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产房外。
她看见那个风尘仆仆赶来的女人，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急切和小心翼翼。她叫了声“妈”，那女人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说：“喝点汤，别凉了。”那碗汤里，她喝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排骨，又像是别的什么，总之和她记忆里母亲熬的汤不一样。
后来，她知道了那碗汤的秘密——里面放了几片陈皮。婆婆说，那是祖传的偏方，专门给产妇暖身的。她觉得好笑，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什么偏方。可看着婆婆一脸虔诚，她没说话，只是把汤喝完了。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月子里，当她把空调调到26度时，婆婆坚持要28度。是她给孩子穿了纸尿裤，而婆婆非要尿布。当她想出门透透气时，婆婆总要她多躺着。这些细碎的小事，像针尖对麦芒，刺得她心里难受。她开始觉得，婆婆的关心是一种束缚，那些所谓的经验，是横亘在两个时代女人之间的墙。
最激烈的爆发，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孩子发低烧，她不知道听谁说的物理降温好，想脱了孩子的衣服散热。婆婆急了，一把抢过孩子，说：“月子里落下的病根，你懂吗？”她看着婆婆怀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那都是封建迷信！”她喊完这句话，转身回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着那扇门，她听见婆婆在哄孩子：“奶奶的乖孙，不哭不哭。”
那夜，她失眠了，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碎声响。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婆婆的房间，透过门缝，她看见婆婆正对着一个老旧的相册发呆。相册里，是一个和她婆婆年轻时十分相像的妇人，抱着一孩子。她忽然明白了，婆婆也曾是个儿媳，也曾经历过她现在的处境。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个媳妇有多难，所以她把自己所有的好意都倾注在了那些蒸汽和盐分里。

她推开门，看见婆婆眼圈发红。她没说话，走到床边，轻轻拿过婆婆手里的相册。婆婆有些局促，却任由她看。照片上，是一个婴儿，长着一对秀气的眉毛，和婆婆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他小时候吗？”她问。
婆婆点点头，她说：“他小时候体弱，我就天天把他抱在怀里。那时候，他妈……也就是我的婆婆，说我把他惯坏了。”婆婆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孩子，是怕我太累了。”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两个女人的相似的脸上。她们好像忽然都懂了，婆婆不是敌人，也不是迷信的老古董。她只是一个在漫长岁月里，学习着如何爱孩子，却不得要领的普通女人。而她，也只是一个初来乍到，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孩子的年轻妈妈。
婆婆起身，轻轻地说：“我去给孩子弄点梨汤，润润嗓子。”她看着婆婆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碗加了陈皮的汤，那件被裹紧的小棉袄，那些争执和隔阂，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她们都爱着同一个男人和那个小小的生命。只是，一个爱得笨拙，一个爱得认真。

此后，她带孩子去医院，悄悄咨询了医生，医生告诉她，物理降温要适度，受凉确实不好。她有些羞愧，回去后，破天荒地跟婆婆说：“妈，您那方法，其实也对。”
婆婆没抬头，只是剥着橘子，手上是橘皮的清香，她说：“时代不同了，我那些都不作数了。以后，都听你的。”
那一刻，窗外有风吹过，她忽然觉得，婆媳之间，从来都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温柔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