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夜,娘从柜顶搬下那块老木模子,搁上案板,满屋就漫开熟面混猪油的香。模面浅刻桂花与福字边饰,一年只使这一回。一近案板,年味就浓了。那香味一飘,邻居都晓得我家在压月饼。小孩哪懂什么团圆,就盼那声咚和出炉的香。那会儿没花哨包装,老木模压出的月饼,就是节里最金贵的念想。
娘压月饼那晚,我总守在灶边。那声咚从案板传来,笊篱上排在黄澄澄的月饼带桂花印,一排排。就等第一个出炉,眼皮都不眨。皮酥馅甜,烫得人直哈气,还舍不得吐。这模子本是外婆当年陪嫁的,边角磕了道旧痕,木柄尾端也磨出了旧光,它值钱的不在木,在一年只这一回把一家人的中秋压齐整。
有一回我偷揪生面团,甜丝丝的,被娘刮鼻子。月亮供过,月饼分娃们,我偷拿半个藏枕头底,半夜躲被窝啃。如今想起,那半块月饼的甜混着被窝的暖,是童年最实在的福。
后来我离家,柜顶那块老模子还搁着,磕痕深了,桂花纹也淡了。如今的月饼一盒盒摆着,却再没那声咚,也没那股灶边的暖。有回梦见娘在灶房压月饼,醒来枕边还仿佛有猪油香。如今超市月饼琳琅满目,可没有一块,抵得过那年的香。一块老木模,压出的是童年的中秋,更是一家子一年里最当紧的那份盼头。半块月饼,够我乐一整晚。你家的,还压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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