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djourney创始人大卫·霍尔茨,曾在社交平台上提出一个大胆判断:到2040年代,地球上将出现大约10亿个人形机器人。
马斯克随即回应,认为这个数字“大概差不多”,但前提是人类文明的根基保持稳定。
对马斯克来说,这并不是一时兴起的附和。在人形机器人问题上,他给出的判断往往比这还要激进。
“我的预测是,机器人将比人还多。”他曾这样说。
他还设想:“我认为地球上每个人都会有一个,也都会想要一个。谁不想要一个机器人呢?
在假设它非常安全的前提下,它可以帮你看孩子、照顾宠物。”
十亿台机器人,乃至机器人比人还多,究竟是可以预期的未来,还是又一轮科技狂想?
围绕这个问题,长期关注人形机器人的伦敦作家、记者詹姆斯·文森特(James Vincent),以及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机器人学教授肯·戈德堡(Ken Goldberg),在接受Vox旗下《Today Explained》采访时给出了相当冷静的判断。
人形机器人最近确实“无处不在”,这里说的不是割草机器人或扫地机器人,而是会走路、会说话、看上去甚至有点吓人的那一类。
它们在北京跑了半程马拉松,有说法称其成绩比此前的人类纪录还快了整整六分钟。它们出现在新一部《Jackass》电影里,被拍成给人做前列腺检查的桥段。
它们也被宣传为家务、养老护理,甚至战争等各个领域的未来。
在特斯拉,人形机器人已经成为首要任务。马斯克说:“正如你们听我说过几次的,我认为Optimus将是我们最大的产品。
不只是特斯拉有史以来最大的产品,很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产品。”
文森特曾为美国《Harper's》杂志撰写封面报道《Kicking Robots》(踢机器人)。在他看来,人形机器人和殖民火星一样,都是马斯克的“痴迷”。
马斯克提出过各种“疯狂的说法”,比如Optimus将是有史以来最高产、最赚钱的产品。文森特直言:“我认为这是典型的马斯克式夸张。
”不过他也承认,马斯克的兴趣极大地带动了这个市场,他入局之后,许多公司纷纷跟进。
## 从穿紧身衣跳舞的“机器人”说起
当下这股热潮,可能要追溯到2021年的特斯拉AI Day。这是特斯拉每年一次的大型媒体活动,用于展示新产品和路线图。在此之前,受AI发展推动,人形机器人领域已经积累了越来越多的势头和关注。
文森特说,马斯克往往会推动公司、或者试图推动公司走得非常快,所以那一次他手里并没有能完整运行的原型机可以展示。于是,一个穿着紧身机器人服的人走上台,伴着电子舞曲跳起舞来。
这一幕后来“臭名昭著”,也广为人知。在文森特的报道里,这次展示显得虎头蛇尾、相当无聊,但正是它可能催生了如今的热潮。
马斯克当时还特意谈到安全问题:“我们设定的是,在机械层面、物理层面,你可以跑得过它,而且很可能制服它。希望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但谁知道呢。”
此后,特斯拉很快造出了能运行的实体原型机。但文森特认为,他们“正撞上当前技术的局限”。
最新版Optimus已经多次推迟,外界仍在等待。“我们开始看到,这到底是纯粹的炒作,还是真能做出点什么。
我认为马斯克和特斯拉正在为此接受严峻考验。”
## 一次没能实现的“踢机器人”
为了弄清这些机器到底能做什么,文森特实地接触了美国两家领先公司的机器人,具体见了多少台,他说“数到前几个就数不清了”。
一家是Apptronik,做的是通用型机器人,身体比例接近人类,直立行走,人可以和它“平视”。
