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手机炸响时,我正在后厨清点当天的流水。二姨的哭声劈开油烟:“小峰啊!你表哥撞了人,要赔两百万!那车是你的,你得管!”我关了火,油锅还在滋啦响。“二姨,”我擦了擦手,“车早卖了。”电话那头忽然安静得像断了线。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瓷砖地上。
第1章 油锅里的电话何小峰把最后一筐青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时,后腰的旧伤像被人拿螺丝刀拧了一下。他扶着车斗缓了五秒,汗珠子顺着下巴颏滴在柏油路上,六月清晨的暑气还没上来,但天边已经泛了白。
南城菜市场东门的早市刚散,地上烂菜叶和塑料袋搅在一起,空气里混着鱼腥和卤料味。他租的铺面在胡同尽头,卷帘门拉起来时,铁皮哗啦啦响,隔壁包子铺的老郑探出脑袋:“小峰,今天豆芽又涨了两毛。”
“知道了郑叔。”何小峰把三轮车停稳,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锁。铺面不大,八张桌子,墙上贴着塑封的菜单,最贵的红烧肉盖饭卖十八。他在后厨忙活到十点半,汗衫湿透了,干脆光着膀子颠勺。灶火舔着锅底,油星子溅到围裙上,他顾不上擦。
手机搁在案板旁边,屏幕裂了一道细纹,蓝屏显示着“二姨”两个字,已经响了第三遍。
何小峰把炒好的青椒肉丝倒进快餐盒,顺手接了电话。
“小峰啊——”
那声音像是被水泡过,哑得不像二姨。何小峰手一顿,锅铲磕在灶沿上。二姨王秀娥在老家镇上住了大半辈子,嗓门向来亮堂,骂起人来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可这声“小峰”里带着哭腔,还发着抖。
“二姨,咋了?”
“你表哥……你表哥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擤鼻涕的声音,紧接着是二姨夫王德贵在背景里咳嗽,“开车撞了人,现在人在医院扣着呢!人家要两百万!小峰啊,你那车,你那车不是还在吗?那车是你的名字,你得管啊!”
何小峰把火关了。油锅还在滋滋响,青烟顺着抽油烟机往上蹿,熏得他眼睛发酸。他用围裙擦了擦手,手机换到左手。
“二姨,车早卖了。”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连王德贵的咳嗽都停了。
何小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铺了二十年的瓷砖地上。那些瓷砖裂了缝,油垢渗进裂纹里,怎么刷都刷不干净,就像有些事,怎么躲都躲不开。
“你……你说啥?”二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车卖了。去年就卖了。”何小峰尽量把声音放平,“卖给二手车行了,过户手续都办了。”
“不可能!”二姨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大勇说车还在你名下!他去年还开过!小峰你是不是不想管?你是不是怕花钱?你表哥从小对你多好你忘了?你爹走得早,你妈改嫁,是谁家给你口热饭吃——”
“二姨。”何小峰打断她,“大勇去年开的那次,是我借他的。后来就卖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德贵闷声闷气的一句:“你跟他说这些干啥,直接把车本找出来……”然后声音被捂住了,二姨像是把话筒按在胸口,何小峰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杂音,还有二姨压抑的哭声。
半晌,二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何小峰从来没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腔调:“小峰,就算卖了,你手上不是还有钱吗?你先拿出来应应急,大勇要是进去了,你表嫂要跟他离婚,你两个侄儿咋办?你忍心看着你表哥家散了?”
何小峰靠在灶台边,后腰的旧伤一阵一阵地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溅了油点子,红了一片,指头肚上有茧,是握了二十年锅铲磨出来的。
“二姨,我手里没钱。”
“你开饭馆这么多年——”
“饭馆去年差点倒了。”何小峰说,“借了八万才撑过来,现在还没还完。”
这是实话。可二姨不信,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把声音压低了,那语气何小峰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二姨要说什么难听话之前,都是这种腔调。
“何小峰,你小时候在你二姨家吃了多少顿饭?你妈走了以后,你爹瘫在床上,是谁给你拿的学费?你表哥初中毕业就去打工,挣了钱给你买过球鞋,你忘了?现在你表哥有难,你一句车卖了就完了?”
