些皇子，如今只剩下四爷坐在龙椅上，其余的，或死或囚，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这就是皇家的兄弟情谊吗？
“娘，爹去哪儿了？”儿子不知何时又跑到厨房门口，仰着脸问她。
完颜氏手中的刀顿住了。她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出去玩了。完颜氏站起身，抹了一把眼角，继续切菜。
第二十六章·密使再现
八月十五，中秋。
按照惯例，每逢佳节，宫里都会派人给各处的守陵人送些月饼和果品，以示皇恩浩荡。今年也不例外。
一大早，一辆马车便从京城出发，晃晃悠悠地驶向景山。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马车在守陵房前停下，那汉子跳下车，从车厢里搬出两个食盒，冲着屋里喊道：“宫里送节礼来了！哪位出来接一下？”
完颜氏闻声走出屋来，打量了那汉子几眼，只觉得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接过食盒，道了声谢，正要转身回屋，那汉子却忽然低声道：“福晋，可否借一步说话？”
完颜氏心中一凛，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那汉子摘下草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完颜氏仔细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岳将军？！”
来人正是川陕总督岳钟琪。他穿着一身平民的衣服，风尘仆仆，显然是从西安一路赶来的。
“岳将军，你怎么……”完颜氏话说到一半，连忙将他让进屋里，关上门窗，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若是被人发现，可是杀头的大罪！”
岳钟琪神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完颜氏：“福晋，末将今日前来，是为了完成十四爷的遗愿。”
完颜氏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信是允禵写的，笔迹她认得。信中详细交代了密诏的事情，以及他生前与岳钟琪商议的起兵计划。
“十四爷临终前，托人将这封信送到我手上。”岳钟琪沉声道，“他说，若他遭遇不测，便让我拿着这封信和他的密诏，另寻时机，举起义旗。”
完颜氏的手在颤抖：“可是……密诏已经被皇上拿走了。”
“我知道。”岳钟琪点了点头，“但十四爷还留了一手。他在把密诏交给皇上之前，已经让人抄录了一份副本，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完颜氏猛地抬起头：“在哪里？”
岳钟琪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通体莹润，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蟠龙。完颜氏认得这块玉佩，那是允禵生前随身佩戴之物，从不离身。
“这块玉佩里，藏着密诏的副本。”岳钟琪解释道，“十四爷生前曾找了一位巧匠，将玉佩掏空，把密诏的抄本塞了进去，然后用蜡封好。除非将玉佩摔碎，否则谁也发现不了里面的秘密。”
完颜氏拿起玉佩，在手心里摩挲着，泪水夺眶而出。她万万没有想到，允禵竟然还留了这样一手。
“福晋，”岳钟琪郑重地说道，“末将此次前来，是想问您一句话——您可愿意继承十四爷的遗志，助末将一臂之力？”
完颜氏擦干眼泪，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岳将军，你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岳钟琪道，“皇上如今对末将尚有戒心，末将在西北的势力也还不够稳固。末将需要时间，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等到时机成熟，末将会派人来通知福晋。届时，还望福晋能够号召十四爷的旧部，与末将里应外合。”
完颜氏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岳将军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为王爷报仇雪恨。”
岳钟琪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末将便告辞了。福晋保重。”
说完，他戴上草帽，转身出了门，驾着马车，沿着山道疾驰而去。
完颜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尘土中，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王爷，”她在心中默念，“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成功。”
第二十七章·蛰伏
接下来的几年里，完颜氏表面上安分守己，每日带着儿女在景山上种菜、洗衣、做饭，与普通的农妇无异。但实际上，她一直在暗中联络允禵的旧部，为起兵做准备。
鄂尔泰成了她的得力助手。他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关系，频繁出入京城和西北之间，传递消息，联络各方势力。每一次出门，他都扮作货郎或者乞丐，小心翼翼地避开官府的眼线。
雍正七年，岳钟琪被任命为宁远大将军，统率西北各路大军，征讨准噶尔。这个任命，让岳钟琪名正言顺地掌握了兵权，也为起兵创造了有利条件。
雍正八年，岳钟琪在西北大败准噶尔军队，威名远播。雍正龙颜大悦，加封他为太子少保，赏赐无数。岳钟琪趁机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亲信，逐步控制了西北军的实权。
雍正九年，完颜氏的儿子已经十三岁了。这孩子名叫弘暄，长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允禵年轻时的模样。完颜氏请了一位老秀才上山，教他读书识字，同时也暗中向他讲述他父亲的往事。
“娘，”这天晚上，弘暄忽然问完颜氏，“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完颜氏正在缝补衣服，手中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爹是被坏人害死的。”
“坏人是谁？”弘暄追问道。
完颜氏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暄儿，你要记住，你爹是个英雄。他为了保护我们，牺牲了自己。你长大后，一定要为你爹报仇。”
弘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攥紧了小拳头。
第二十八章·变故
雍正十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雪封山，景山上的积雪足有三尺厚。完颜氏母子三人被困在守陵房里，粮食眼看就要吃完了。
“娘，我好冷。”女儿弘芸缩在炕角，冻得瑟瑟发抖。
完颜氏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女儿身上，然后起身去劈柴。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斧头握都握不稳。
“福晋，让我来吧。”鄂尔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接过她手中的斧头，几下就把木柴劈好了。
完颜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鄂尔泰，山下有什么消息吗？”
鄂尔泰点燃炉火，搓了搓手，低声道：“我正想跟您说这件事。岳将军那边……出事了。”
完颜氏心中一惊：“出什么事了？”
“岳将军被人告发了。”鄂尔泰的脸色很难看，“有人向皇上密报，说岳将军暗中勾结十四爷的旧部，图谋不轨。皇上已经下旨，将岳将军革职查办，押解回京。”
完颜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摔倒。鄂尔泰连忙扶住她：“福晋，您要挺住！”
“怎么会这样……”完颜氏喃喃自语，“岳将军做事一向谨慎，怎么会被人发现？”
“据说是岳将军手下的一名参将叛变了。”鄂尔泰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参将为了邀功，把岳将军的计划全部抖了出来。皇上大怒，已经下令彻查此事。凡是与岳将军有来往的人，都要被抓起来审问。”
完颜氏的脸色变得惨白：“那我们……”
“福晋放心。”鄂尔泰安慰道，“岳将军虽然被抓，但他并没有供出我们。而且，那块玉佩还在我们手里，只要我们不暴露，就没有人能治我们的罪。”
完颜氏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心中的忧虑却丝毫没有减少。她知道，岳钟琪是她们最大的希望。如今岳钟琪倒了，她们想要推翻雍正，就更加困难了。
第二十九章·绝路
岳钟琪被捕后，雍正展开了大规模的清洗。凡是与岳钟琪有过接触的官员，都被撤职查办；凡是与允禵有过关联的人，都被严密监视。
景山上的守陵房，更是成了重点监控对象。雍正派了一队御林军驻扎在山脚下，日夜巡逻，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
完颜氏母子三人彻底被困在了山上。粮食和日用品都由官府统一配送，每次送东西来，都会有专人检查，生怕她们夹带违禁物品。
“娘，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弘暄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忍不住问道。
完颜氏摸着儿子的头，强颜欢笑：“不会的。娘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活下去。”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她们已经没有出路了。岳钟琪倒了，密诏的副本虽然还在，但已经没有能用得上的人了。允禵的那些旧部，要么被清洗，要么被收买，要么已经心灰意冷，不愿再冒险。
难道，真的要认命了吗？
这天晚上，完颜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默默流泪。她想起了允禵，想起了他生前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临死前的嘱托。
“王爷，”她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完颜氏警惕地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黑影正蹲在院墙下，似乎在挖什么东西。完颜氏壮着胆子，低声问道：“谁？”
那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完颜氏定睛一看，竟然是刘公公！
刘公公不是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
完颜氏连忙打开院门，把刘公公拉了进来。刘公公浑身是泥，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刘公公，你怎么……”完颜氏难以置信地问道。