其机器人Apollo的设计用途是在工厂里与人类并肩工作,分担繁重的体力劳动;公司的长期目标是让它先在地球上工作,再去空间站,并从那里前往月球、火星乃至更远的地方。
另一家是专注仓储的Agility Robotics,它的机器人外观没那么像人,膝盖向后弯,腿有点像蚱蜢,可以蹲下从地上捡东西,还能出人意料地上下楼梯。该公司宣称自己的工厂是全球首家人形机器人工厂。
文森特和机器人握了手,还玩了石头剪刀布。但他真正想做的是踢它一脚。踢机器人是检验机器稳定性的高效方法,近年来厂商的测试已经从踢升级到推、绊,甚至用折叠椅砸。
对方以存在安全隐患为由没让他踢,而是递给他一根“高科技棍子”,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末端缠了安全泡沫的扫帚柄。对方还告诉他,这是一台价值数十万美元的原型人形机器人。
他很紧张:要是真把它推倒弄坏了,那是条好素材,但也意味着他和这家公司的合作就此结束。
第一次推,机器人只是晃了晃。对方让他再用点力,他便使出全力。
这台位于奥斯汀的机器人向后踉跄,像人一样把双臂举起来,重新找回平衡,然后小跑回来,直视着他的脸。他形容那一刻“非常诡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哪,这些东西是真的。”
## 人形,是为了能做“一切”
按照融资路演材料和鼓吹者的说法,人形机器人应该能做“一切”,也就是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能做的任何事:直接走进工作场所,分拣包裹,给汽车装车门。之所以做成人的样子,正是为了让它能接手人类劳动者的所有工作。
文森特的评价是:“这是个很高的要求。”
参与这场竞赛的主要是美国和中国公司,两国是机器人领域的两大领先者。过去以初创公司为主,如今越来越多科技巨头入场,其中一些只是在做小规模研究。
5月1日,Meta收购了一家名为ARI(Assured Robot Intelligence)的初创公司,该公司为人形机器人开发基础模型,目标是让机器人在家中从事体力劳动。
Meta希望成为人形机器人行业的“安卓或高通”,为整个行业提供软件、硬件、人工智能、传感器和算力等底层支撑。Google则长期涉足机器人,一直在机器人上测试自家AI。
Google DeepMind宣布与波士顿动力合作,其人形机器人在CES上抢尽风头。文森特说,Google的机器人非常灵巧,能折纸、打包午餐。
为什么热潮恰好出现在现在?文森特认为,最大的原因是AI,即ChatGPT带来的热潮,以及支撑语言模型和聊天机器人的深度学习技术。
许多人相信,这套方法可以迁移到人形机器人身上,让机器像聊天机器人学会复现人类语言那样,学会在物理世界中行动。
过去的机器人需要手动编程,比如逐一设定手臂向下移动多少度、施加多大压力。新型AI则基本靠自己学:输入大量数据,告诉它想要的结果,它会学会把两者联系起来。
这些公司寄望于只要数据足够,就能“解决”物理机器人的难题,造出灵巧、可以胜任多种任务的机器。
批评也正集中在这里,文森特指出,机器人和聊天机器人不在同一个世界。
聊天机器人处理的是文本,至今仍会出错,但用它做研究时出点错问题不大,人可以发现并纠正。一旦错误转移到物理世界,潜在的危险就大得多。
他打了个比方:如果家用机器人收拾碗碟时,每10个杯子就打碎一个,你会对这种质量满意吗?他认为不会。
谈到中美差异,文森特的判断很直接:中国做得“更快、更好”。
美国公司更侧重家用产品,营销对象是富裕人群,卖点是“帮你包揽所有家务”。中国则是全球人口老龄化最快的国家之一。
“我想,预计到2040年,60岁以上人口将占30%。”他说。
老龄化同时带来制造业劳动力流失和社会养老负担加重,他认为在中国看来,人形机器人可以同时填补这两个缺口。
此外,中国经济具有美国所没有的规模优势,有能力大规模制造这类机器人,“一次能造几千台”,这是他认为中国领先的原因。