何小峰没说话。他记得。他都记得。表哥王勇比他大四岁,小时候确实护过他。有人骂何小峰是没妈的野种,王勇抡着书包把那人砸得鼻血直流,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可他也记得,王勇后来变了。具体什么时候变的,他说不准。可能是去了南方打工以后,可能是结了婚以后,也可能是那年二姨家盖新房,找他借了三万块钱,到现在也没提过还。
“二姨,大勇开的什么车?谁的车?”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管谁的车!反正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二姨,我的车卖了,过户了,怎么可能是我的名字?”
二姨没回答,啪地把电话挂了。
何小峰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油锅里的青烟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凝固的油底子,白花花的。他把炒好的菜倒进垃圾桶,洗了锅,重新开火。十一点了,中午的客人快来了。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第2章 借出去的那一年
何小峰第一次把车借给王勇,是三年前的冬天。
那辆银色五菱宏光是他攒了四年钱买的,二手,跑了六万公里,车贩子要价三万八,他砍到三万五,又花了三千换了轮胎和电瓶。提车那天他围着南城转了三圈,舍不得开空调,怕费油。车里有一股上一位车主留下的烟味,他放了两个柚子皮吸味,又挂了个平安符,是地摊上五块钱买的。
车不贵,可那是何小峰的腿。他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菜,三轮车装不了多少,跑两趟费时间。有了这辆面包车,一趟就能拉回来,还能给附近几个小饭馆送外卖。车对他来说,就是吃饭的家伙。
王勇来借车那天,拎了两瓶白酒,一兜子橘子。他胖了,皮带扣勒在肚子下面,脸上红扑扑的,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
“小峰,哥求你个事。”
何小峰给他倒茶。铺子里还没上客,电扇吱呀吱呀转着。
“我要去趟北边,谈个工程。那边山路多,我那小轿车底盘低,刮了好几回了。你这面包车能装,我开几天就还你。”
何小峰犹豫了一下。他第二天要去拉货,车借出去,就得凌晨三点蹬三轮去市场,来回两个钟头。
王勇看出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三天。哥保证,回来给你加满油,再请你吃顿好的。”
“哥,你驾照……”
“去年就换了,放心。”
何小峰把钥匙递过去。王勇接钥匙的时候,手指头碰了碰他的手心,热乎乎的。王勇说:“小峰,你这人就是实在。哥记着。”
三天后王勇没回来。打电话说工程延期了,再等两天。又过了三天,王勇回来了,车也回来了。油箱是满的,车里多了几个泥脚印,后座塞了一箱苹果。王勇说:“山路不好走,托底了几下,你去检查检查。”
何小峰没去检查。他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机油尺拔出来又插回去,想着表哥不至于坑他。后来去保养,修车师傅说底盘有刮痕,排气管接口垫片换了,花了三百多。何小峰没找王勇要这个钱。
那是第一回。后来王勇又借过几次,每次都说“几天就还”,每次都要拖几天。何小峰心里不痛快,可每次二姨打电话来,说“大勇在外面跑不容易,你做弟弟的多帮衬”,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直到去年春天,王勇又来借车。这次何小峰没借。
“哥,车我卖了。”
王勇脸上的笑僵住了。“卖了?卖给谁了?”
“二手车行。你也知道,我这饭馆去年差点倒了,得周转。”
王勇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两口,把烟摁灭在茶杯里。“你那车……车本呢?”
“给车行了啊,过户要用的。”
王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何小峰形容不出来。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王勇没再说什么,走了。后来二姨打电话来,把何小峰数落了一顿,说他“眼里只有钱,不顾亲戚情分”。何小峰听着,没辩解。
车是真的卖了。三万二,比买的时候还亏了三千。过户那天,车管所的人问他:“确定卖?这车车况还行。”他说确定。签完字,他站在车管所门口,看着新车主张师傅把车开走,尾灯消失在马路拐角。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瘫的时候,骑自行车带他去镇上赶集。父亲骑得慢,他坐在后座上吃冰棍,冰棍水滴在父亲后背上。后来父亲瘫了,再后来走了。再后来母亲改嫁去了外省,偶尔打电话,声音像隔着一层纱。
他以为把车卖了,有些事就能断干净。可电话还是来了。
第3章 二姨上门
王秀娥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何小峰正在后厨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响,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何小峰!”那声音尖利,像刀尖划在铁皮上。他手一抖,刀刃切进左手食指,血珠子立刻冒出来。
他拿纸巾裹了手指头,掀开门帘出去。二姨站在铺子中间,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桃。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的黑布鞋沾满了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二姨,你咋来了?”
