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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婚催急了,我随口说那你嫁我,第二天她拎着鸡蛋上了门

楔子人这一辈子,有些话是当不得真的,可偏偏有些玩笑话,说着说着就成了真的。 我叫沈砚舟,在青溪镇上开了间不大的木工坊,做
楔子人这一辈子,有些话是当不得真的,可偏偏有些玩笑话,说着说着就成了真的。
我叫沈砚舟,在青溪镇上开了间不大的木工坊,做些桌椅板凳、修修补补的活计。三十出头的人了,没成家,也没个正经对象,镇上服装厂的老板娘苏晚棠见天儿地催我,比我妈还上心。那年腊月里一句没走心的玩笑话,愣是把我这后半辈子的日子给说定了。如今坐在自家院里的老槐树下,看晚棠在旁边择菜,小闺女蹲在地上追蚂蚁,我时常觉得,这日子啊,就跟手里打磨过无数遍的木头一样,纹理清晰,摸上去温润妥帖。想起当初那一篮鸡蛋的事,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第一章 腊月里的催婚人
青溪镇的冬天湿冷,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到晌午都散不尽。我蹲在木工坊门口刨一块榆木板子,刨花卷着边儿落了一地,散发出一股子清苦的木头香。屋檐下挂着的几串红辣椒让风一吹,轻轻晃荡,是前些日子隔壁周婶送来的。
苏晚棠就是这时候从巷口走过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件厂里新做的罩衫样品。她走路快,步子却轻,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到我跟前站定了,伸手拍了拍落在肩上的碎木屑。
“沈砚舟,你这一天到晚跟木头疙瘩打交道,木头能给你做饭洗衣裳?”她把塑料袋往我工作台上一搁,顺手拿起块砂纸帮我打磨起木板边角,“上回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人家在镇上小学教书,脾气好得很,你怎么连面都不肯去见?”
我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没接话,继续低头量尺寸。晚棠这人就这样,热心肠,说话直来直去,镇上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都愿意搭把手。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着服装厂,从当初三台缝纫机的小作坊做到现在二十几个工人的规模,不容易。街坊邻居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你说你,木工活做得好,人又老实本分,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她见我不吭声,手里的砂纸磨得唰唰响,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妈上回来我厂里做棉袄,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眼睛都红了。你就不能上点心?”
我母亲住在镇东头的老宅里,三天两头托人给我捎咸菜、送米糕,每次都不忘在包袱里塞张字条,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按时吃饭,天冷加衣,早点成家。我嘴上应着,心里也明白她着急,可缘分这事,哪是急得来的。
“棠姐,你这比我还上心。”我把刨好的木板立起来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厂里不忙了?”
“忙,怎么不忙,年底订单堆成山。”她直起腰来,用手背捋了捋垂下来的碎发,“再忙也得管管你的事。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我哭笑不得,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在工作台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上回给我厂里修的那几台缝纫机案子,好用得很,女工们都夸。要不我给你介绍介绍我们厂里的姑娘?”
“别别别。”我连忙摆手,“你厂里的姑娘我差不多都认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小何怎么样?何小满,裁剪组的,人勤快,手也巧。”
“棠姐——”
“行行行,不说了。”她看我一脸为难,笑着摆摆手,拎起塑料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想想,过了年我可真给你安排了。”
我应了一声,看着她出了巷子,拐上青石板路,身影被河边的薄雾慢慢裹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领口拢了拢,继续干活。心里却不由得想起母亲上次来,坐在院子里那个旧藤椅上一声不响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心里其实也明白,她是真的盼着有个人能跟我作伴。
可找对象又不是买菜,哪能随便挑挑拣拣。
那几天苏晚棠来得更勤了。有时是早上过来,手里提着刚出笼的馒头,有时是傍晚收了工,顺道拐进巷子跟我聊几句。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成家两个字。我起初还认真解释,后来干脆就笑着听,左耳进右耳出。镇上的日子就是这样,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就传遍了,何况是服装厂老板娘张罗着给木匠介绍对象这种热闹事。连街口修鞋的老赵见了我都问,沈师傅,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啊?
我只能苦笑着摇头。
腊月十六那天,天阴得厉害,北风把河边的枯芦苇吹得哗哗响。晚棠下午来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脸色却比平时多了几分疲倦。她在炉子边坐下烤了会儿火,忽然叹了口气。
“厂里出了点事?”我问。
“没什么大事,有批货赶得急,几个女工连着加了三天班,今天下午有人打瞌睡,把一批袖子的尺寸裁错了。”她揉着眉心,“布料浪费了不说,交期也悬了。”
“别急,慢慢来,工人也不容易。”我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接过茶握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提起那个老话题:“砚舟,你说你一个人,吃没个准点,穿没个讲究,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是真替你看不过去。”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听她又说起这个,脑子里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棠姐,你天天催我找对象,要不你嫁我得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手里拿着的凿子差点掉在地上。
晚棠也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屋外风大,窗户纸被吹得呼呼地响。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想来是有点慌的,耳朵根子发热,赶紧补了一句:“咳,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话,低下头喝了口茶,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把杯子搁在桌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早了,我回去了,厂里还有事。”
我“嗯”了一声,看着她走出门去,连平时常说的“你记得吃饭”都没说。风把门带上,炉子里的火光在她背后晃了晃,就暗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嘴上没个把门的。苏晚棠是什么人,那是镇上数一数二的能干人,服装厂里几十号工人指着她吃饭,我这么随口一句,万一人家当了真,或者觉得我轻浮,以后还怎么见面。越想越懊悔,半夜起来喝了两回凉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被一阵敲门声叫醒。披了件棉袄出去开门,晨雾里站着苏晚棠,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码着一层稻草,上头整整齐齐放着五十个鸡蛋,红皮的,个顶个的圆润。
她站在门口,脸上被冻得有点发红,眼神却亮亮的,嘴角含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沈砚舟,我昨晚想了一宿。”她把篮子往我怀里一塞,“你说话得算话。”
我抱着那篮鸡蛋,愣在门口,晨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凉飕飕的,怀里的鸡蛋却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隔壁周婶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又悄没声地关上了。
我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第二章 一篮鸡蛋的分量
那篮鸡蛋搁在灶台上,我数了好几遍,五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红皮鸡蛋在青溪镇是稀罕物,平时赶集买的都是白皮的洋鸡蛋,红皮的只有谁家媳妇生了孩子,娘家人才会送,叫“报喜蛋”。
我坐在灶前烧火,心里七上八下。苏晚棠什么意思?是真的应了我那句玩笑话,还是跟我开玩笑?可她那神色不像开玩笑,认认真真的,跟平时在厂里安排生产时一个样。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妈。
“砚舟啊,你周婶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今早看见苏家那闺女拎着鸡蛋上你那儿去了?”我妈的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敢相信,“怎么回事?你跟晚棠……”
“妈,你别听周婶瞎说,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你周婶眼神好得很,五十个鸡蛋她都数清楚了。”我妈打断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高兴,“晚棠那孩子,我早就觉得好,能干又懂事,就是怕人家看不上你。你倒好,不声不响的……”
“妈,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你今天给我回来说清楚。”我妈说完就挂了电话,利索得像在厂里下生产单。
我对着手机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那篮鸡蛋,拿了个布盖上,省得猫来扒拉。出门前想了想,还是把鸡蛋放进了米缸里,那地方最稳妥。
到了木工坊,活也干不踏实,锯木头走了线,凿眼凿偏了半寸。中午周婶端了碗咸菜过来,眼睛直往我屋里瞟。
“砚舟啊,吃了吗?”她站在门口,话问得随意,眼神却不随意。
“吃了,周婶。”
“哦,吃的什么?”