“福晋，老奴没死。”刘公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皇上虽然判了老奴死刑，但行刑的刽子手是老奴的同乡，他手下留情，留了老奴一命。老奴这些年一直躲在乡下，不敢露面。”
完颜氏又惊又喜，连忙把他让进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水。刘公公喝了水，缓过劲来，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完颜氏。
“福晋，这是十三爷生前留给老奴的最后一封信。十三爷说，如果有一天，十四爷的后人有难，就让老奴把这封信交给他们。”
完颜氏接过信，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十四弟妹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走投无路了。兄深知你心中的苦楚，也知你对皇上的怨恨。但兄要劝你一句——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
皇上的皇位，得来虽然不正，但他确实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君主。自他登基以来，整顿吏治，惩治贪腐，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天下百姓受益匪浅。若你为了报仇而起兵，势必会引发天下大乱，届时生灵涂炭，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兄知道你心中不服，但为了天下苍生，请你放下个人的恩怨。你若愿意，兄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接你们母子三人离开景山，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改名换姓，重新开始生活。
兄允祥绝笔。”
完颜氏看完信，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十三爷，您说得对。”她哽咽着说道，“为了天下苍生，我愿意放下仇恨。”
第三十章·新生
三天后的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到了景山脚下。
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脸上布满了风霜。他停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巡逻的御林军面前晃了晃。
“奉十三爷遗命，来接十四爷的家眷。”老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御林军队长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挥了挥手：“放行。”
老汉驾着马车，沿着山道缓缓上行。到了守陵房前，他跳下车，敲了敲门。
完颜氏早已收拾好了行李，带着两个孩子等在屋里。听到敲门声，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福晋，请上车。”老汉躬身道。
完颜氏点了点头，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出了守陵房。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年的破房子，心中百感交集。
“娘，我们要去哪里？”弘暄仰着头问道。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完颜氏柔声说道，“到了那里，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母子三人上了马车，老汉一甩鞭子，马车沿着山道缓缓下行。路过山脚下的哨卡时，御林军队长看了马车一眼，没有阻拦。
马车驶出了景山范围，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完颜氏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夜色，心中默默祈祷。
“王爷，我带孩子们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们抚养成人，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做人。”
马车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身后，景山的轮廓在月光中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团朦胧的影子。
那座山，那座坟，那段往事，都被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尾声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皇帝驾崩于圆明园。
同年九月，乾隆皇帝即位，改元乾隆。
新帝登基后，大赦天下，为许多被雍正打压的皇室成员平反昭雪。允禵的爵位被恢复，追封为恂郡王，谥号“勤”。他的子女也被解除软禁，恢复了自由身。
然而，此时的完颜氏和孩子们，早已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们去了南方，在某个小镇上定居下来，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有人说，他们去了海外，乘船渡海，到了一个与世无争的岛屿。
也有人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景山，而是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只是在很多年后，有人在江南的一座小城里，见到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目光悠远，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人问她，那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阳光照在玉佩上，折射出一道温润的光泽，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第三十一章·江南
乾隆三年，春。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苏州城外的一条小河边，坐落着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落。青瓦白墙，竹篱环绕，院里种着几株桃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一个少年坐在桃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只是一双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暄哥儿！”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屋里传来，“娘叫你吃饭了！”
少年应了一声，放下书，起身走进堂屋。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三碟小菜、一盆米饭。一个中年妇人正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正是完颜氏。
十年的光阴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她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也爬满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透着一股坚韧。
“娘，”弘暄坐下，端起饭碗，“今日先生讲《史记》，说到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先生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
完颜氏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先生说得对。但你也要记住，韩信最终还是没有善终。有时候，能屈能伸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懂得急流勇退。”
弘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弘暄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完颜氏一边洗碗，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暄儿，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街上好像多了些生面孔？”
弘暄想了想，道：“好像是多了些。前几天我去买笔墨，看到几个穿官靴的人在茶馆里喝茶。咱们这小镇上，平日里很少有官府的人来。”
完颜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许是路过的公差，不必在意。”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自从三年前离开景山，她们母子三人便改名换姓，辗转多地，最终在这座偏僻的小镇上落脚。她本以为可以就此安稳度日，但如今看来，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第三十二章·故人
两天后，镇上来了一伙陌生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青色绸衫，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板挺直，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伙人在镇上最大的客栈住了下来。那中年男子每日在镇上闲逛，时而与路人闲聊，时而驻足观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这天下午，弘暄从学堂回来，路过客栈门口时，那中年男子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那男子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弘暄看了许久。
弘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绕道离开，那男子却忽然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请问镇上可有姓沈的人家？”
