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年，我二十二岁，揣着几百块钱南下东莞打工。

工厂流水线熬了大半年，我嫌车间噪音磨人，换了份仓库文员的活。租住在厂区外一栋老式农民楼，一间十几平米的单间，墙壁泛黄，窗户对着狭窄的楼道。

对门住的女孩叫郭丽艳，在隔壁电子厂做文员。长得清秀，眉眼温顺，平时上下班遇见，顶多点头打个招呼。我们算不上熟，打工的日子大家各忙各的，下了班就缩回自己的小屋子。

那天夜里已经快十一点。我洗完澡，正趴在桌子上翻看从地摊淘来的旧小说。楼道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外面偶尔传来大排档摩托车驶过的轰鸣。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响。

我愣了愣。在这边没什么朋友，这么晚，谁会来找我。

拉开门，楼道的光落在郭丽艳脸上。她手里拎着两瓶廉价红葡萄酒，指尖微微攥紧，神色沉甸甸的，没有往日碰面时的浅笑。

“向锐，能不能让我进去说两句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侧身让她进屋，随手把门虚掩上。狭小的单间一下子显得更加拥挤。水泥地面，一张旧木桌，一张铁架单人床。

我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

她没有立刻喝，把两瓶酒轻轻搁在桌面上，眼神躲闪，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我心里满是疑惑。我们仅仅是点头之交，能有什么事需要深夜找上门。

原来郭丽艳有一段压在心底很久的感情。她谈了两年的男友叫陈峰，两个人一起来东莞闯荡。半年前，陈峰毫无预兆就消失了。没有留言，没有告别，宿舍的行李全部搬走，就像人间蒸发。

之后郭丽艳四处打听，公用电话打了无数次，始终找不到人。漫长的半年，她陷在回忆里面，白天强撑上班，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你闲下来爱写点东西。” 她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眼圈慢慢泛红，“我想，请你把我和陈峰的故事写成一篇小故事。”

这便是那个我万万没料到的请求。

她不想纠缠去找陈峰对峙，只是想把这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记录下来，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看着她眼底藏着的委屈，心里动容，便应了下来。

往后许多个夜晚，下班之后，郭丽艳就会过来。有时在我的小屋，有时我去她对门的房间。她一点点讲起过去：进厂初识，夜市摊的炒粉，曾经约定以后要一起回老家过日子。那些细碎温暖的片段，伴着打工岁月的疲惫，一一铺展开。

朝夕相处的交谈之间，情愫悄悄滋生。我慢慢发觉，自己对郭丽艳动了心。可这是属于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故事，我只能克制，埋住心里的悸动，埋头整理文字。

就在故事快要收尾的时候，消失半年的陈峰突然回来了。

他穿得比以前体面，说话圆滑，说是去外地跑业务混出了模样。当初不辞而别，是害怕给不了郭丽艳未来，选择逃避现实。如今事业稍有起色，想要回头挽回这份感情。

郭丽艳内心万分纠结。旧情还在，但当初凭空被抛下的伤痛也真实存在。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质朴少年。几番挣扎，她终究心软，决定试着再给陈峰一次机会。

从那之后，郭丽艳来我这边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清楚察觉到，自己已经深深喜欢上了她。我不愿做插在两人中间的人，索性刻意疏远。故事写完，我心里堵得难受，干脆申请调去另一个厂区，搬离这栋农民楼。我想躲开，慢慢放下这份不该冒出来的心意。

分开之后，很少联系。我常常会想起那些夜晚，听她诉说心事的时光。手机存着她的号码，好几次点开，又忍住没有拨出去。心底还藏着一丝渺茫的奢望。

两个月过去，一个深夜，BP 机滴滴作响，是郭丽艳的留言。

我赶紧找公用电话回拨过去。听筒那头，是她压抑的哭声。

陈峰旧习难改，和别的女孩暧昧来往，被郭丽艳撞破。彻底失望之下，她和陈峰彻底分手。伤心无处诉说，才想起我。

听筒里面她的哭声，搅得我心口发疼。我不再掩藏，坦白告诉她，这段日子，我一直喜欢着她。

“我搬走，就是逼自己放下。不管怎么样，如果你难捱，我愿意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郭丽艳缓缓说道，为了试着和陈峰重新开始，她已经辞掉这边的工作，搬到了另一座城镇。现在工作刚安顿，短期内没法回到东莞。

喜悦和惋惜同时涌上来。

隔着一段不算遥远的距离，我们就这样开启异地的来往。九十年代长途电话资费贵，我们大多靠书信、偶尔的 BP 机留言联络。讲工厂的琐碎，讲过往的遗憾，也慢慢聊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以后。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打工人朴素的期盼。

数月之后，我坐长途大巴，去往她所在的小城。

车站人潮涌动，我远远看见郭丽艳站在出口。

久别重逢，我们并肩走在街上，街边小摊冒着热气。那些留在东莞出租楼里的心事，那些失落与等待，终于落向实处。漂泊的青春里，兜兜转转，我终究握住了属于我的那一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