“下了碗面。”
“就吃面啊?”她往灶台上瞄了一眼,没看见鸡蛋,有点失望,“一个人吃饭就是糊弄,你说是不是?”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偏不接茬,低头刨木板。周婶站了会儿,没趣地走了,临走还嘀咕了句“这孩子,嘴紧得很”。
下午苏晚棠没来。以前她每天至少拐过来一趟,有时候是说两句话就走,有时候坐一会儿帮我收拾收拾工具。今天没来,我反倒不自在,刨一会儿木头就往巷口看,心里跟猫抓似的。
傍晚的时候何小满来了,手里拿着一件罩衫,说是棠姐让她送来给我改改袖口。我接过来一看,做工规规矩矩的,针脚细密,是厂里的手艺。
“棠姐今天怎么没来?”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小满是个实在姑娘,二十出头,圆脸大眼,说话直:“棠姐今天忙,在厂里盯了一天的生产线。不过她让我跟你说——”她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哎呀,棠姐说不让我多嘴的。”
“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小满摆摆手,转身跑了,跑到巷口又回头喊了句,“沈师傅,那罩衫你好好改,棠姐说以后还要麻烦你呢!”
我拿着那件罩衫,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苏晚棠这是在告诉我,昨天的事不是一时冲动,她认了。
晚上我去了趟东头老宅。我妈早就等在门口,一见我就拉着我往屋里走,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壶烫好的米酒。
“快说快说。”她给我倒上酒,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我那句玩笑话。我妈听完,半天没作声,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忽然笑了:“你呀,随你爸。当年你爸跟我求婚,也是在河边上随便说了句‘要不咱俩凑合过吧’,我气得三天没理他。”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天天来我家挑水劈柴,挑了整整一个冬天。”我妈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开春的时候,我爹说,这小伙子实诚,嫁了吧。”
我没说话,低头吃菜。
“晚棠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我妈又说,“她男人走的那年,厂里欠了一屁股债,工人都跑了一半。她硬是一个人撑下来了,白天跑客户,晚上踩缝纫机,手指头磨出血泡,拿布条缠缠接着干。这样的女人,心正,靠得住。”
“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给我夹了块腊肉,“人家今天拎着鸡蛋上门,是把脸面搁下了。你要是没那个心,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你要是真有那个心——”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就好好待人家,别让你爸在地底下骂你。”
我端起酒杯,跟她的杯子碰了碰:“妈,我明白。”
那晚从老宅出来,月亮挂在河面上,亮晃晃的,把石板路照得发白。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忽然很踏实,像一块悬了很久的木头终于落了地。我想起苏晚棠这些年在镇上的不容易,想起她催我找对象时眼睛里的着急和认真,想起她拎着鸡蛋站在门口时冻红的脸。
走到巷口,远远看见我家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一看,是苏晚棠。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蹲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小袋东西。
“你去哪儿了?我等了半天。”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去我妈那儿了。”我看着她,“你怎么不进去?”
“你没在家,我进去干什么。”她把那袋东西递给我,“下午让人从县城带的红糖,给你妈。她上回说做甜酒酿的红糖用完了。”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月光下,她的脸比白天柔和许多,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却一点也不显得老。
“棠姐——”
“还叫棠姐?”
我一时语塞,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看我这样,噗嗤笑了:“行了行了,慢慢改。红糖明天给你妈送去,就说是你买的。”
“那不行,得说是你买的。”
“随你。”她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我来给你做饭,你那个灶台,我看不过去很久了。”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轻快,藏青色的棉袄在月光里一晃一晃的,拐过巷口就不见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袋红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跟凿子敲在木头上的动静似的,咚咚的,又稳又沉。
第二天清早,我被一阵笃笃笃的切菜声叫醒。披衣出来一看,苏晚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围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切萝卜丝。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飘了满屋。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去洗脸,马上就好。”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窗外河面上的雾正在散开,阳光透进来,照在她刚切好的萝卜丝上,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玩笑话,其实是心里想了很久,自己都没察觉的话。
第三章 闲话里的暖意
青溪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快的话两袋烟工夫。镇上的人彼此都认识,谁家今天吃什么菜,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不出半天就能传个遍。我和苏晚棠的事,自然也没能瞒住。
最先传开的是周婶。她那天早上看见晚棠拎着鸡蛋来我家,转头就给我妈打了电话,第二天全菜市场都知道了。我去买豆腐,卖豆腐的老孙头笑呵呵地多给我切了一块,说是“喜事豆腐”,不收钱。我给他钱他不要,推来推去把豆腐都推碎了,只好作罢。
“砚舟啊,晚棠可是个好姑娘。”老孙头一边给别人称豆腐一边说,“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提着那块碎豆腐往回走,路上碰见谁,谁都要问两句。有的问“什么时候办酒”,有的说“晚棠这些年不容易,你得多心疼她”,还有的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有福气”。我嘴笨,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点头笑笑。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苏晚棠在镇上是有头有脸的人,服装厂老板娘,认识的人多,交际也广。我呢,就是个闷头干活的木匠,除了做活的时候话多一点,平时跟人打交道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她跟着我,会不会委屈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跟木刺扎进手指头似的,隐隐地疼。
那天中午晚棠来给我送饭,看我蹲在门口发呆,手里的凿子半天没动一下,就把饭盒往我面前一放,蹲下来看着我。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沈砚舟,你有个毛病你自己知不知道?”她拿过凿子,随手在木板上划了一道,“心里有事就往肚子里咽,脸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嘴上还硬。”
我被她看穿了,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跟着我,有点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特别痛快。
“亏?”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沈砚舟,我苏晚棠在镇上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亏没吃过,什么亏没让给别人吃过。我会让自己吃亏?”
她打开饭盒,里头是米饭和红烧肉,还有两个荷包蛋。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在我旁边的木墩上坐下。
“我跟你说实话。”她看着河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男人走了以后,好几年我都没缓过来。白天在厂里忙还好,一到晚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慢慢想通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
她转过头来看我:“你这个人,实诚,心细,对谁都好。你给人修东西从来不糊弄,我厂里那些缝纫机,别人修修就完事,你非得把每个螺丝都拧到刚好。你对那些木头都那么上心,对人还能差了?”