“我来求你。”二姨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何小峰一把扶住她,旁边的客人看过来,他连拉带拽把二姨弄进后头的小隔间。那是他平时算账的地方,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堆着米面油。
二姨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何小峰给她倒水,她不喝。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何小峰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比上次见多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小峰,大勇这回是真摊上事了。”
何小峰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上个月,他跟人合伙包了个小工程,在邻县。他开的那辆车,是跟一个叫老赵的人借的。结果撞了个骑电动车的,人现在还在ICU,没脱离危险。”二姨擦了把脸,声音哑着,“交警查了,说大勇喝了酒。车有保险,可保险不够赔,人家要两百万。大勇现在被扣着,你表嫂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了,说要离婚。”
何小峰心里沉了一下。酒驾。撞了人。ICU。
“那车……是谁的?”
“老赵的。”二姨说,“可老赵说车是你的!他说大勇跟他讲,车是从你这儿借的,出了事找你。现在交警在查,人家伤者家属也在找,小峰,你得出面啊!”
何小峰皱起眉头。“老赵?我不认识什么老赵。我的车去年就过户了,车管所有记录。”
“可大勇说——”
“二姨,大勇说什么不重要,车管所记录不会假。我的车过户给了一个姓张的师傅,你要不信,我明天带你去查。”
二姨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蛇皮袋的带子,声音忽然小了:“小峰,就算车不是你的,可大勇是你表哥啊。你手里有多少先拿出来,帮他把伤者那边稳住,其他的我们再想办法。”
何小峰看着二姨。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响,隔间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想说“我手里真没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二姨也不会信。
“二姨,大勇这些年,在外面到底做什么?”
二姨没抬头。“做工程,包活儿,跑车……你也知道,他没文化,只能干力气活。”
“他去年还开过我的车,那时候他说去北边谈工程。二姨,你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吗?”
二姨的手指头停住了。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前头有客人喊“老板加饭”。何小峰没动。二姨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何小峰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峰,有些事你不知道。大勇他……他前年跟人搞了个沙场,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他说认识了个老板,给人开车拉货,挣得多。可那老板……不是什么正经人。”二姨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开的那车,可能是黑车。”
何小峰后背一凉。“黑车?什么意思?”
“就是……没手续的。老赵那个人,专门倒腾这种车。”二姨攥紧了蛇皮袋,“大勇说,老赵让他跟人说是你的车,因为你有正经手续,查到了也不怕。他说你肯定会帮他兜着。”
何小峰站起来,折叠椅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盯着二姨,胸口像被人浇了一锅热油。
“二姨,大勇这是坑我。”
“不是坑你!他就是……就是一时糊涂。”二姨也站起来,想拉他的手,何小峰往后退了一步,“他从小护着你,你忘了?那年有人欺负你,他把人打出血,赔了人家两百块钱,你二姨夫把他吊起来打,他都没说是为了你——”
“那是小时候!”何小峰的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二姨,大勇酒驾撞了人,要赔两百万。他把车赖在我头上,是想让我替他背这个锅。你知不知道,如果交警认定车是我的,我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二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滴在碎花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何小峰看着二姨哭,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割。他想起二姨以前对他的好。母亲走的那年他八岁,父亲瘫在床上,二姨隔三差五来给他们爷俩做饭,烙的葱油饼又香又软。后来父亲走了,他住校,二姨给他塞过五十块钱,那钱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
可他不能认。认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二姨,”何小峰蹲下来,仰头看着二姨,“大勇在哪个交警队?我去见他。”
二姨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你愿意帮他?”