弘暄心中一动。他们母子三人落户此地后，便改姓为沈，对外自称是逃难而来的孤儿寡母。这人一开口就问姓沈的人家，难道是冲着他们来的？
“姓沈的？”弘暄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镇上大多是姓张、姓李的，没听说有姓沈的大户。”
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仍不死心地问道：“那……有没有一户人家，是三年前才搬来的？”
弘暄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年前搬来的？倒是有几家，不过都是些穷苦人家，租种地主的地过活。不知先生要找什么样的人家？”
那男子笑了笑，摆摆手道：“没什么，随便问问。多谢小兄弟了。”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客栈。弘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快步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完颜氏。完颜氏听完，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那人长什么模样？”她急切地问道。
弘暄描述了一遍那人的相貌特征。完颜氏越听，脸色越是难看。等弘暄说完，她已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是他……竟然是他……”
“娘，那人是谁？”弘暄追问道。
完颜氏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他是……李卫。”
第三十三章·追踪
李卫，雍正朝第一能臣，历任江苏巡抚、浙江总督、兵部尚书，深受雍正信任。雍正驾崩后，乾隆皇帝对他依然委以重任，如今担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掌管监察百官之权。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偏僻的小镇上？
完颜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眼前的局面。李卫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巧合，二是冲着她来的。
如果是巧合，那还好说。但如果是冲着她来的，那就说明，她和孩子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乾隆皇帝虽然为允禵平了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容忍允禵的后人活在世上。毕竟，斩草除根，是历代帝王惯用的手段。
“娘，”弘暄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握住她的手，“我们该怎么办？”
完颜氏深吸一口气，道：“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可是，我们能去哪里？”
完颜氏沉默了。是啊，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她们的容身之所？这些年，她们已经换了三个地方，每一次都是刚安定下来，就不得不再次逃亡。她累了，孩子们也累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完颜氏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我们去杭州。那里人多，容易藏身。”
当天夜里，母子三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小镇。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田间小路，摸黑向东南方向行进。
然而，他们刚走出不到十里地，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火光中，十几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为首之人，正是李卫。
“福晋，”李卫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完颜氏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李卫：“李大人，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李卫摇了摇头：“福晋误会了。下官此次前来，并非奉命捉拿福晋，而是受人之托，来给福晋送一样东西。”
完颜氏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李卫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福晋看过便知。”
完颜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笔迹苍劲有力，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印章——那是乾隆皇帝的御玺。
信的内容很短：
“沈氏一门，忠良之后，朕心甚慰。着即护送回京，赐宅安置，不得有误。钦此。”
完颜氏看完信，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乾隆皇帝不仅没有追究她们，反而要接她们回京，赐宅安置。
“这……这是真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卫。
“千真万确。”李卫正色道，“皇上登基以来，一直想为先帝时期的冤案平反。十四爷的案子，皇上早已查明，确系冤枉。皇上本想早日为十四爷昭雪，只是一直找不到福晋的下落。下官找了福晋整整三年，今日总算不负圣命。”
完颜氏握着那封信，双手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该相信李卫，还是该怀疑这是一个陷阱。
“福晋若是不信，可以看看信上的御玺。”李卫补充道，“这方御玺，是皇上登基后新刻的，天下无人能够仿造。”
完颜氏仔细看了看那方印章，确实与她在市面上见过的乾隆御玺一模一样。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仍然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李大人，”她收起信，看着李卫，“我可以跟你回京，但我有两个条件。”
“福晋请讲。”
“第一，我和孩子们的安危，你必须保证。如果有人要害我们，你要负责保护我们。”
“这是自然。”李卫点头。
“第二，”完颜氏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带我去看看王爷的墓。”
李卫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下官答应你。”
第三十四章·归途
三天后，完颜氏母子三人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马车很大，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还准备了点心和水。完颜氏靠在车壁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前，她带着两个孩子仓皇逃离京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十年后，她又踏上了归途，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逃犯，而是被皇帝亲自邀请的客人。
“娘，”弘暄坐在她身边，小声问道，“那个皇帝……真的不会伤害我们吗？”
完颜氏摸了摸他的头，道：“应该不会。如果他真想伤害我们，就不会派李大人来接我们了。他要杀我们，易如反掌，不必费这么大的周折。”
弘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抵达了京城。进城的那天，正好是四月初八，浴佛节。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完颜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繁华的街景，恍如隔世。十年前离开时，她心如死灰，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快乐了。如今回来，虽然心中仍有伤痛，但至少，她已经学会了坚强。
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李卫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恭恭敬敬地说道：“福晋，到了。这是皇上赐给您的宅子。”
完颜氏下了车，抬头看去。只见面前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朱门黛瓦，气派不凡。门口还站着两排丫鬟仆人，见她们下车，齐齐跪倒：“恭迎福晋回府！”
完颜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眼眶渐渐湿润了。
“王爷，”她在心中默念，“你看到了吗？我们回家了。”
第三十五章·面圣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宫里传来旨意——乾隆皇帝要在乾清宫召见完颜氏母子。
完颜氏换上了一身诰命夫人的礼服，带着弘暄和弘芸，乘坐宫里派来的马车，来到了紫禁城。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这座宫殿。上一次，是雍正召见她，告诉她允禵的死讯。那一次，她几乎崩溃。这一次，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哭。
进了乾清宫，完颜氏低着头，领着两个孩子跪倒在地：“民妇沈沈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而不失威严。
完颜氏抬起头，看到了坐在龙椅上的乾隆皇帝。他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与雍正的阴沉不同，乾隆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赐座。”乾隆吩咐道。
太监搬来三把椅子，完颜氏母子三人谢恩后坐下。
乾隆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了弘暄身上：“你就是十四叔的儿子？”
弘暄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皇上，草民正是。”
乾隆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不错，有几分十四叔的风采。你读过什么书？”
“回皇上，草民读过《四书》《五经》，略通《史记》《汉书》。”
“好。”乾隆满意地笑了笑，“朕身边正缺一个读书人。你愿不愿意留在宫里，给朕当个伴读？”