“那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快吃,吃完我有事跟你说。”
我低头扒饭,红烧肉烧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是我喜欢的口味。她连我的口味都记得。
吃完饭,她跟我交代了一件事。厂里那批裁坏的袖子,她想了个办法补救,把袖子裁短做成短款罩衫,刚好县城新开了个批发市场,她去跑了一趟,人家愿意要。只是需要赶工,接下来几天她可能顾不上过来。
“你忙你的。”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比小孩子好不到哪儿去。”她收拾饭盒的时候,顺手把我沾了灰的袖子拍了拍,“对了,你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我拿回去给你补补。晚上你来厂里拿。”
晚上我去了服装厂。厂房在镇子南边,原来是粮站的老仓库改的,红砖墙,铁皮顶,门口挂着“锦云服装厂”的木牌子,是当初我给她刻的。厂里灯火通明,缝纫机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哒哒哒的,连成一片。
晚棠在裁剪台前站着,手里拿着画粉在布上划线,旁边围着何小满和另外两个女工。她抬头看见我,朝里间努了努嘴,示意我去办公室等。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生产进度表。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半杯冷茶。我坐在椅子上等她,听着外头缝纫机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声音特别好听,像是日子在一点一点往前织。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她进来了,手里拿着我那件棉袄,袖口补好了,用的是一种深灰色的布,跟原来的颜色几乎一样,针脚细细密密的。
“试试。”她把棉袄递给我。
我穿上,袖口正好,不松不紧。
“手艺不错。”我说。
“那当然,我们厂就是做这个的。”她坐下,揉了揉肩膀,脸上有点疲惫,“这阵子忙完,年底就能松快些了。到时候——”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到时候什么?”
“到时候再说。”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种我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有点害羞,又像是有点期待。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桌上。是一个小木盒,用核桃木做的,打磨得光光的,上头刻了一枝梅花。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正适合放些零碎东西。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把盒子打开,里头是一个木头的发簪,简单的式样,一头圆润,一头雕成小小的花苞。木头是黄杨的,颜色温润,跟她的头发颜色很配。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指腹在花苞上轻轻摩挲。
“我做的。”我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闲下来的时候刻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但没有掉下来。她吸了口气,把发簪放回盒子里,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
“沈砚舟。”
“嗯。”
“你这个人,看着笨,其实一点都不笨。”她把盒子攥在手里,“这个我收下了。明天我就戴。”
然后她伸出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平时拍厂里的工人那样,但力道轻了许多。
“不早了,回去吧。明天来吃饭,我烧鱼。”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灯下,手里握着那个木盒,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舒展。
外头女工们还在赶工,缝纫机的声音密密麻麻的。何小满看见我出来,朝我做了个鬼脸,又低头干活。我走出厂房,夜风凉凉的,但身上一点都不觉得冷。
回家的路上经过东头老宅,我妈的屋里还亮着灯。我站在院墙外听了听,里头有收音机唱戏的声音,是《天仙配》里那段“夫妻双双把家还”。我妈跟着调子轻轻哼着,声音细得像风吹过树梢。
我没有敲门,转身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着青石板路,也照着路尽头我家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走的时候忘了关灯,远远看去,像一个温暖的盼头。
第四章 灶台边的磨合
进了腊月二十,天更冷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早上起来要用热水浇开才能打水。我那个灶台,晚棠看了几次都说不行,烟道走得不顺,烧起火来满屋子烟。她说了两回,我都没当回事,觉得凑合凑合能用就行。直到有天早上她来做饭,被烟呛得直咳嗽,眼圈都红了,我才觉得这事不能再拖。
“今天你别去工坊了,把灶台改了。”她擦了擦眼睛,说话还带着咳后的沙哑。
“改灶台可不是小活,得和泥、砌砖、走烟道,一天干不完。”
“那就两天。这两天你的饭我管了,你来厂里吃。”她说完就走了,不给我商量的余地。
我蹲在灶前看了看,确实不像样。当初图省事,烟道走得直,出烟口又小,一烧火烟就倒灌。木头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被烟熏得发黄。这事一直拖着,说到底还是懒。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凑合,饭能熟就行,衣裳能穿就行,屋子不漏风就行。
可晚棠不是凑合的人。她做事有板有眼,厂里每一道工序都抠得仔细。她看不过去的,就非得改好不可。
我这个人,其实也倔。木工活上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别人说三道四我通常不听。但晚棠说改灶台,我心里服气,因为她说的对。烟道设计确实不合理,去年我就该改。
说干就干。我去镇上买了砖和水泥,又去河边挖了两担黄泥,掺上麦秸和成泥。拆旧灶台的时候,周婶端着碗出来看热闹。
“砚舟,改灶啊?”
“嗯,烟太大。”
“可不嘛,你那灶烧起来跟熏腊肉似的。”周婶家的灶台正对着我家后墙,烟大的时候确实往她那边飘,“改了好,改了好。你一个人住了这些年,总算有人管你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和泥。泥要和得匀,软硬适中,太稀了砌不住,太干了不黏合。我一边和一边想,这跟过日子其实一个道理,得用心,得耐心,得一样一样慢慢来。
晚棠中午来送饭,看我满手泥,脸上也蹭了两道,笑了一声,放下饭盒蹲下来看我和的泥。
“泥和得不错。”她伸手捏了捏,“再加点麦秸,牢。”
“已经加了三把了。”
“那就再加两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干活我放心,就是性子慢。慢慢来也好,慢工出细活。”
她带来的饭是厂里小灶做的,米饭、蒸排骨、炒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我坐在木墩上吃,她就蹲在灶边帮我剔旧砖上的灰,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细细的手腕。那双做惯了裁缝活的手做起粗活来也利落,砖上的陈年黑灰被她刮得干干净净,码成整齐的一摞。
“你别弄了,脏。”我说。
“脏什么,以前厂里刚办起来的时候,什么不是我自己干。”她头也不抬,“你吃你的。”
我低头吃饭,心里却热乎乎的。以前总觉得自己一个人过惯了,多个人反而不自在。可现在看她蹲在灶边帮我收拾砖头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个人在旁边,哪怕不说话,干着各自的活,也是好的。
砌灶台的时候,她也没走,坐在旁边帮我递砖头、递泥抹子。两个人配合着,倒也不觉得慢。到傍晚的时候,新灶台砌好了。我点了火试烟,火苗呼呼地往灶膛里钻,烟顺着新烟道稳稳当当地出去了,屋里干干净净,一点烟都不冒。
晚棠站在灶前,看着火苗映在她脸上的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她转身去水池边洗了手,然后从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一把新锅刷,搁在灶台上。是竹篾扎的,扎得紧实,刷柄弯成一个舒服的弧度。
“旧的那个都秃了,早该换了。”
我看着她把锅刷搁在那里,竹篾的颜色还青着,像是刚从竹子上劈下来的。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工坊里也有把旧竹刷,用了三年,毛都磨平了还在凑合。我妈以前也总说我,东西不坏不换,衣服不破不扔。后来她也不说了,大概知道说了也没用。
可晚棠不一样。她不说我,她直接做了。她看到一个东西该换了,就换一个更好的搁在那儿,让你自己觉得旧的确实该换了。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看新灶台,又看了看我。
“砚舟,还有个事。”
“你说。”
“你那屋的窗帘,太薄了,晚上透光。明天我从厂里拿块厚点的布给你挂上。”
“不用,那个还能用。”
“我说换就换。”她语气不重,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那个窗帘用了有十年了吧?边都脱线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她看我这样,满意地走了,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口的鞋踢正了——那是我从工坊回来随手踢掉的,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那双被摆正的鞋,忽然觉得,被人管着,其实也挺好。
第二天她果然拿了一块布来,深灰色的厚棉布,遮光性很好。她踩着我屋里的缝纫机——那是她几年前送我的一台旧机器——把布裁好,锁了边,又用细竹竿穿起来,挂在了窗户上。前后不过半个钟头,利索得像换了个屋。
挂完窗帘,她站在屋中间看了看,又把桌上一只缺了口的碗收走,说下次带个新的来。然后她看见我床头搁着的那摞书,最上面那本卷着边,她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木工图谱。
“你还看书?”