“我去问清楚。”何小峰说,“如果真是黑车,大勇自己得承担责任。但我可以帮他找律师,该我出的力我出,不该我背的锅,我不能背。”
二姨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何小峰把二姨安顿在铺子后面的小仓库里。他找了床旧褥子铺在地上,又搬了台电扇过来。二姨蜷在褥子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何小峰关了灯,坐在前厅的桌子边,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可这一晚又破了戒。
烟雾在黑暗里散开,他想起王勇最后一次来借车时那个眼神。当时他不懂,现在明白了——那是在掂量,掂量这个表弟还能不能继续糊弄。
第4章 老赵其人
第二天一早,何小峰把铺子交给老郑照看,带着二姨坐上了去邻县的大巴。
二姨一路没说话,眼睛望着窗外。高速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叶子被太阳照得发白。何小峰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昨晚查了手机,王勇被扣在邻县交警大队,案件还在调查阶段。伤者姓孙,五十二岁,骑电动车去接孙子放学,被撞飞了十几米,现在还在ICU,一天费用就上万。
到了邻县,何小峰先去了交警大队。接待他的民警姓刘,三十来岁,说话客气但态度很硬。“你是王勇的表弟?那正好,王勇说车是你的,你带行驶证了吗?”
“我的车去年就卖了。”何小峰把手机里的过户记录和二手车行的交易凭证翻出来,“交警同志,你可以查。车牌号我报给你。”
刘警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皱了皱眉。“确实,这车去年三月就过户了。现在车主姓张。”
何小峰松了口气。可刘警官接着说:“但王勇的口供里说,他是从你手里借的车。而且那个老赵,现在联系不上,车子本身也有问题——发动机号和车架号都被打磨过,是拼装车。”
“拼装车?”
“对,没有正规手续。王勇说他知道这车有问题,但图便宜,用来拉货。”刘警官看了何小峰一眼,“你表哥这事,酒驾、拼装车、致人重伤,麻烦不小。民事赔偿这块,伤者家属已经提了,两百万只是初步估计,后续治疗费用可能更高。”
从交警队出来,何小峰站在马路牙子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二姨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他,眼里全是惶恐。
“小峰,咋办?”
“二姨,老赵你见过吗?”
二姨摇头。“大勇从来不让我见那些人。我只知道他姓赵,以前在南方倒腾二手车。”
何小峰掏出手机,翻出王勇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王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小峰?你来了?”
“哥,我在交警队门口。老赵在哪?”
王勇沉默了。“……我也不知道。他听说出事了,电话就打不通了。小峰,哥求你,你先帮我把伤者那边的钱垫上,回头我出来,砸锅卖铁还你。”
“我垫不了。”何小峰说,“哥,你酒驾开拼装车,这事你让我怎么垫?”
电话那头传来王勇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车……我当初说是你的,是因为你有正规手续,交警查了也不会扣车。我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你没想到?”何小峰攥紧手机,指头关节咔咔响,“哥,你借我车那几次,是不是就在试?试我好不好说话,试我能不能替你兜事?”
王勇没说话。
“哥,小时候你护着我,我记着。可你这些年,拿我当什么?当傻子?当提款机?”何小峰的声音在发抖,“你欠二姨家盖房那三万,还了吗?你借我车刮了底盘,修车钱你出过吗?你现在出了事,第一件事是往我头上赖,哥,你拍着良心说,你把我当兄弟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王勇用头撞了墙。然后是压抑的哭声,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在拘留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小峰……哥对不起你。可你侄儿还小,你表嫂要离婚,我要是再判个几年……这个家就完了。”
何小峰闭上眼。二姨在旁边拽他的袖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哥,我帮你找律师。该赔的钱,你出来以后慢慢还。但车的事,我不能认。”何小峰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就跟交警说实话。老赵是谁,车从哪来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王勇哭了一会儿,最后说:“老赵的大名我不知道,他有个外号叫赵麻子,以前在城南旧货市场旁边开过一个修车铺。”
挂了电话,何小峰扶着二姨站起来。二姨的腿在打颤,何小峰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二姨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二姨,大勇会没事的。但得他自己扛。”
二姨偏过头看他,眼泪在皱纹里淌。“小峰,你不怪二姨?”