此言一出，完颜氏和弘暄都愣住了。伴读，那可是皇子才有的待遇。乾隆让弘暄当伴读，分明是要重用他。
弘暄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微微点头，便跪下道：“草民谢皇上隆恩。”
乾隆哈哈大笑：“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伴读了。朕会让人给你安排住处，你以后就住在宫里，好好读书，将来为朝廷效力。”
第三十六章·释怀
从宫里回来后，完颜氏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那是允禵的肖像。画中的允禵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英姿勃发，目光如炬。那是他当年出征西北时的样子。
“王爷，”她轻声说道，“暄儿出息了。皇上很喜欢他，要让他当伴读。以后，他会有大好的前程。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些年，她一个人撑得好辛苦。如今，终于看到了曙光。
第二天一早，完颜氏让仆人备车，带着弘暄和弘芸，来到了景山。
十年过去了，景山的变化不大。守陵房还在，只是更加破旧了。允禵的坟茔上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十分荒凉。
完颜氏跪在坟前，亲手拔掉了那些杂草，然后摆上供品，点燃香烛。
“王爷，”她一边烧纸钱，一边说道，“我带孩子们来看你了。暄儿长大了，很懂事，也很争气。皇上很喜欢他，要让他当伴读。芸儿也很好，乖巧听话，女红也学得不错。你放心吧，我会把他们抚养成人，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做人。”
弘暄和弘芸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弘暄红着眼眶说道，“儿子一定会努力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不给您丢脸。”
弘芸也跟着说道：“爹，女儿也会乖乖的，听娘的话。”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坟前的纸钱，飘飘扬扬地飞向空中。完颜氏抬起头，看着那些纸钱越飞越远，仿佛看到了允禵在另一个世界微笑着看着他们。
“王爷，”她喃喃道，“我们回家了。”
尾声
乾隆四年，弘暄被正式册封为贝子，入上书房读书。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深得乾隆喜爱。
乾隆六年，弘暄参与编纂《四库全书》，因贡献突出，被晋升为贝勒。
乾隆十年，弘暄奉命出使西藏，圆满完成任务，归来后被封为郡王。
至此，允禵的后人，终于重新回到了大清的权力中心。
而完颜氏，则一直住在乾隆赐给她的宅子里，安享晚年。她每日诵经礼佛，偶尔去景山看看允禵的坟，日子过得平静而安宁。
这一年春天，完颜氏又来到了景山。她已经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弘暄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山。
到了坟前，完颜氏坐了下来，靠着墓碑，闭上了眼睛。
“王爷，我来了。”她轻声说道，“这些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很好，孩子们也很好。你不用牵挂我们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了。
弘暄察觉到不对，连忙去扶母亲，却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
弘暄跪在坟前，抱着母亲的遗体，放声大哭。
那一天，景山上的桃花开得格外灿烂，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覆盖在完颜氏的身上，仿佛是为她盖上了一层洁白的被子。
她终于，可以和王爷团聚了。
第三十七章·新帝旧怨
乾隆十二年，秋。
弘暄承袭郡王爵位已有两年，在朝中渐渐站稳了脚跟。他为人谦逊谨慎，办事干练，深得乾隆信任，常被委以重任。朝中大臣们私下议论，都说这位年轻的郡王爷颇有当年十四爷的风范，只是性子比十四爷沉稳得多。
这一日，弘暄下朝回府，刚进大门，管家便迎上来，低声道：“王爷，有客来访，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何人？”
“那位不肯透露姓名，只说自己是王爷的故人。”管家的神色有些古怪，“他……坐着轮椅，脸上戴着面具。”
弘暄心中一动，快步向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弘暄看到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那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脸上覆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阁下是？”弘暄拱手问道。
那人缓缓转过轮椅，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那张脸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皮肤扭曲狰狞，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昔日的影子。
弘暄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忽然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是……鄂尔泰？！”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王爷好眼力。二十年了，没想到您还能认出老奴。”
弘暄快步上前，蹲在轮椅前，握住鄂尔泰的手，声音颤抖：“鄂尔泰，你怎么……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鄂尔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年福晋带着您和小格格离开景山后，老奴本想跟着一起走，但转念一想，若是老奴也走了，反倒会引起官府的怀疑。于是老奴便留了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后来呢？”弘暄追问道。
“后来……皇上驾崩了，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老奴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谁知没过多久，一伙蒙面人半夜闯进老奴的住处，二话不说就对老奴下了毒手。他们毁了老奴的容貌，挑断了老奴的手筋脚筋，然后把老奴扔进了乱葬岗。”
弘暄听得目眦欲裂：“可知是何人所为？”
鄂尔泰摇了摇头：“老奴不知道。但老奴猜测，应该是先帝留下的人。先帝虽然驾崩了，但他生前培养的那些暗卫，依然在执行着他的命令。他们要灭口，要抹掉所有与十四爷有关的痕迹。”
“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奴命硬。”鄂尔泰苦笑一声，“乱葬岗里待了一天一夜，被一个拾荒的老乞丐救了。那老乞丐用草药给老奴治伤，老奴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年，才能下地走动。只是这手脚，算是废了。”
弘暄的眼眶红了。他跪在鄂尔泰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鄂尔泰，你为我们家付出了太多。我弘暄对天发誓，此生必当厚报！”
鄂尔泰连忙扶他：“王爷折煞老奴了！老奴这条命是十四爷救的，为十四爷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
弘暄站起身，扶着鄂尔泰的轮椅，将他推到火炉边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鄂尔泰，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鄂尔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闪烁了片刻，才低声道：“王爷，老奴今日前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十四爷的死，另有隐情。”
弘暄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茶水溅了出来：“什么隐情？”
“当年，十四爷虽然交出了密诏，但先帝并没有打算放过他。”鄂尔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先帝赐给十四爷的那杯酒里，有毒。”
弘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说什么？！”
“老奴亲眼所见。”鄂尔泰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十四爷喝完那杯酒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开始七窍流血。那些御医明明可以救他，却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老奴当时被绑在外面，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老奴眼睁睁看着十四爷……咽了气。”
弘暄跌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被赐死的，虽然死得冤枉，但至少是体面地走的。却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然是被人毒杀的！
“此事……还有谁知道？”弘暄的声音沙哑。
“知道这件事的人，大多已经死了。”鄂尔泰道，“当年在场的御医，事后都被灭了口。行刑的刽子手，也在一个月后‘意外’坠河身亡。老奴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那些人以为老奴只是个普通的侍卫，不知道内情。”
弘暄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王爷，万万不可！”鄂尔泰连忙劝阻，“先帝虽然驾崩了，但他的党羽遍布朝野。您若是轻举妄动，不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搭上自己的性命！更何况，当今圣上对您恩重如山，您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岂不是辜负了圣恩？”
弘暄沉默了。他知道鄂尔泰说得对。乾隆对他确实不错，不仅恢复了他家的爵位，还委以重任。如果他为了报仇而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不但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乾隆为难。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