“晚上没事翻翻。”
她把书放回去,又看了看屋里,像在脑子里记什么东西。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晚上把窗帘拉上试试,看还透不透光。”
那天晚上我拉上新窗帘,屋里果然一点光都不透,黑得踏实。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个词——“过日子”。以前只觉得这三个字就是吃饭睡觉干活,现在才慢慢咂摸出别的意思来。过日子,是有人跟你一起,把那些你没注意到的、凑合着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换成更好的。
换着换着,日子就变了样。
后来几天,她又陆陆续续换了几样东西。厨房的抹布换了新的,我那个用了两年的旧抹布被她嫌弃“比灶台还脏”;门口的脚垫换了,原来那块是块破麻袋,她换了块厚布垫子,说“看着就暖和”;连我的牙刷杯她都换了个新的,白瓷的,上头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一样一样都记着。有天去工坊的路上碰见老孙头,他瞅了我一眼,说我“看着精神了不少”。我摸了摸脸,什么都没摸出来,但心里明白,是日子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我从工坊回来,路过河边,看见晚棠正蹲在码头洗衣服。旁边几个洗菜的婶子跟她说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晚棠啊,你跟沈木匠的事,定下来了?”
“定了。”她声音不大,但干脆。
“什么时候办酒?”
“不急,等开春。天暖和了,院子里摆几桌就行。”
“那可得好好办办,你这厂里这么多人——”
“简单点好,热闹就行。”
我站在河对岸的柳树下,听着这些话,没有过去。风把水面的波纹吹得一层一层的,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她蹲在石阶上,袖子挽到胳膊肘,一下一下搓着衣服,背影安稳得像一幅画。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踩在河边的枯草上,沙沙地响。心里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说你爸当年天天来挑水劈柴,挑了整整一个冬天。我想,我大概不用挑那么久,但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第五章 开春的第一场雨
腊月过得快,一转眼就翻了年。正月里镇上照例热闹,舞龙的、唱戏的、赶集的,从初一到十五没断过。晚棠的服装厂放了十天假,女工们都回家过年去了,她反而闲不下来,今天帮这家蒸馒头,明天帮那家炸丸子,走到哪儿都有人拉着她说话。
我跟着她串了几家门,去她娘家吃了顿饭。她娘家在镇子西边的柳溪村,父母都健在,父亲是村里的老会计,母亲做得一手好酱菜。两位老人对我客客气气的,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打量。这也正常,换了我,也得好好看看将来跟自家闺女过日子的是个什么人。
从她娘家出来的时候,晚棠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问我:“我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我会不会喝酒。”
“他自个儿一喝就脸红,还问别人。”
“我说我不太会,他说正好,陪他喝两盅。”
晚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田埂上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但已经能闻到泥土苏醒的味道。远处的柳树枝条泛着淡淡的青,河面的冰早就化了,水声潺潺的,像是日子在慢慢往前流。
开春第一场雨是正月二十那天下起来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我坐在工坊里给一张榆木桌子打磨桌面,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的,听着很舒服。晚棠打着伞来了,裤脚湿了半截,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下雨你还来。”我接过伞,给她搬了个凳子。
“给你送姜汤,预防感冒。”她把保温桶打开,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红糖和姜的甜辣味,“昨天你走的时候咳了两声,我听见了。”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咳了,她倒记得清楚。
“厂里什么时候开工?”我喝着姜汤问她。
“后天。工人们都回来了,小满昨天来报到,还带了家里腌的萝卜干。”她坐在我旁边,看桌上那张快完工的桌子,“这张桌子做得真好,卖给谁?”
“县城一家茶馆订的,开春要开业。”
“你一个人赶得过来吗?”
“赶不过来就慢慢做,人家不急。”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了解她,她这个样子就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砚舟,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放在一边,“厂里这两年订单越来越多,仓库不够用了。我想把旁边那块空地租下来,搭个简易棚子当仓库。钱是够,但搭棚子得有人设计,找人做又贵又不放心。你——”
“我给你搭。”我打断她,“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爽快。”
“木工活我在行,搭个棚子的事。”我把姜汤喝完,擦了擦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下个月有一批货要存。”
“那明天我去看看场地,量量尺寸。”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踏实的暖意。雨还在下,工坊里堆着木料和半成品,空气中是木屑和雨水泥土混合的味道。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特别亲切——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说着厂里的事、工坊的事,商量着怎么把日子往前推。
搭棚子那几天,晚棠没事就过来看。她站在边上看我量尺寸、画线、下料,偶尔递个工具,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何小满有次跟着来送饭,看见晚棠坐在木墩上看我干活,悄悄跟我说:“沈师傅,棠姐在你面前跟厂里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在厂里她可凶了,谁做错了她一眼就看出来,说话一点面子不留。在你面前——”小满歪头想了想,“话少,老走神。”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觉得高兴。
棚子搭好的那天,晚棠请我下馆子。镇上的小饭馆就一家,叫“清溪小馆”,做的都是家常菜。老板娘认识晚棠,见我们进去,笑得意味深长,给安排了个靠窗的位置。
“棠姐,今天有新鲜的鲫鱼,要不要来一条?”
“来一条,红烧。”
“好嘞。”
菜上来了,红烧鲫鱼、油焖春笋、一盘青菜,还有一个豆腐汤。晚棠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没刺的肉,自己夹了块鱼尾巴慢慢吃。
“砚舟,棚子搭得真好,比我想的还结实。”她一边吃一边说,“钱我转给你——”
“不用。”
“不行,一码归一码。”
“那就算我入伙。”我放下筷子,“入伙费。”
她抬头看我,筷子停在半空。饭馆里人不多,隔壁桌两个人在低声聊天,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蒜。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你那个厂,以后也是我的事。我不要股份,不要钱,就是搭把手。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帮你跑腿、修机器、搭棚子。你愿意的话,工坊这边我也可以少接点活。”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沈砚舟,你这个人真是——”她吸了吸鼻子,“吃鱼,凉了就腥了。”
我笑了笑,低头吃鱼。红烧鲫鱼烧得入味,鱼肉嫩嫩的,汤汁浓稠,拌饭吃特别香。窗外下着雨,细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把街对面的裁缝铺和杂货店模糊成一团柔和的色块。
吃完饭出来,雨小了,只剩毛毛细丝飘在空气里。我们并排走在青石板路上,她撑着伞,我走在伞下面,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服装厂门口,她停下来。
“进去坐坐?”