何小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望着马路对面的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孙记牛肉面”,他想起小时候二姨给他做的葱油饼。那饼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掉渣,二姨总说“小峰多吃点,看你瘦的”。
“二姨,我给你买碗面。”
第5章 旧货市场的线索
何小峰把二姨送回南城后,第二天一早去了城南旧货市场。
市场在城郊结合部,一片铁皮棚子搭起来的铺面,卖旧家具、旧电器、旧轮胎。何小峰挨家问“赵麻子”,问了七八家,终于有个修轮胎的老头抬了抬下巴:“往里头走,最里面那个棚子,以前是他的。现在空了。”
何小峰走过去。棚子卷帘门锁着,门板上贴满了小广告。他从门缝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旁边卖旧冰箱的大姐探出头来:“找赵麻子?他早不干了,去年就跑了。”
“大姐,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谁晓得。”大姐嗑着瓜子,“那人神神叨叨的,专门倒腾事故车。去年有个小伙子来找他闹,说买了他一辆车,开回去没几天就自燃了,差点没把人烧死。后来赵麻子就搬走了。”
何小峰心里一沉。“大姐,那个来闹的小伙子,你记得长什么样吗?”
“胖乎乎的,圆脸,脖子上有道疤。”
何小峰知道那是谁。王勇脖子上确实有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他谢过大姐,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一个卖旧电焊机的老板告诉他,赵麻子以前经常往北边送货,那边有个地下拆车厂,专门把事故车拼装翻新。“那人心黑得很,收的都是快报废的车,焊吧焊吧就卖。有人找他退车,他就耍横,说‘有本事你去告,看谁进去’。”
何小峰把这些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勇第一次借车是三年前,那时候王勇说去北边谈工程。后来每次借车,都说去北边。北边那个拆车厂,王勇肯定去过。
他给王勇的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姓周,是何小峰高中同学介绍的,做刑事案子有经验。周律师听完情况,说:“关键是要找到老赵。如果老赵能证明车是他卖给王勇的,而且王勇不知道是拼装车,那王勇的责任能轻一些。但酒驾这条跑不掉。”
“那车为什么老赵让王勇说是我表弟的?”
“两种可能。”周律师说,“一是老赵想转移风险,二是王勇自己跟老赵这么说的,借你的名义让老赵放心把车给他。不管是哪种,你表弟都脱不了干系。”
何小峰挂了电话,站在旧货市场门口。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灰尘。他忽然觉得累。后腰的旧伤、饭馆的欠款、二姨的眼泪、王勇的哭声,还有那个躺在ICU的陌生人,全压在他肩上。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峰,你做得对。你爹要是还在,也会让你这么做。”
母亲的声音老了很多。何小峰记得母亲改嫁那年,他十三岁,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妈对不起你”。他说“没事”。后来母亲每年过年给他打一个电话,他接起来,叫一声“妈”,然后不知道说什么。母子俩隔着电话线沉默,最后母亲说“那你照顾好自己”,他说“嗯”。
他知道母亲也有苦衷。父亲瘫了四年,母亲一个人伺候,还要种地,还要供他上学。后来继父愿意接受她,条件是不要孩子。母亲走的那天,二姨来家里骂了半天,说“没良心的女人”。何小峰躲在屋里没出来。
他谁都不怪。可他也不能替谁背锅。
第6章 医院里的陌生人
王勇的案子在走程序,何小峰托周律师去见了王勇。周律师回来告诉他,王勇已经承认车是老赵卖给他的,八万块钱,没手续,他贪便宜买了。老赵让他对外说是借表弟的,因为“你表弟有正规车,查到了也不怕”。
“你表哥说,他没想到会出事。现在很后悔。”周律师顿了顿,“他还说,希望你能帮他照顾一下两个孩子。”
何小峰没说话。表嫂已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二姨去接过两回,表嫂不开门,隔着防盗门说“等王勇的事有个说法再说”。
何小峰决定去一趟医院。
邻县人民医院ICU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摆满了加床。何小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墙角,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他走过去,轻声问:“大姐,你是孙大哥的家属?”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是长期熬夜的蜡黄。她打量了何小峰一眼,警惕地问:“你是谁?”
“我是王勇的表弟。”
女人的眼神立刻变了,猛地站起来,缴费单撒了一地。“你们还有脸来?我告诉你,老孙要是醒不过来,我跟你们没完!”她伸手要推何小峰,旁边几个家属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
何小峰没躲。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能拿出来的全部现金——一万二。“大姐,我不是来推责任的。我表哥做错了事,该赔多少赔多少。这钱你先拿着,给孙大哥买点营养品。”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何小峰,嘴唇抖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老孙一天要花八千多……亲戚都借遍了,医生说不做手术可能挺不过去……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
何小峰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女人的哭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把何小峰拉到一边:“你是肇事者家属?”