“王爷，”鄂尔泰见他神色不定，又道，“老奴今日告诉您这些，不是想让您去报仇，而是想让您知道真相。十四爷一生光明磊落，不该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您知道了真相，也算是给十四爷一个交代了。”
弘暄抬起头，看着鄂尔泰，眼中闪烁着泪光：“鄂尔泰，你说得对。我不会冲动行事。但这个仇，我记在心里了。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害死我父亲的人，付出代价。”
第三十八章·暗桩
鄂尔泰在弘暄府上住了下来。弘暄给他安排了一个清静的院落，派了两个可靠的仆人伺候，对外只说是自己早年的一位恩师，晚年孤苦无依，特来接来奉养。
鄂尔泰虽然手脚残疾，但脑子依然灵光。他在弘暄府上住下后，便开始暗中帮助弘暄梳理朝中的人脉关系。他在京城混迹多年，对各派势力的底细了如指掌，哪些人是雍正留下的旧党，哪些人是乾隆提拔的新贵，他都一清二楚。
“王爷，”这天晚上，鄂尔泰在书房里与弘暄密谈，“朝中目前有三股势力，对您最为不利。”
弘暄洗耳恭听。
“第一股，是以大学士讷亲为首的满洲勋贵。这些人都是先帝时期提拔起来的，对先帝忠心耿耿。他们虽然表面上对您客客气气，但内心深处，对您这个十四爷的后人，始终存有戒心。”
弘暄点了点头：“讷亲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确实城府很深。”
“第二股，是以张廷玉为首的汉臣集团。张廷玉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虽然年事已高，但在朝中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当年十四爷的案子，张廷玉也曾参与审理。他担心您会报复，所以一直在暗中打压您的人。”
“张廷玉……”弘暄沉吟道，“这个老狐狸，确实不好对付。”
“第三股，是最危险的。”鄂尔泰压低了声音，“是先帝留下的粘杆处。”
弘暄心中一惊。粘杆处，是雍正设立的秘密特务机构，专门负责监视百官、刺探情报、执行暗杀。这个机构直接听命于皇帝，权力极大，令人闻风丧胆。
“粘杆处不是已经被皇上裁撤了吗？”弘暄问道。
“明面上是裁撤了，但暗地里，那些人依然存在。”鄂尔泰的神色凝重，“他们化整为零，潜伏在各个衙门之中，继续执行着先帝生前的命令。老奴怀疑，当年袭击老奴的那伙蒙面人，就是粘杆处的人。”
弘暄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随着雍正的驾崩，那些黑暗的东西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却没想到，它们依然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伸出獠牙。
“王爷，”鄂尔泰郑重地说道，“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报仇，而是自保。只有先活下来，才有机会做其他的事情。”
弘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第三十九章·献媚
乾隆十三年，正月。
这一年是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大选，各地官员纷纷进京述职，京城里热闹非凡。弘暄作为郡王，也要参与各项典礼和宴会。
这一日，弘暄参加完太和殿的朝会，正要回府，忽然被一个小太监叫住了。
“郡王爷，皇上请您去养心殿说话。”
弘暄跟着小太监来到养心殿，进去一看，发现乾隆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
“臣弘暄，叩见皇上。”
“起来吧。”乾隆放下奏折，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下说话。”
弘暄谢恩后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乾隆的神色。乾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弘暄，”乾隆开口问道，“你可知朕今日召你来，所为何事？”
“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乾隆把手中的奏折递给他：“你自己看看吧。”
弘暄接过奏折，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这是一份弹劾他的奏折，弹劾他“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包庇罪臣之后”。落款处，赫然写着“讷亲”两个字。
“皇上，臣冤枉！”弘暄连忙跪下，“臣从未做过这些事情！这是诬陷！”
“朕知道你是冤枉的。”乾隆叹了口气，“讷亲这老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以为朕不知道他的那些小动作？他这是在借你试探朕的底线。”
弘暄抬起头，看着乾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乾隆信任他，这比什么都重要。
“皇上圣明。”弘暄叩首道。
“起来吧。”乾隆摆了摆手，“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训斥你，而是想提醒你——讷亲既然已经开始对你动手了，就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一些，不要被他抓住了把柄。”
“臣谨记皇上教诲。”
乾隆点了点头，又道：“对了，朕听说你府上住着一位老先生，是你当年的恩师？”
弘暄心中一跳，不知道乾隆是怎么知道的。他稳住心神，答道：“回皇上，确有此事。那位先生姓陈，是臣幼年时的启蒙老师。晚年孤苦无依，臣便将他接来奉养。”
“嗯，知恩图报，是好事。”乾隆没有再多问，“朕只是随口一提，你不必紧张。”
弘暄松了口气，又陪乾隆说了会儿话，便告退了。
走出养心殿，弘暄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隐隐感觉到，乾隆似乎已经知道了鄂尔泰的身份，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第四十章·反击
回到府中，弘暄把今日在养心殿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鄂尔泰。
鄂尔泰听完，沉默了片刻，道：“王爷，皇上既然已经知道了老奴的存在，却没有追究，说明他并不想为难您。但讷亲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
“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应对？”
鄂尔泰想了想，道：“讷亲之所以敢弹劾您，是因为他觉得您根基不稳，不敢与他正面抗衡。如果您在这个时候退缩，他只会得寸进尺。所以，您必须要反击。”
“如何反击？”
“讷亲为官多年，不可能干干净净。只要派人去查，一定能查出他的把柄。”鄂尔泰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老奴在京城还有些耳目，可以帮王爷去打探消息。”
弘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日子里，弘暄表面上不动声色，每日照常上朝、办公、回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暗地里，鄂尔泰派出的耳目，已经开始四处打探讷亲的底细。
半个月后，鄂尔泰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讷亲在担任两江总督期间，曾私吞治河银两，数额高达百万两之巨。
“王爷，”鄂尔泰兴奋地说道，“只要把这个消息捅出去，讷亲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弘暄却没有立刻行动。他沉思了片刻，道：“这个消息，不能由我来捅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当事人。”弘暄解释道，“如果由我来揭发讷亲，别人会说我公报私仇。而且，皇上也会觉得我是在借他的手铲除异己。这样一来，就算扳倒了讷亲，我也会失去皇上的信任。”
鄂尔泰恍然大悟：“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弘暄微微一笑：“我记得，都察院的刘统勋刘大人，一向以刚正不阿著称。他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当天晚上，一封匿名信被送到了刘统勋的府上。
三天后，刘统勋在朝会上公开弹劾讷亲，历数其贪赃枉法的罪行，并附上了详细的证据。乾隆大怒，当即下旨将讷亲革职查办，交由刑部审讯。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那些原本依附讷亲的大臣们，纷纷与他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讷亲的党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弘暄站在人群中，看着讷亲被侍卫押出大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中，却在冷笑。
这只是第一步。
那些欠他父亲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四十一章·旧案
讷亲倒台后，弘暄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乾隆对他愈发信任，时常召他入宫议事，甚至将一些重要的机密事务也交给他处理。
弘暄借着职务之便，开始暗中调查当年与父亲之死有关的人员。他翻阅了大量的档案卷宗，走访了许多当年的知情人，渐渐地，一条清晰的线索浮出了水面。
当年参与毒杀允禵的人，主要有三个：一是时任内务府总管大臣的马尔赛，他负责配制毒酒；二是太医院的院判赵文魁，他负责确认允禵死亡；三是粘杆处的首领海望，他负责善后灭口。
这三个人，在雍正驾崩后，都活得好好的。马尔赛告老还乡，在老家置办了田产，安享晚年；赵文魁继续在太医院任职，如今已是院使；海望则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马尔赛和赵文魁都好找，唯独这个海望……”鄂尔泰皱着眉头，“老奴打听了很多年，都没有他的下落。有人说他去了关外，有人说他出海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弘暄沉吟道：“海望是粘杆处的首领，知道太多秘密。先帝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我怀疑，他已经被灭口了。”
“也有可能。”鄂尔泰点了点头，“那王爷打算先从谁下手？”
“马尔赛。”弘暄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年纪最大，也最容易突破。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拿到证据。”