“好。”
厂里灯亮着,何小满和几个女工在加班赶那批急货。看见我们一起进来,小满朝另外两个姑娘挤了挤眼,三个人抿着嘴笑,谁也没说话。晚棠装作没看见,径直带我进了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账本,硬壳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锦云服装厂”几个字。
“你看看。”她把账本翻开。
我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收支记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连几毛钱的线团都记着。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上面列着几行字,是她的笔迹:
“去年净利润,还了五万外债,剩这些。明年打算添两台平缝机,再把仓库搭起来。如果顺利的话——”
后面没写完,空了一大块。她指着那片空白说:“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就能把厂子彻底稳下来。到时候,我想歇一歇。”
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但底下藏着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厂,从欠债到盈利,从三台缝纫机到二十几个工人,中间吃了多少苦,她从来没跟我细说过。但这一页账本和那片空白,让我忽然明白了她的不容易。
“歇一歇好。”我把账本合上还给她,“到时候我陪你。”
她伸手接过账本,手指碰到我的手,凉凉的。她没有马上缩回去,就那么搁了一下,然后才把账本放回抽屉里。
“走吧,送你回去。”她站起来,关灯锁门。
外头雨彻底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石板路上的水洼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我们走得很慢,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一直把我送到工坊门口——其实我家和工坊就隔了二十步远。
“进去吧。”她站在门口说。
“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砚舟。”
“嗯?”
“今天那账本,后面那页纸,我写了一半没写完。你知道我没写的那半句是什么吗?”
“是什么?”
她站在月光里,歪了歪头,那个样子有点像小姑娘。
“等厂子稳了,我想有个家。真的那种,有灶台有窗帘有人的那种。”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我站在工坊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那些话,她没说完的,我都懂。
我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那张没做完的椅子上。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椅背的弧度,光滑温润,是反复打磨过的。
好木头要慢慢刨,好日子要慢慢过。这话是我爹在世的时候说的,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开始懂了。
第六章 老宅里的旧光阴
开春以后,日子就快了。柳树发了芽,河边的芦苇冒出水面,田里的油菜花开成一片一片的黄色。镇上的人都忙起来了,该种地的种地,该开工的开工。晚棠的服装厂接了一批外贸单子,量不大,但要求高,她盯得紧,每天都要在车间里待到很晚。
我这边也忙,开春是家具活最多的时候。谁家娶媳妇要打新床,谁家翻修房子要换门窗,从正月末排到二月底,单子都排满了。每天早上天刚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和晚棠见面的时间反倒比腊月里少了。
但我们有个约定,不管多忙,中午饭一起吃。有时候是她来工坊,有时候是我去厂里,谁那边方便就去谁那边。吃饭的时候说说话,说说今天的事,明天的事,说着说着就把日子串起来了。
二月十二那天,我妈托人捎信来,让我和晚棠回去吃晚饭。捎信的是隔壁村的老张,我妈雇他带了只老母鸡,说是养了一年多的,炖汤正好。
“我妈这是要干嘛?”我下午去厂里找晚棠,跟她说了这事。
“吃饭啊,还能干嘛。”她在裁剪台前划线,头也不抬。
“我妈平时不这样,肯定有事。”
晚棠放下画粉,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了我一眼:“你傻呀,肯定是想看看我,跟我说说话。你妈一个人住,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俩的事定了,她肯定想多处处。”
“那你紧张不?”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她拿起尺子继续量,“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妈。去年她来厂里做棉袄,在我那儿坐了一下午,聊得挺好的。”
“那你紧张什么?”我看着她,她画线的手比平时慢。
她停下手里的活,瞪了我一眼:“沈砚舟,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讨厌。”
我笑了,没再逗她。她收拾了台面,交代了小满几句,就跟我出了厂门。路上经过镇上唯一的供销社,她拐进去买了两罐麦乳精和一包冰糖。我说不用买,我妈不在乎这些。她说头回正式上门吃饭,不能空手。
我妈住在镇东头的老宅里,青砖黑瓦的老院子,是我爹年轻时候盖的。我爹走了以后,我让她搬来跟我住,她不肯,说老宅住了几十年,有感情了,再说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串门方便。我拗不过她,就隔三差五回去看看,给她修修补补。院子里的葡萄架、厨房的灶台、堂屋的条几,都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翻新的。
我们到的时候,院门半掩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是我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来了?快进来,汤马上就好。”她的目光在晚棠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晚棠手里提着的东西,责怪地看了我一眼,“来吃饭就来吃饭,买东西干什么。”
“婶子,也没买什么,就是顺路带的。”晚棠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我去厨房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歇——”
“没事,我在厂里站惯了。”
两个人进了厨房,把我晾在堂屋里。我坐在那张旧条几旁边的椅子上,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和她们说话的声音。我妈的声音和晚棠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是温和的,偶尔还笑一声。
堂屋里光线暗,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把屋里的老物件都镀上一层暖黄。墙上挂着我爹的遗像,黑框的,照片里他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一丝笑意。旁边是我小时候的全家福,我妈梳着两条辫子,我爹抱着我,三个人站在老宅门口,背景是院子里那棵现在已经很高大的香樟树。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爹走了十几年了,我妈头发白了,我也从一个满地跑的小子变成了三十二岁的人。以前我总觉得日子慢,一个人过,天亮干活天黑睡觉,一天一天没什么区别。现在才明白,日子其实一直在走,只是没人一起回头看的时候,就觉得没留下什么痕迹。
“砚舟,进来端菜!”我妈喊了一声。
我应声进去,灶台上摆了四个菜,红烧鸡块、清炒莴笋、韭菜炒鸡蛋、一碗鸡汤。我妈和晚棠一人端一盘,我端了汤。三个人围坐在方桌前,我妈坐在上首,我和晚棠坐对面。
“晚棠,尝尝这个鸡,自家养的,比市场上买的好。”我妈给晚棠夹了块鸡腿肉。
“谢谢婶子。”
“还叫婶子?”我妈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晚棠愣了一下,脸忽然红了。我从来没见她脸红过,在厂里她训工人的时候脸都不红一下。她低下头,小声叫了句:“妈。”
我妈应了一声,眼睛亮亮的,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
“多吃点,看你瘦的。砚舟这孩子不会照顾人,你得多担待。”
“他挺好的。”晚棠说。
“好什么呀,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妈看着我,嘴上数落,眼里却是笑,“不过他心眼实,认准的事就一门心思,这点随他爹。”
我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心里却觉得暖,暖得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我妈和晚棠坐在堂屋里说话,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缸里的水凉凉的,我一边洗碗一边听见堂屋里她俩低低地说话。我妈在说以前的事,说我小时候怎么淘气,怎么跟着我爹学木工,怎么把邻居家的门板刨坏了一块挨了一顿揍。晚棠听着,时不时笑一声。
碗洗完出来,我妈正拉着晚棠的手,表情认真地说着什么。看见我出来,她停了话头,站起来往屋里走。
“我去拿个东西。”
她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红布包。她把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只银镯子,式样朴素,没什么花纹,但磨得光光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我嫁过来的时候,砚舟他奶奶给我的。”我妈把镯子递给晚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念想。你拿着。”
晚棠看着那只镯子,没有马上接。她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
她伸出双手接过镯子,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戴在手腕上。镯子有点大,在她手腕上晃荡,但她的表情很郑重,像是接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谢谢妈。”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自然多了。
我妈笑了,笑得特别舒心,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晒干的菊花瓣。她拍了拍晚棠的手,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石板路上的坑坑洼洼。晚棠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
“你妈真好。”她说。
“嗯。”
“那个镯子,我回去用红绳缠一下,就能戴稳了。”
“不着急。”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砚舟,我以前总觉得,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厂子是我一个人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日子是我自己安排的。可现在我觉得——”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觉得什么?”