“我是他表弟。”
“伤者情况不太好,颅内出血,需要二次手术。费用大概还要三十万。”医生看了他一眼,“你们家属要早做准备。”
何小峰点头。他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来,给周律师发消息:伤者情况严重,二次手术要三十万。王勇那边能凑多少?
周律师回复:王勇名下没财产,他老婆说要离婚,更不会出钱。
何小峰把手机揣兜里,仰头看天。城市的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他想起小时候和王勇一起在二姨家院子里乘凉,王勇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斗七星”,他眯着眼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王勇就笑他“笨”。
那时候王勇多好啊。下河摸鱼,上树掏鸟,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他一半。后来王勇去了南方打工,每年回来都给他带礼物。再后来王勇结了婚,生了孩子,开始找他借钱。他借过三次,第一次五千,第二次八千,第三次一万。都没还。
何小峰不心疼那些钱。他心疼的是,那个曾经替他打架的王勇,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第7章 老赵落网
半个月后,老赵被抓住了。
是外省警方抓的。老赵在南方某市租了个门面,继续倒腾事故车,被当地警方盯上了。周律师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办案民警,把王勇的案子并了过去。
老赵姓赵名德柱,四十七岁,有两次前科,都是销赃。他在旧货市场旁边的修车铺是个幌子,真正赚钱的是从北边拆车厂进货,拼装翻新后卖出去。王勇是他众多客户之一,贪便宜买了那辆拼装面包车。
审讯时,赵德柱交代,他让王勇对外说车是表弟的,是因为“表弟有正经手续,万一查到了,王勇可以说车是借的,不知道是拼装车”。但赵德柱也承认,他跟王勇说过“这车没手续”,王勇是知情的。
周律师把情况告诉何小峰:“你表哥这个‘不知情’站不住脚。酒驾、拼装车、致人重伤,三个加重情节,估计要判三到五年。”
何小峰坐在饭馆后厨,听着周律师在电话里说这些,手里的锅铲凉透了。三到五年。王勇三十六岁,出来就四十了。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
“民事赔偿呢?”
“伤者家属提了两百万,法院可能判下来一百二到一百五。王勇没有财产可执行,你表嫂那边……如果不离婚,可能要共同承担。但她说要离婚,财产分割也是个麻烦事。”
何小峰挂了电话,看着灶台上的油锅。锅里的油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膜。他用铲子戳破那层膜,底下的油还是清的。
他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表嫂娘家。
表嫂姓刘,叫刘小琴,在镇上超市打工。何小峰在超市门口等她下班,刘小琴看见他,扭头就走。何小峰跟上去:“嫂子,我就说几句话。”
刘小琴停下脚步,没回头。“你要是替你表哥求情,就别说了。他这些年干的事,我都知道。在外面欠了多少债,他自己都说不清。那辆车,他跟那个老赵买了以后,天天提心吊胆,怕被查。现在出了事,活该。”
“嫂子,大勇是有错。可两个孩子是你的,你忍心看着他们没爹?”
刘小琴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没说不管孩子。可我拿什么管?我一个月挣两千八,房租就要一千,两个孩子上学吃饭,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表哥呢?他挣的钱呢?全填了那个无底洞!”
何小峰沉默了。刘小琴说的都是实话。王勇那些年折腾沙场、包工程、倒腾二手车,没往家里拿过多少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表嫂一个人在超市站了六年,站出了静脉曲张,腿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着。
“嫂子,大勇的案子,法院会判。该赔的钱,他出来以后慢慢还。可孩子等不了。二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把孩子接回去,我每个月给你打一千块钱,算是我这个当叔叔的心意。”
刘小琴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何小峰,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你凭什么帮我们?你又不欠我们的。”
何小峰没回答。他想起那个信封递出去时,孙大哥爱人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二姨在电话里说“你表哥从小对你多好”。想起王勇在电话里哭着说“哥对不起你”。
“嫂子,大勇小时候护过我。这份情,我得还。”
刘小琴看了他很久,最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把脸。“……我明天把孩子接回来。”
第8章 卖不掉的旧账
何小峰把饭馆抵押了。
铺面不大,评估价四十万,银行贷了三十万出来。他用这笔钱替王勇垫付了伤者的医疗费,又给刘小琴留了三万,让她给孩子交学费。剩下的,他存着,等法院判决下来再处理。
二姨知道后,哭着骂他傻。“你把铺子抵了,你以后咋办?”