第四十二章·清算
乾隆十三年，秋。
弘暄以巡查地方的名义，向乾隆请了一道旨意，带着几个随从，南下直隶，来到了马尔赛的老家——保定府高阳县。
马尔赛的宅子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占地十余亩，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弘暄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去，敲门。”
随从上前扣响门环。过了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打开门，探头问道：“几位找谁？”
弘暄亮出腰牌：“本王奉旨巡查地方，听闻马尔赛大人告老还乡，特来拜访。”
那管家一看腰牌，脸色大变，连忙跪倒：“小人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不必多礼。”弘暄收起腰牌，“带路吧。”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弘暄一行人进了宅子。马尔赛听说有王爷来访，慌忙穿戴整齐，出来迎接。
“下官马尔赛，参见郡王爷。”马尔赛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
弘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马尔赛大人，多年不见，你倒是发福了不少。”
马尔赛讪笑道：“托皇上洪福，下官在家颐养天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颐养天年？”弘暄冷笑一声，“你倒是会享受。只是不知道，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噩梦？”
马尔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郡王爷……此话何意？”
弘暄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扔在马尔赛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马尔赛颤抖着捡起卷宗，翻开一看，顿时面如死灰。卷宗里详细记录了他当年参与毒杀允禵的经过，包括他购买砒霜的记录、他与赵文魁来往的书信、以及他事后收到的赏赐清单。
“这……这都是污蔑！”马尔赛大声叫道，“下官冤枉！郡王爷，您不能听信小人的谗言，冤枉忠良！”
“冤枉？”弘暄蹲下身，平视着马尔赛的眼睛，“那我问你，乾隆元年，你告老还乡时，带走了三大车金银财宝。你一个小小的内务府总管，一年的俸禄不过几百两银子，哪来的那么多钱？”
马尔赛哑口无言。
“我再问你，”弘暄继续说道，“你回乡之后，买了上千亩良田，修建了这座豪宅，还纳了六房小妾。这些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马尔赛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马尔赛，”弘暄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你当年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今天我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而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马尔赛猛地抬起头：“什么机会？”
“把你当年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下来，签字画押。”弘暄道，“然后，我会向皇上求情，饶你一命。如果你不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马尔赛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让人拿来纸笔，将自己当年如何奉雍正之命配制毒酒、如何与赵文魁合谋毒杀允禵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然后签字画押。
弘暄收起那份供状，看也没看马尔赛一眼，转身就走。
第四十三章·连环
拿到了马尔赛的供状后，弘暄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直奔太医院。
赵文魁正在太医院里给妃嫔们诊脉，看到弘暄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吓得手中的脉枕都掉在了地上。
“郡……郡王爷？您怎么来了？”
弘暄没有废话，直接把马尔赛的供状拍在桌子上：“赵院使，你看看这个。”
赵文魁拿起供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这……这是污蔑！马尔赛他血口喷人！”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弘暄冷冷地看着他，“赵文魁，你是太医院的院使，应该知道毒杀亲王是什么罪名。如果你老老实实交代，我可以向皇上求情，留你一个全尸。如果你拒不承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文魁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我说……我全都说……”赵文魁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当年，确实是皇上让我这么做的。皇上说，十四爷留着是个祸患，必须除掉。我只是个太医，不敢抗旨……”
弘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当赵文魁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写下来。”他递过纸笔，“把你刚才说的话，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
赵文魁照做了。
弘暄收起两份供状，走出太医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风萧瑟，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父亲，”他在心中默念，“儿子已经拿到了两个人的供状。还剩下一个海望。不管他藏在哪里，儿子都会把他找出来，为您报仇。”
第四十四章·余党
海望的下落，比弘暄想象的更难找。
他派出了大量人手，在京城内外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却始终没有找到海望的踪迹。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爷，”鄂尔泰劝道，“海望这个人，老奴怀疑他已经不在人世了。粘杆处的规矩，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最后都会被灭口。海望作为首领，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先帝不可能让他活着。”
弘暄不甘心：“可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他的尸体，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鄂尔泰叹了口气：“王爷，您何必如此执着呢？马尔赛和赵文魁的供状，已经足以证明十四爷是被毒杀的。您拿着这两份供状，就可以为十四爷翻案了。至于海望，就算他真的还活着，也不过是个小角色，不值得您耗费这么大的精力。”
弘暄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为了追查海望，耽误了正事。”
他收起那两份供状，决定择日向乾隆禀明此事。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时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海望主动现身了。
第四十五章·现身
这天深夜，弘暄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口。
“谁？！”弘暄厉声喝道。
那黑影推开窗户，翻身而入，跪在地上：“奴才海望，叩见郡王爷。”
弘暄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海望却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看起来已经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海望？你竟然还敢来见我？”弘暄冷冷地看着他。
“奴才今日前来，是来向王爷请罪的。”海望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放在地上，“奴才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敢奢求王爷原谅。只求王爷能给奴才一个痛快。”
弘暄看着那把匕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替先帝卖命？”
海望苦笑一声：“因为奴才的命，是先帝救的。二十年前，奴才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是先帝派人把奴才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从那时起，奴才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效忠先帝，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就帮他杀人灭口？”弘暄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
“奴才知道。”海望低下头，“这些年来，奴才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那些被奴才杀死的人，来找奴才索命。奴才活得很痛苦，比死了还痛苦。”
弘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恨海望，恨他杀害了自己的父亲。但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又有些怜悯。
“你走吧。”弘暄转过身，背对着海望，“我不杀你。”
海望愣住了：“王爷……”
“你已经受到了惩罚。”弘暄的声音有些沙哑，“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
海望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弘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说话。