“觉得两个人好。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步子快了些。我跟上去,伸手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但没躲开。我轻轻握住了,手指扣在一起,有些生涩,但踏实。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了半条巷子。到服装厂门口的时候,何小满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们牵着手,嘴张成一个圆,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晚棠抽出手,笑着叹了口气:“明天全厂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回去吧,明天还早起。”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她进了厂门,我转身往回走。月亮挂在东边的香樟树梢上,亮亮的。我把刚才牵过她的那只手揣进口袋里,手心还留着一点温热。
走到家,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一颗一颗的,比平时多。我想起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人走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家里人。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那一刻,我特别想告诉他,儿子找着人了,是个好姑娘。
第七章 梅雨季的小误会
三月底进了梅雨季,天天下雨,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河水涨了,漫过码头最下面那级石阶。镇上的路都是石板铺的,一下雨就滑,走路得格外小心。晚棠在厂里摔了一跤,倒不严重,就是手腕蹭破了皮,贴着块纱布。我知道了以后说了她两句,让她走路看着点。她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风风火火地跑进跑出。
厂里那批外贸单子总算赶完了,出了货,晚棠松了一大口气。那天晚上她来我家吃饭,我烧了两个菜,一个丝瓜炒蛋,一个红烧豆腐,还热了碗剩饭。她坐在桌边,看着饭菜,笑着说:“你现在也会做饭了。”
“简单的会,复杂的还得你来。”
“这就对了,慢慢学。”
吃完饭,她坐在椅子上歇着,我收拾碗筷。她忽然跟我说起一件事。
“砚舟,过两天我想去趟县城,看个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
“以前一起做裁缝的,后来嫁到县城去了。好几年没见了,她想让我去看看她的新店。”
“去吧,厂里不忙了?”
“忙完了这批,能松快几天。小满盯着就行。”
“要我陪你去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工坊里那些活不是也排着队吗?”
我应了一声,没多想。她以前也偶尔去县城跑客户,当天去当天回,有时候住一晚,都正常。
但这次不一样。她去了三天。
第一天我没觉得什么,第二天给她打电话,她说在朋友店里帮忙,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第三天又打,她说晚上回来,但一直到晚上十点还没到。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说路上车晚点了,让我别等。
第四天早上她才回来,直接来了工坊。脸色不太好,眼下有点青,看着没睡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坐车累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我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说话也比平时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的,筷子夹了两次菜都掉了。我终于忍不住问她:“晚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
“你跟我说实话。”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显得屋里更安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砚舟,县城那个朋友,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客户,做外贸的,量很大。如果能接下来,厂里明年的单子就不用愁了。”
“那是好事啊。”
“可对方要求,得在县城设个点。”她抬起头看我,“就是派个人常驻那边,对接订单、跟单、验货。至少得半年。”
我明白了。她说的“派个人”,大概就是她自己。
“你想去?”
“我还没答应。”她低下头,“厂里这边走不开,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在这儿。”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风把雨点斜吹过来,打在窗户上啪啪响。我坐在那里,脑子转得很快。她这个厂,从欠债做到现在,不容易。明年的单子如果没着落,几十个工人就得停工,这是大事。
“你想去就去。”我说,“半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犹豫,也有感激。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再说吧,还没定。”
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她做事向来果断,犹豫不决不是她的性格。她来问我,是怕我多想,怕我觉得她只顾自己的厂子不顾家。
那天下午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工坊里,手里的刨子推来推去,推了半天那块木头还是原样。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两个人刚在一起,正是热乎的时候,突然要分开半年,谁心里都不好受。可我不能拦她。她这些年一个人撑厂子,好不容易有个大机会,我要是拦着,那还算什么人。
第二天,我去找了她。她正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呆,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一下。
“砚舟。”
“晚棠,我想好了。”我坐在她对面,“你去县城,半年就半年。厂里的事我帮你盯着,小满能干,我虽然不懂裁剪,但跑腿、搬货、修机器都没问题。你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周末我坐车去看你。”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真让我去?”
“真让。”
“半年可长呢。”
“长就长,我等得起。”我伸手把她面前的账本合上,“你这个人,不适合待在小地方。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装着的事大。我帮不上别的,但至少能不拖你后腿。”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蹭在我手心。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干脆。
“那行,我去。就半年。那边的事理顺了,我就回来。”
“嗯。”
“厂里的事,你多看着点。小满年纪轻,遇到大事你得帮着拿主意。”
“好。”
“你自己的身体也注意,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刨木头,按时吃饭。我会给你打电话,你要是敢不接——”
“我哪敢不接。”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三天后,她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我送她到车站,给她提着一个大包,里面是换洗衣裳和几包我给她买的点心。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挥了挥手。车开动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绿色的大巴拐上公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灰蒙蒙的雨雾里。
我回到工坊,坐在她坐过的那个木墩上,看着工作台上她前几天搁在那里的那把画粉——忘了带走,半截白色的画粉,沾着布料的纤维。我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工具盒里。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算了算,一个月去看她两回,半年就是十二回。十二回,咬咬牙就过去了。
第八章 半年两地书
晚棠去县城以后,我们的日子就变成了一条电话线连着两头。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我刚起床,有时候已经在工坊干活了。电话里她跟我说今天要见哪个客户、去哪个工厂验货、晚上大概几点回住处。我说今天做了哪些活、镇上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我妈又托人给我捎了什么。话不多,但每天都打,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第一个月我去看了她两回。她住在县城边上租的一间小屋子,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条件简陋。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刚见完客户回来,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来县城以后新买的,说见客户得穿正式点——头发用我送的那支黄杨木发簪绾着,利利落落的。
“你来啦。”她开门看见我,脸上的疲惫一下子散了不少。
我提着一兜子东西进去,有我妈腌的咸菜、镇上买的米糕、还有一罐我熬的猪油。她看着这些东西,笑了。
“你带这么多干嘛,我又不是在这儿长住。”
“万一想吃呢。”
她把东西收进柜子里,给我倒了杯水。屋子小,两个人一坐就满了。她靠在桌边跟我说话,说县城里的事,说客户的要求,说那个一起合作的老板人不错。我听她说着,觉得她比在镇上的时候精神了,说话也更有底气。
“看来你来对了。”我说。
“什么来对了?”
“这个地方适合你。你在这里能做成事。”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她带我去街边的小饭馆吃饭。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晚上九点多街上还人来人往,霓虹灯闪来闪去的。我们坐在饭馆靠里的位置,她给我夹菜,自己却吃得不多。
“是不是胃口不好?”
