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乌江边上的亭长,守着这一湾江水撑了半辈子船。史书上没记下我的姓名,只留存了我劝项王渡江的那一句话。可那天我亲眼所见、心底百转千回的事,远比这一句话沉得多,好多埋在了我心里,也埋藏在了岁月时光里。
那日清晨江雾弥漫。我把船撑到岸边,竹篙深深扎进江底的淤泥里,人却没上岸。芦苇梢头凝着一层白霜,江水冰得刺骨,我把手拢回袖筒,依旧立在船头等着。
按旧时规制,十里设一亭,我这个亭长既要管这十里江岸的治安,也要接送往来的官吏。职位不高,杂事却不少,江面上大小船务,也都归我打理。往年这个时节,江面冷清得很,一整天也未必有一个过客。可这几天,光景完全不一样。
从北边逃过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骑马的,有步行的,还有跑得鞋都磨没了的。他们说的话都差不离:楚军在垓下大败,被汉军围了一层又一层。也有人说,霸王当夜在帐中唱了歌,唱完落了泪,帐下将士都跟着垂泣,没人敢抬头看他。这些话我听在耳里,辨不出真假。兵荒马乱里的消息,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我一个江边撑船的,哪里分得清。
我不懂排兵布阵,也从没想过天下该归谁。只是默默把船稳稳靠在岸边,没往回撑半分。
八年前,也是这条乌江。那年江东地界一下子聚了几千个年轻后生,都是乡里的子弟,要往西去闯天下。领头的叫项籍,那年才二十四岁。我撑着船,一趟一趟往对岸送人。船小、人多,来回跑了多少趟我早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几天从天亮撑到天黑,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有个半大少年站在我船上,下船的时候回头望了我一眼,问:老丈,过了江,我们还能回来吗?
我脱口答道:能。
那时候答得顺嘴,年轻人出门闯荡,总要有句吉利话送他上路。后来我才知道,那八千江东子弟,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雾里隐约现出人影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先是几个,后面又跟着几个,都骑着马,连马都累得抬不起头。我数了数,连三十人都不到。
走在中间的人骑一匹黑马,血把衣甲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的血痕早已经干了。他下马的时候,脚刚沾地,身子晃了一晃。
我认出了他,或者说,猜也猜得到。这八年里,江边过了无数人,这般装束、这般气度的,没有第二个。我赶紧把船往前又撑了撑,看着他落魄的身影,对着他喊那句话: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人口几十万,也足够称王了。请大王赶快渡江。现在江上只有我这一条船,汉军追来,他们没有船能过江。
他听了,然后笑了。
我后来想了很多年,也没想通那个笑。一个人走到山穷水尽,前是滔滔江水,后是数千追兵,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说:天要亡我,我渡江过去又有什么用。顿了顿,他又说:当年我项籍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往西,如今没有一个人生还。纵使江东父老可怜我,愿意尊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就算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心里就不惭愧吗?
我站在船头,接不上话。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八千。那八千人里,就有当年问我那句 “还能回来吗” 的少年吗。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开口道:我知道您是忠厚长者,这匹马我骑了五年,所向无敌,曾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它,就送给您吧。
他把马牵到我面前,转过身,吩咐剩下的人都下马,持短兵器回身迎战。
当时的我站在哪里,我也记不清了,好像就钉在船头,看着他们一步步往回走,走进浓重的雾里。跟着的那几个人,再也没有走出来。
后面的事,大半是我听着江面的声响猜的。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响了很久。后来听说他一人杀了汉军数百人,身上受了十几处伤。这些数字我当时不知道,只听见喊杀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处沉沉压回近前。
再后来,我听见他喊了一声:“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吕马童吗?”
对面有人应了声,转过头指着他对身边的人说:“这就是项王。”
他又说:“我听说汉王用千金、封万户侯来悬赏我的头,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吧。”
然后,江那边就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我才敢往那边看。雾散了些,远远望见一堆人挤作一团,在争抢什么。原来抢的是他的尸体。踩踏、砍杀,为了一块尸首,互相又打死了几十人。
最后抢到尸首的,一共五个人。一个拿了头,另外四个各分了一块身子。这五个人后来都封了侯:中水侯、杜衍侯、赤泉侯、吴防侯、涅阳侯。这些名号,都是我后来听人说的。
我就站在船边看着,一个人死了,抢他尸首的人又死了几十个,那几十个人的家里,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去吧。
天快黑的时候,我撑船渡江。船上站着那匹乌骓马,安安静静的,不像刚从死人堆里牵出来的。我撑着篙往江心去,马立在船尾,一动也不动。
江东的岸上亮着点点灯火。快靠岸的时候,我看见岸上站了好些人,都是村里出来等消息的乡亲。有人朝我喊,问我见没见过自家的子弟。
我答不上来。
八千人从这条江过去,回来的,只有这一匹马。我八年前脱口而出的那个 “能” 字,说错了。
后来有人写诗,说他不肯过江东,是英雄。我不知道什么才算真正的英雄。我只记得那天江上漫无边际的大雾,他是笑着说话的,笑完把马送给了我,转身走回雾里,再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