“父亲，”他在心中默念，“儿子今天放了他一条生路。您在天有灵，会支持儿子的决定吗？”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在回应他的问题。
第四十六章·翻案
乾隆十四年，正月。
弘暄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向乾隆禀明了父亲被害的真相。
乾隆听完弘暄的陈述，又看了马尔赛和赵文魁的供状，沉默了许久。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弘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重，“你打算怎么办？”
弘暄跪在地上，郑重地说道：“臣不敢奢求皇上为臣的父亲报仇，只求皇上能下一道旨意，为臣的父亲平反昭雪，恢复他的名誉。”
乾隆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十四叔本就是冤枉的，朕早就想为他平反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如今有了这两份供状，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下旨了。”
三天后，乾隆下旨，正式为允禵平反昭雪。圣旨中明确指出，允禵是被诬陷的，他的罪名全部撤销，恢复一切荣誉和爵位。同时，乾隆还追封允禵为亲王，谥号“毅”，并下令重修他的陵墓。
圣旨下达的那一天，弘暄跪在父亲的新墓前，痛哭流涕。
“父亲，”他哽咽着说道，“您听到了吗？皇上为您平反了。您的清白，终于恢复了。您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完颜氏的牌位，也被迁入了允禵的陵墓，与允禵合葬在一起。
弘暄站在墓前，看着两块并排而立的墓碑，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母亲，”他轻声说道，“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儿子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妹妹。你们不用担心。”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墓前的白幡，发出呼呼的声响。
仿佛是父母的回应。
尾声
乾隆三十年，弘暄被任命为军机大臣，成为乾隆朝最有权势的官员之一。
他为官清廉，办事公正，深得百姓爱戴。在他的推动下，乾隆朝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兴修水利，使得国家更加繁荣昌盛。
每当有人问起他的父亲，他总是沉默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一句：“我父亲是个好人。”
至于父亲是如何死的，他从不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就让它随风去吧。
这一年秋天，弘暄又一次来到了景山。
父亲的陵墓已经修缮一新，周围种满了松柏，郁郁葱葱。弘暄在墓前摆上供品，点燃香烛，然后跪了下来。
“父亲，”他轻声说道，“儿子来看您了。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做了一个好官，对得起天地良心。您在天有灵，应该会为儿子感到骄傲吧？”
他跪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站起身来。
“父亲，儿子走了。明年这个时候，儿子再来看您。”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
弘暄微微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座陵墓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又一阵风吹过，吹落了树上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在墓前。
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息。
第五十六章·余波
乾隆三十四年，春。
弘昼的案子尘埃落定已有两年，但朝堂之上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弘昼虽被圈禁，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势力却并未连根拔起。那些侥幸逃脱清算的漏网之鱼，如同蛰伏的毒蛇，躲在暗处，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弘暄很清楚这一点。他被封为怡亲王后，行事反而比从前更加谨慎。每日上朝、议事、回府，三点一线，极少参加不必要的应酬。府中也加强了戒备，夜间巡逻的护院增加了一倍。
鄂尔泰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了。他的手脚本就残疾，如今年纪大了，各种毛病都找上门来。弘暄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给他诊治，但大夫私下告诉弘暄，老人家油尽灯枯，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弘暄心中难过，却无力回天。他能做的，就是在鄂尔泰最后的时光里，尽量陪在他身边。
这一日，弘暄下朝回来，照例去后院看望鄂尔泰。鄂尔泰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神情安详。
“鄂尔泰，今天感觉怎么样？”弘暄在他身边坐下。
“托王爷的福，老奴今日精神尚好。”鄂尔泰睁开眼，看着弘暄，目光中带着一丝慈祥，“王爷，老奴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想跟您说说。”
“你说。”
鄂尔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老奴当年在景山守陵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人。”
弘暄心中一动：“什么人？”
“一个女人。”鄂尔泰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老奴巡山的时候，在十四爷的墓前看到了她。她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她跪在墓前哭了很久，老奴远远地听着，觉得那哭声里，有无尽的悲伤。”
弘暄皱起眉头：“你可看清了她的长相？”
“没有。”鄂尔泰摇了摇头，“老奴本想上前盘问，但她很快就离开了。老奴追了几步，却连她的影子都没追上。后来老奴想，也许她只是十四爷生前的一个故人，来祭拜一下，也就没有深究。”
弘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父亲生前交友广泛，有一些他不知道的红颜知己，也不是不可能。
“老奴本来已经把这件事忘了。”鄂尔泰继续说道，“但前几日，老奴偶然间听到府上的丫鬟们在闲聊，说城西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主人是个独居的寡妇，深居简出，从不与人来往。老奴心中一动，便多嘴问了一句那寡妇的相貌特征。丫鬟们的描述，与老奴当年在景山看到的那个女人，颇为相似。”
弘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
“老奴不敢断言。”鄂尔泰摇了摇头，“但王爷，若那女子真是当年在十四爷墓前哭泣之人，或许她知道一些关于十四爷的事情，是王爷不知道的。”
弘暄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查的。”
第五十七章·寡妇
弘暄没有亲自去查。他现在是怡亲王，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他派了一个可靠的心腹随从，去城西打探那户人家的底细。
三天后，随从回来禀报。
“王爷，那户人家确实有些古怪。”随从低声道，“那寡妇姓柳，自称是江南人氏，丈夫是个行商，几年前病死在途中。她无儿无女，独自一人搬到京城居住。但属下查过京城各大商行的记录，根本没有一个姓柳的行商在近几年病死的。而且，那寡妇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不像是寻常商贾之妻。”
弘暄沉吟道：“可曾查到她与什么人有过往来？”
“没有。”随从摇了摇头，“她几乎从不出门，也不与邻居来往。每日只由一个丫鬟出门采买日用。那丫鬟也是个闷葫芦，旁人跟她搭话，她一概不理。”
弘暄越发觉得可疑。他想了想，道：“备轿，我要亲自去看看。”
弘暄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打扮成一个普通商人的模样，带着两个随从，来到了城西的那条巷子。
那户人家在巷子的最深处，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一棵槐树。院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看起来与周围的民居并无不同。
弘暄在巷口的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小院。
他在茶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座小院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过。直到天色将晚，他才起身离开。
“王爷，”随从低声问道，“要不要属下晚上再来盯着？”
“不用了。”弘暄摇了摇头，“那样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先回去吧，再从长计议。”
第五十八章·夜访
回到府中，弘暄辗转难眠。那个神秘的寡妇，总让他觉得心神不宁。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女人一定与父亲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半夜时分，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要夜探那座小院。
他换上一身夜行衣，带上防身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王府的高墙。月色朦胧，街上空无一人。他沿着白天走过的路线，很快来到了那条巷子。
那座小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弘暄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院墙并不高，以他的身手，翻过去不成问题。他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双手攀住院墙的边缘，轻轻一翻，便落入了院中。
院子里种着几畦蔬菜，墙角堆着一些柴火，看起来与普通人家无异。正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显然主人还没有睡。