何小峰笑了笑。“二姨,铺子还能再挣。人要是没了良心,就啥都没了。”
二姨抹着眼泪,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一沓钱,有整有零,一共两万七千块。“这是你二姨夫攒的,本来留着养老。你先拿去,算我们老两口的一点心意。”
何小峰不要。二姨硬塞进他怀里。“小峰,二姨以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大勇这事……是他自己作孽。你替他扛这些,二姨心里过意不去。”
何小峰把布包收下了。他知道二姨的脾气,要是不收,她能天天来铺子里坐着。后来他把这两万七也存进了给伤者准备的账户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者孙大哥做了二次手术,命保住了,但落下了偏瘫,后续康复还需要钱。王勇的案子在法院排期,周律师说估计判四年左右,民事赔偿一百三十万。
何小峰又找了份晚上送外卖的活儿。白天在饭馆,晚上骑电动车跑单。后腰的旧伤疼得厉害,他去药店买了膏药贴着,一天换两回。有天晚上下暴雨,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破了一大块皮。他坐在雨里缓了五分钟,爬起来接着送。那单超时了,客户给了差评,扣了五十块钱。他没解释。
有天傍晚,他在饭馆后门洗菜,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勇的大儿子,小名叫石头,八岁,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叔。”石头喊了一声。
何小峰擦擦手。“石头?你咋来了?你妈呢?”
“我妈在超市上班。我自己坐公交车来的。”石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青苹果。“这是我奶奶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爱吃苹果。”
何小峰接过苹果。苹果不大,表皮上还有虫眼,是二姨家院子里那棵老树结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牙倒。
“叔,我爸是不是要坐牢?”
何小峰蹲下来,跟石头平视。“你爸做错了事,要承担责任。但他还是你爸。”
石头低着头,用脚尖踢地上的石子。“同学说我是劳改犯的儿子。我跟他们打了一架。”
何小峰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抓痕,还没结痂。“疼不疼?”
石头摇摇头,眼圈红了。“叔,我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何小峰把石头搂进怀里。孩子瘦,肩膀的骨头硌手。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父亲瘫在床上,他问二姨“我爸什么时候能好”,二姨也是这么搂着他,说“会好的,会好的”。
“石头,你爸会回来的。你好好上学,别跟人打架。有事给叔打电话。”
石头点头,眼泪蹭在何小峰肩膀上。
那天晚上,何小峰给刘小琴打了电话。刘小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石头非要去。我拦不住。”
“嫂子,让他来吧。周末我教他写作业。”
刘小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峰,你那钱……我以后还你。”
“不用还。”何小峰说,“那是给孩子的。”
第9章 判决
开庭那天,何小峰去了。
王勇剃了光头,穿着橘黄色的马甲,站在被告席上。他瘦了一大圈,皮带松了两个扣,脸黑了,下巴上冒着青茬。看见何小峰坐在旁听席上,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法官宣判:王勇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各项损失共计一百三十二万元。
王勇听完判决,回头看了何小峰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何小峰说不清的东西。他冲王勇点了点头。
散庭后,何小峰在法院门口碰见了孙大哥的爱人。她拄着拐杖,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看见何小峰,她主动走过来。
“何老板,老孙让我谢谢你。”
何小峰摇头。“大姐,是我表哥对不起你们。”
“一码归一码。”女人说,“你垫的那些钱,我们记着。等老孙能动了,我们慢慢还。”
何小峰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见女人的眼神,那里面有尊严。他点了点头:“行,等孙大哥好了,让他来我店里吃饭,我给他炒俩菜。”
女人笑了一下。那是何小峰第一次看见她笑。
从法院出来,何小峰去了趟二姨家。二姨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把手里的玉米面往地上一撒,拍了拍手上的灰。“判了?”