“这边的菜太油了,不太习惯。”她说,“还是你做的红烧豆腐好吃。”
“那我下次来给你做。”
“你每次就待一天,做什么做。”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着,一天也好,能多做一顿就多做一顿。
后来我改成每半个月去一回,当天去当天回,有时候坐早上最早的车,到她那儿正好赶上午饭,吃完帮她收拾收拾屋子,下午坐最后一班车回来。何小满知道了以后说我“太赶了”,我说不赶,习惯了。
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妈病了。倒不严重,就是受了风寒,咳嗽发烧,起不来床。我白天在工坊干活,晚上回老宅照顾她。邻居周婶帮了不少忙,白天我不在的时候她给我妈端水送药,还熬了粥端过去。我妈烧了两天退了,但身子虚,得慢慢养。
那些天我没跟晚棠说这事,怕她担心。但不知道周婶怎么知道的,给晚棠打了电话。第三天晚上,晚棠的电话打过来了,语气里带着急。
“砚舟,妈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严重,就是感冒,现在好多了。”
“那也得跟我说啊。”
“你在那边忙,说了你也回不来,白着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砚舟,你这个人——”她叹了口气,“你什么事都自己扛,那我算什么?”
“你是我媳妇啊。”
“那不就得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跟我说,我心里更难受。”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我妈在屋里睡着了,咳嗽声断断续续的。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知道了。”我说,“下次一定告诉你。”
“还有下次?”
“没有了。”
“这还差不多。”
她挂了电话以后,我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心里想,她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不光是分享好的,坏的也得一起扛。我以前习惯了一个人担着,现在得慢慢改。
我妈病好以后,晚棠寄了一个包裹回来,里头是一包红糖、一包红枣、一罐蜂蜜,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我妈的,抬头写“妈亲启”,信纸上字迹工工整整的,大意是说她在外地不能回来伺候,让妈保重身体,想吃什么都让砚舟去买,等她回来再好好孝敬。我妈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天吃了两碗饭。
第三个月我去看她,她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她带我去看了她跟人合作的那个小工作室,在县城一栋旧楼的三层,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墙上挂着她们做的样衣,架子上码着布料样品。
“这些都是你做的?”我看着那些样衣,针脚平整,款式大方。
“我设计了几款,客户挑了四款先做。”她指着其中一件藏青色的外套,“这个样品我做了三遍才让客户满意。”
“你在镇上好歹是老板娘,在这儿还要自己做样衣?”
“这有什么,做裁缝出身的人,手不能生。”她摸了摸那件外套的袖子,“再说,自己做的心里有数。”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样衣,忽然觉得她整个人在发光。在青溪镇的时候,她是厂长,管生产、跑客户、算账,什么都干,但做的都是维持的事。在这里,她在做新东西,在往前闯。这种劲头,我在她身上很久没看到了。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比刚来的时候黑了点,大概是因为天天在外头跑,但眼睛亮得很。
“砚舟,再有三个月我就回去了。”
“嗯,我数着呢。”
“你数着干嘛?”
“数着日子好过去。”
她笑了,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稔。
“回去吧,路上小心。”
“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叫住我。
“砚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站在路灯下面,歪了歪头,那个样子跟那天晚上在我工坊门口一模一样。
“谢谢你让我来。我在这边这几个月,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三年都多。厂子以后的路,我心里有数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车站走。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日子开始快了。镇上的活忙,县城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晚棠那边接下了那个大客户的第一批订单,量不大,但做好了就是长期合作。她在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有底气,说话间带着一股干练劲。
第六个月的时候,她打电话说那边的事基本理顺了,新招的人已经上手,她可以提前半个月回来。
“票买好了,下周三到。”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回来就行。你忙你的。”
“我去接。”我重复了一遍。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行,那你来。”
周二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把工坊收拾了一遍,把她走以后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木料整整齐齐码好。又去镇上买了些菜,放在灶台上,想着她回来第一顿饭得吃好。忙完了坐在灶前,看着新灶台的火苗稳稳地烧着,心里觉得这半年跟做梦似的。
周三下午,我早早收了工,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坐了最后一班去县城的中巴。到了车站,等了不到十分钟,她从出口走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肩上挎着一个,头发剪短了些,显得脸更瘦了,但神采奕奕。
她看见我,加快了脚步。走到我跟前,把包往地上一放,抬头看着我。
“我回来了。”
“嗯。”
她伸手在我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就那么靠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从我们身边绕过去,多看了两眼。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走吧,回家。”
我提起她的两个包,她跟在我旁边,出了车站。外头下着蒙蒙细雨,县城的霓虹灯在雨雾里晕开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这次比上次熟练多了。
中巴在雨里开着,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侧头看了看窗外,公路两旁的树在黑夜里飞快地往后退,前方是回青溪镇的路。
我知道,到家以后,灶台上的菜还新鲜着,新窗帘挂着,家里亮着灯。
第九章 院子里的春天
晚棠回来以后,镇上的人都觉得她变了。说不清哪里变了,就是整个人更舒展了,说话做事比以前从容。厂里的工人也感觉到了,以前她盯生产的时候盯得紧,现在放手的部分多了,但大方向把得更准。
何小满私底下跟我说:“棠姐现在不太凶人了,就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什么?”
“话少了,但一说话就说到点子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春天来得快,三月还没过完,院子里的香樟树就抽了新叶子,老宅那边我妈种的月季也打了花苞。我和晚棠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婚事办了。不大办,就在我那个院子里摆几桌,请些亲近的人。
我妈知道了以后高兴得不行,第二天就拄着拐杖去了镇上的供销社,买了两床新被面、一对枕头套,还有一大包红纸。晚棠的爸妈也来了趟镇上,跟我妈见了面,三个老人坐在老宅的堂屋里商量了半天,出来的时候都笑眯眯的。
日子定在三月底,选了个周末。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一早天就晴了,空气清清爽爽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着新芽,被阳光一照,嫩绿嫩绿的。
院子里的席面是请镇上清溪小馆的老板娘来做的,六桌,摆在槐树下和屋檐底下。来的都是熟人:我妈、晚棠爸妈、周婶、老孙头、修鞋的老赵、厂里的女工、工坊里常来往的几个老主顾。何小满带着几个姑娘把院子挂上了红绸子和纸花,都是厂里裁下的边角料做的,颜色鲜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那天穿了件新衬衫,是我妈去县城买的,浅灰色的,领子有点紧。晚棠穿了一件她自己做的新衣裳,淡红色的,剪裁合体,头发盘起来,插着我送的那支黄杨木发簪。她站在槐树下跟人说话,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好看得让我不敢多看。
何小满跑过来拽我袖子:“沈师傅,棠姐让你过去。”
我走过去,晚棠正跟周婶说话,看见我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你领子上沾了灰。”她说。
我低头一看,领子干净得很。再抬头看她,她眼里含着笑,分明是找个借口把我叫过来的。周婶在旁边捂着嘴笑,识趣地走开了。
“你找我干嘛?”我问。
“不干嘛,就是看看你。”她歪了歪头,打量了我一下,伸手把我衬衫的领子整了整,“这件衣裳还行,就是领子硬了点,回头我给你做一件软和的。”
“你会做男装?”