如果说文森特是从旁观察,那么戈德堡就是身在其中的研究者。他从小就对机器人着迷,那是上世纪60年代《杰森一家》的年代。
父亲是爱捣鼓的工程师,两人在70年代合造过一台机器人,“从没成功运转过,但超前于时代”。上大学后他进了机器人实验室,做过能摸索物体并判断形状的触觉机械手,也做过跑步机器,之后专攻抓取。
“45年来,我一直在研究同一个问题:怎么拿起一个杯子。”他说,要可靠地做到这一点极其困难。
他把难点归结为“不确定性”,其一是感知的不确定:看不清杯子,也无法精确判断它在空间中的位置。
其二是控制的不确定:即使看清了,也无法把夹爪精确移动到指定位置。
其三是物理的不确定:不知道物体的摩擦特性和质量特性,而这些恰恰对抓取至关重要。
三重不确定性在指尖叠加,所以今天的机器人虽然有进步,但仍然常常显得笨拙。
这里存在一个有趣的悖论:对人类来说轻而易举的事,对机器人反而很难;而人类觉得很难的事,比如下围棋,AI却很擅长。戈德堡说,国际象棋大约20年前就被攻克了,此后围棋一直是AI研究的“圣杯”之一。
这一现象在机器人学界常被称为“莫拉维克悖论”,人之所以能轻松抓取东西,是因为“我们进化了3亿年”。
那为什么自动驾驶已经上路,却还没有能稳稳拿起杯子的人形机器人?戈德堡解释,自动驾驶花了20年才变得可行,而且可能仍不具备成本效益。
但它相对容易,因为目标基本上只是别撞到东西,又有较好的地图等信息,也容易模拟。行走同样以避障为主,后空翻也“相当容易模拟”。
人们看到这些画面,就顺势推断机器人什么都比人强。他认为这种推断虽然是人之常情,却是错误的。
现实是,机器人还无法可靠地在桌上堆起一小摞方糖,也拿不稳一个杯子。很多机械手看起来很像人手,关节动得也很快,但“你见过几次机器人手系运动鞋鞋带?没有吧”。偶尔能看到机器人叠衣服,可他的妻子仔细一看,说“这不合格”。
机器人手术似乎是个反例:用很简单的夹爪也能完成精细操作。但戈德堡提醒,那是由人操控的机器人,只有两个夹爪,有人掌舵时它能做到惊人的事。一旦像他的实验室所尝试的那样把人从回路中拿掉,一切都会难得多。
在马斯克描绘的“人手一台”图景背后,最让人焦虑的是就业。戈德堡认为,“机器人会让所有人失业”是一种误解。现实恰恰是劳动力短缺,尤其缺少愿意在仓库、工厂、农场干苦活、打扫酒店房间的人。
面对追问,比如很多人喜欢在Costco上货的工作,薪水不错还有医保,假如10年后被机器人取代该怎么办,戈德堡表示非常同情,也很关心工人,但他不认为机器人是来抢工作的。在他看来,这是人们过去对移民的担忧,如今被转嫁到了机器人身上。
他自称乐观主义者,觉得这项技术很有意思、方向也很有趣,但不认为它会毁灭人类,“不必担心机器人末日”。
回到那个“十亿台”的预言。霍尔茨的判断指向2040年代,马斯克的认可附带着“文明根基保持稳定”的前提,而他本人更激进的说法,是机器人终将比人还多。
文森特的看法要保守得多,他认为,人形机器人的发展节奏“更接近飞行汽车,而不是聊天机器人”。
能力上确实出现了“实实在在的飞跃”,但这并不意味着已经达到马斯克等人和一些领先公司所宣称的水平,比如“明年就有一台机器人在你家包揽所有家务,从不出错,绝不会摔倒压死你的猫”。“这些承诺不是真的,根本不是真的。”他说。
但他并没有否定长远前景:“我能看到人形机器人在未来10多年里,在工作场所和家庭中变得更加常见,当然,绝对可以。但在未来五年、三年内,我真的很怀疑。”
从穿紧身衣跳舞的演员,到被全力一推后小跑回来直视记者的原型机,人形机器人的进步是真实的。可在戈德堡的实验室里,拿起一个杯子依然是一个研究了45年的问题。
十亿台机器人究竟会不会在2040年代走进现实,或许要先看它们能否可靠地拿稳桌上的那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