“四年。”
二姨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四年……石头都上初中了。”
“二姨,我会常带石头来看你。”
二姨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小峰,你那铺子……真抵了?”
“抵了。不过我又找了个小门面,在城东。比原来那个小点,但够用。”
二姨回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小峰,二姨对不住你。”
何小峰走过去,把二姨的手握住。二姨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头上全是茧。“二姨,你以前对我们家的好,我都记着。大勇的事,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过。”
二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何小峰手背上,滚烫的。
第10章 新灶台
城东的新铺面比原来小了三分之一,只有六张桌子。何小峰自己刷了墙,换了新灶台,又挂上了那块老匾——“小峰饭馆”。
开业那天,老郑送来两个花篮,刘小琴带着石头和妹妹来了,二姨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青苹果。何小峰在后厨炒菜,石头趴在窗口看,说“叔你颠勺真帅”。
何小峰笑了笑,把炒好的青椒肉丝盛进盘子,递给石头。“端出去,小心烫。”
中午来了几桌客人,都是以前的老主顾。有人说“小峰你搬这么远,我们好找”,有人说“还是你炒的菜对味”。何小峰忙着颠勺,后腰的旧伤还在疼,但他觉得踏实。
下午两点,客人走了。何小峰坐在门口擦桌子,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慢慢走过来。孙大哥。他比之前瘦了很多,左边身子还有些僵,但气色好了。他爱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何老板,我来吃饭。”
何小峰站起来,把他扶进店里。“孙大哥,你能走动了?”
“能走几步。”孙大哥坐下来,看了看店里,“生意不错。”
“刚开,凑合。”
何小峰去后厨炒了三个菜,端上来。孙大哥尝了一口红烧肉,点点头:“手艺好。”
何小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孙大哥吃得很慢,左手不太听使唤,偶尔有饭粒掉在桌上,他爱人帮他擦掉。何小峰心里酸酸的,但没表现出来。
“何老板,”孙大哥放下筷子,“我那个赔偿,法院判了一百三十二万。你表哥在里面,钱拿不出来。我知道你垫了不少。我跟我爱人商量了,剩下的,我们不催。等你表哥出来,让他慢慢还。”
何小峰想说点什么,喉咙发紧。他点了点头。
孙大哥走后,何小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太阳西斜,把铺面的影子拉得很长。石头从后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青苹果。“叔,这个给你。”
何小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还是酸的。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何小峰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把账本翻开。新铺面的房租、进货单、水电费,一笔一笔记着。后腰的膏药该换了,他撕下来,皮肤上起了红疹。他重新贴了一贴,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峰,你二姨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铺子抵了,替你表哥还债。”
“嗯。”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像你爹。你爹当年也是,村里谁家有难处,他都帮。帮到最后,自己家揭不开锅。”
何小峰没说话。
“可妈不怪你。”母亲的声音忽然柔软了,“你爹要是还在,他会为你骄傲。”
何小峰握紧手机,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起父亲骑自行车带他赶集的背影,想起父亲瘫在床上时还冲他笑,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他趴在棺材上哭,二姨把他拉起来说“别哭,你爹走了,你得撑住”。
后来他撑住了。开了饭馆,买了车,又卖了车,抵了铺子。日子起起落落,可他没做过亏心事。
“妈,你保重身体。”
“你也是。”母亲顿了顿,“过年回来吗?”
“回。”
挂了电话,何小峰站起来,把灶台擦干净。新灶台是不锈钢的,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他关了灯,拉下卷帘门。外面起风了,吹得街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他裹紧外套,往出租屋走去。
路过菜市场门口,他看见一个卖苹果的摊子,摊主正往车上搬货。他想起二姨院子里的青苹果树,想起小时候和王勇一起爬树摘苹果,王勇骑在树杈上,把最红的那个扔给他。他接住了,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王勇在树上笑他:“笨,等熟了再吃啊。”
等熟了再吃。可有些果子,等不到熟就摘了。有些人,等不到明白就散了。
何小峰裹紧外套,加快了脚步。风里有饭菜的香味,有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有生活沉甸甸的分量。他走着,后腰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四点,他还会准时醒来,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
灶台是新的,日子也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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