弘暄屏住呼吸，猫着腰，悄悄靠近窗边。他伸出舌尖，舔破窗纸，向里面看去。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男人的衣服，正在缝补。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她的动作很轻柔，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仿佛那件衣服是什么稀世珍宝。
弘暄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件石青色的亲王补服，上面绣着四团五爪金龙。这种补服，只有亲王才有资格穿。而这件补服的样式和花纹，弘暄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父亲允禵生前穿过的衣服。
弘暄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那妇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中的衣服掉落在地。她抬起头，看到一身黑衣的弘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你……你是谁？！”
弘暄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件补服。他弯腰捡起那件衣服，翻到领口处，看到了一个用金线绣成的“禵”字。
他的手开始颤抖。
“这件衣服，”他的声音沙哑，“是我父亲的。”
那妇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弘暄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我父亲的衣服？”
那妇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你是……暄儿？”
弘暄浑身一震。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叫他“暄儿”——一个是他的母亲完颜氏，另一个……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还是顺着她的指缝滑落。
“因为……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第五十九章·身世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弘暄的脑海中炸开。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你……你说什么？”
那妇人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孩子，我不是你的嫡母完颜氏。我是你的生母，柳氏。”
弘暄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从小就知道，完颜氏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完颜氏嫁给他父亲时，父亲已经有了一个侧福晋，那就是他的生母。但完颜氏告诉他，他的生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不可能……”弘暄摇头，“我娘说，你在我出生后就死了……”
“她没有骗你。”柳氏苦笑道，“在你父亲的眼里，我确实已经‘死’了。”
弘暄茫然地看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氏走到床边，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封信，递给弘暄。
“这是你父亲写给我的信。你看完，就明白了。”
弘暄接过信，展开一看，果然是父亲的笔迹。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泣血——
“柳卿如晤：
见字如面。自景山一别，已逾三载。每忆卿之容颜，辄夜不能寐。然天不佑我二人，此生恐难再见。
暄儿渐长，聪慧过人，颇类其母。吾常于梦中见卿教子读书，醒后泪湿枕衾。卿之委屈，吾深知之。然身在囚笼，身不由己。唯盼来世，能与卿再做夫妻，弥补今生之憾。
吾已托付十三哥，若有不测，必护卿周全。卿宜保重，勿以我为念。
允禵绝笔。”
弘暄看完信，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他抬起头，看着柳氏，眼眶通红：“你……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柳氏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因为你的父亲，要我离开。”
“为什么？”
“因为他要保护我。”柳氏睁开眼睛，目光中满是痛苦，“当年，先帝已经对你父亲起了杀心。你父亲知道，自己迟早会遭毒手。他怕连累我，就让我假装病死，然后暗中将我送出了京城。他让我改名换姓，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再回来。”
“可是……可是我娘她……”弘暄的声音哽咽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她答应了你的父亲，要保守这个秘密。”柳氏道，“你父亲说，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我就越安全。完颜姐姐是个好人，她把我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她答应了你父亲，会把你抚养成人，会替你守住这个秘密。”
弘暄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他活了三十多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活着。
“那你……你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柳氏。
柳氏沉默了片刻，道：“因为你父亲去世二十周年，我想来祭拜他。我本来打算祭拜完之后就离开的，但我实在舍不得……我想再看看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弘暄站起身，走到柳氏面前，一把抱住了她。柳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儿子。
母子俩相拥而泣，泪水交织在一起，打湿了彼此的衣襟。
第六十章·团圆
弘暄将柳氏接回了王府。
他对外的说法是，柳氏是他父亲生前的一位故人，晚年孤苦无依，他来奉养终老。府中上下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人敢多问。
柳氏在王府住下后，弘暄每日都会去给她请安，陪她说说话。母子俩有说不完的话题，常常一聊就是一整夜。
从柳氏口中，弘暄得知了许多关于父亲的往事。那些事情，是完颜氏从未告诉过他的。比如，父亲其实并不喜欢打仗，他更喜欢读书写字，吟诗作画。他之所以请缨出征西北，是因为他想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又比如，父亲在被圈禁的那些年里，每天都在抄写佛经，为家人祈福。他抄写的那些佛经，足足堆满了半个屋子。
“你父亲啊，”柳氏说起允禵时，眼中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他是个好人，只是生在了帝王家。”
弘暄默默地听着，心中对父亲的印象，变得更加立体和丰满。
这一年中秋，弘暄在府中设宴，与柳氏、弘芸一起过节。席间，弘暄看着母亲和妹妹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娘，妹妹，我敬你们一杯。”
柳氏和弘芸也端起酒杯，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弘暄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明月，心中默默说道：“父亲，您看到了吗？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尾声
乾隆四十年，鄂尔泰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弘暄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他安葬在景山脚下，与允禵的陵墓遥遥相望。下葬那天，弘暄在鄂尔泰的墓前站了很久。
“鄂尔泰，你为我父亲、为我们家付出了一切。我弘暄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如果有来世，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墓前的白幡，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
乾隆五十年，弘暄辞去了一切职务，将亲王爵位传给了长子，自己带着柳氏，回到了苏州定居。
他们在苏州城外买了一座小院子，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弘暄每日陪着母亲散步、下棋、赏花，日子过得悠闲而惬意。
柳氏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毕竟年纪大了，年轻时又吃了太多的苦，身子骨早就垮了。弘暄请了最好的大夫来给她调理，但收效甚微。
乾隆五十五年，冬天。
柳氏躺在病床上，握着弘暄的手，气息微弱：“暄儿，娘不行了。”
弘暄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娘，您别说傻话，您会好起来的。”
柳氏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娘这辈子，能再见到你，能和你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已经很满足了。娘走后，你把娘的骨灰，和你父亲葬在一起。娘生前没能和他在一起，死后，总要在一起的。”
弘暄哭着点了点头：“娘，我答应您。”
柳氏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握着弘暄的手，缓缓松开了。
弘暄趴在母亲的身上，放声大哭。
那一年冬天，苏州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弘暄将柳氏的骨灰带回了京城，安葬在允禵的陵墓中。
允禵的墓穴里，从此有了两位女主人的陪伴。
弘暄站在墓前，看着三块并排而立的墓碑，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母亲，”他轻声道，“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儿子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身后，大雪纷飞，覆盖了山川大地，也覆盖了那些陈年旧事。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