“不会可以学。”
宾客来得差不多了,我妈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晚棠爸妈坐在她旁边,她爸端着杯茶跟老孙头聊天,她妈跟我妈在说悄悄话,声音细细碎碎的,时不时笑一声。
开席之前,晚棠把我拉到一边,从屋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是那只银镯子,用红绳在里头缠了一圈,镯子圈小了一圈,她戴在手腕上正合适。
“妈给我的时候有点大,我缠了红绳,现在刚刚好。”她把手腕伸到我面前,“你看。”
银镯子在她手腕上安安稳稳的,红线缠得密密的,露出一截一段的银光。
“好看。”我说。
“你就说好看,别的不会说?”
“好看就够了。”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席面上热闹得很,老孙头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拉着我爹以前的照片说话。周婶在旁边跟晚棠妈妈讲我小时候的糗事,说到我把邻居家的门板刨坏那件,满桌子人都笑了。晚棠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自己只吃了几筷子,光是看着我吃,嘴角一直带着笑。
吃到一半,何小满领着几个女工站起来举杯,说要敬“棠姐和沈师傅”一杯。杯子刚举起来,晚棠忽然站起来,按了按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说两句。”她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谢谢大家今天来。我苏晚棠在青溪镇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日子。以前我一个人,觉得把厂子做好就行了。现在我觉得,厂子要做好,日子也要过好。砚舟这个人——”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我正仰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砚舟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心实。我拎着五十个鸡蛋上他家门的时候,他把鸡蛋数了三遍,一个都没舍得吃,全放在米缸里藏着。”
满院子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耳朵根子有点热。
“后来他把鸡蛋都煮了,每天给我带两个,带了整整半个月。”她继续说,声音有点发颤,“五十个鸡蛋,他一个都没给自己留。”
她端起杯子,看着我:“砚舟,以后的日子,咱们一起好好过。”
我站起来,端起我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院子里的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好好过。”我说。
满院子的人鼓起掌来,老孙头拍桌子拍得最响,我妈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周婶在旁边拍着她的背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以后,我和晚棠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院墙上的藤蔓照得清清楚楚。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扣在一起,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砚舟。”
“嗯。”
“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月光从叶缝间洒下来,像碎银子一样铺在地上。
“大概跟这棵树差不多。”我说,“一年一年地长,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歇着。平平常常的,但每年都在长。”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比方好,木匠打比方,三句话不离本行。”
“你嫌我笨?”
“不嫌。”她往我肩膀上靠了靠,“笨点好,笨点踏实。”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我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她腕上那只银镯子上轻轻碰了碰,红绳缠得紧紧的,镯子安安稳稳地贴着她的皮肤。院子外头,青溪镇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远近近的,像河里的波光。
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有一个院子,有一棵树,有一个人靠在你肩膀上。春天来的时候,树会发芽,院子里的花会开,灶台里的火会一直热着。那些当初没当真的玩笑话,到头来都成了最真的日子。
第十章 槐树下的好光阴
结婚以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顺当。大概是因为前面大半年的磨合已经把该磨的都磨过了,灶台改好了,窗帘挂上了,两个人的习惯也摸清了,真到一块儿过的时候,反倒没什么磕绊。
早上还是她起得早,做好了饭叫我。我有时候赖床,她也不催,就是把饭菜温在锅里,自己去厂里忙。等我起来吃了饭去工坊,路上顺道拐去厂里看她一眼,说两句话再走。中午还是一起吃,要么她来工坊,要么我去厂里,何小满她们早就见怪不怪了。晚上收了工,有时候我去厂里帮她算账,有时候她来工坊陪我打磨最后一件活。天黑透了,两个人一起回家,灶上热着中午的剩饭,随便热热就是一顿。
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但每天都踏踏实实的。
结婚第二个月,晚棠有了身孕。她反应不大,就是闻不得油烟味,我做饭的时候她躲得远远的,等吃完了才进来。我妈高兴得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镇上跑,今天送只鸡明天送筐蛋,还把老宅那边晒的干菜翻出来,说等她坐月子的时候炖汤。
“你别忙了,妈,还早着呢。”晚棠劝她。
“早什么早,一转眼就到了。”我妈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悠,看来看去,最后指着东墙根那片空地,“这儿可以开出来种点菜,省得天天去买。”
晚棠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笑了笑,意思是随老太太去吧,她高兴就行。
第二天我妈就找人把东墙根那片地翻了出来,撒了青菜和萝卜的种子。晚棠在旁边看着,也手痒,把厂里剩下的一块棉布裁了裁,缝了几个布袋子,挂在院墙上当装饰。风吹过来的时候,布袋鼓鼓的,像几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服装厂的生意越来越好,晚棠从县城接的那个客户发展成了长期合作,每个月都有稳定的单子下来。她又添了两台机器,多招了几个工人,厂里热闹得很。我工坊的活也没断过,镇上和周边村子的人都知道青溪镇有个沈木匠,手艺好,人实在,打出来的家具结结实实,用得住。
周婶有时候来串门,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跟晚棠说话。她说以前觉得沈木匠闷,话不多,不好打交道。现在才知道,那是没遇到对的人。
“晚棠啊,你算是把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周婶笑着说,“上次我看见他给你打电话,站在工坊门口说了半个钟头,我寻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晚棠听了只是笑,低头缝着手里的东西。她给小娃娃做了好几件小衣裳,小小的,巴掌大,叠起来放在柜子里,一天比一天多。
我坐在旁边刨木头,听着她们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晚棠。她坐在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低着头缝东西,肚子微微隆起,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稳。那只银镯子还戴在手腕上,红绳已经有点褪色了,但镯子还是稳稳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不紧不慢的。早上有饭香,晚上有灯亮,院子里的菜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我妈在镇上和老家之间来回跑,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晚棠爸妈也隔三差五来镇上赶集,顺便来家里坐坐,带些自家地里种的菜,或者柳溪村河里捞的鱼。
有天傍晚,我和晚棠坐在院子里,她靠着我,我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慢散开,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颜料。
“砚舟。”
“嗯。”
“你当初说那句‘要不你嫁我得了’,是真心的还是随口说的?”
我想了想,笑了。
“当时觉得是随口说的,后来想想,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骗人。”
“没骗你。真的,就是那天你站在门口说‘你说话得算话’的时候,我才明白,那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炸响一声。远处的河面上,有船灯慢慢划过,一明一暗的。
风把槐树叶子吹下来两片,落在她膝头,又落在我手背上。我低头看了看,叶子还是青的,脉络清晰,像日子印下的痕迹。
我想起那年腊月里的一篮鸡蛋,想起第一次换掉的窗帘,想起那个改了烟道的灶台,想起半年两地相隔的日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平常事,但串在一起,就成了一辈子。
日子不是一下子变好的,是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慢慢磨出来的。就跟手里这块木头一样,粗看没什么特别,细看每一条纹理都是岁月刻下的,摸上去温润妥帖,越用越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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