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界和产业界经常有人感叹，美国曾经在一些技术领域取得领先，却在后来的产业化竞争中落后于中国。这种争论背后，其实涉及一个老问题：发明技术和掌握产业，究竟哪个更重要？

说白了，他的意思就是中国企业没有原创性，中国优势的产业都是靠窃取西方技术成长起来的。

这话听着刺耳。可要说“原创被别人拿走”，中国人其实早有切身体会，只不过当年吃亏的一方是我们。这一款在二十世纪末诞生的家电设备，曾是让无数中国人追捧的产品。

因为它，一家中国企业快速崛起；也是因为它，这家公司从先驱变为了先烈。1992年4月，一年一度的美国国际广播电视技术展览会在拉斯维加斯举行。

作为国际广电传媒行业最著名的展会之一，它也被看作是传媒领域的风向标，来自全球各地的广播电视设备制造商都会齐聚于此，展示最新的技术成果。

在这一年的展会上，一个中国人将掀起影像产业的巨浪。这个不起眼的中国人名叫姜万勐，工程师出身，早年在安徽现代电视技术研究所工作，当时已是安徽现代集团总经理。

跟很多其他刚走出国门的中国人一样，姜万勐也想借着参展的机会，多了解一些最前沿的影像技术。

参展这几天，姜万勐对其中一个展台格外关注，工程师特有的敏锐和直觉告诉他，这个展台上的东西不简单。

展台上展示的是美国C-Cube公司的一款芯片。这款芯片比较特殊，可以用在图像的解压缩上。它用了一种貌似不起眼的技术，叫做MPEG，可以通过编码来压缩音像信息。

姜万勐得知这项技术后，就像磁体的正极遇上了负极，被深深吸引住了。他的脑中突然迸发出了灵感：可以用MPEG技术把图像和声音同时存储在光盘上，然后专门开发一款播放器，把光盘上的音像播放出来。就这样，VCD的雏形在姜万勐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姜万勐回国没多久，一家名叫万燕的公司在合肥诞生了，它的主要业务就是研制视频产品。投资人除了姜万勐，还有当时的C-Cube董事长孙燕生，他也是一位华人，投钱和姜万勐一起开了这家新公司。

万燕这个名字，就是两位投资人名字的组合。在研发过程中，姜万勐既出钱又出力。

在外汇严格管制的情况下，他还通过各种渠道汇款给C-Cube，希望美国公司能够按照他的设想，设计配套的解码芯片。1993年9月，世界上第一台VCD研制成功。

当时就有人做出论断说，这是在二十世纪电子消费浪潮中，中国可能领先的唯一机会，但是姜万勐和万燕公司，最终还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姜万勐本来是打算通过万燕合资公司，以股份的形式绑定美国C-Cube。但是C-Cube看到VCD市场巨大的规模之后，直接向其他厂商卖起了解码芯片。

姜万勐这就懵了，因为他当初忽视了专利发明权，这就让C-Cube掌握了控制权。自己出钱出力联合研制的芯片，最后却被人家掌控，成为了别人的摇钱树。

这才是这场“芯片之战”真正的第一枪。整机是中国人造的，主意也是中国人出的，可最值钱的那块芯片握在别人手里。谁都能买到芯片，谁就都能造VCD。这还没完。

万燕生产的第一批一千台VCD机，基本没有落到消费者手里，大部分都被各大电子厂商买走了。说是买走了，其实就是拿回去解剖了。

国内厂家看到VCD的巨大市场后，通过解剖万燕的产品来组装自家的VCD机。一时间，国内厂商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他们还通过低价策略争夺市场。

这一番操作给万燕带来了巨大伤害。它除了在前期为了研发投入了巨额资金，还为了给消费者科普VCD，花了几千万的广告费用，这就导致万燕的成本高企，根本就无法打赢价格战。

万燕自己的家底也确实薄。姜万勐在1997年接受采访时提到，公司刚起步时只有30多人，后来一个月的产量也就2000台。

零部件配套大多在外省，最紧张的时候，一个集装箱从深圳运到合肥要49天，等货到了，广东的企业早已开工生产。

另外，在抢购万燕第一批VCD机的厂家中，还有外国企业的身影，其中就包括索尼、松下、飞利浦。所以在网上搜索VCD时就会发现，制定VCD标准的是索尼、松下、飞利浦，没有一家中国公司的名字。

标准写在谁手里，规矩就由谁来定。更可惜的是，国内厂家在VCD领域杀得面红耳赤时，国外企业又迅速推出了DVD。

到了这一步，中国企业就慌了阵脚，DVD时代，国际技术专利和许可体系更加复杂，中国企业进入这一市场，需要面对国外专利权利人的授权和许可费用。相比VCD时期，产业竞争的门槛进一步提高。

这个市场到底有多大？1995年全国VCD销量还只有60万台，到1997年已经冲到了1000万台。就算一台按一两千元粗算，这也是上百亿元的盘子。

可在随后的市场洗牌后，万燕的产品市场份额早就所剩无几，后来只能与美菱组建美菱万燕公司；第一个杀入战场的人，却在残酷的价格战、专利战中倒下了。

在今天看来，用MPEG技术研制音像视听产品，包括制造VCD，其实都是姜万勐的点子，也就是说相关的知识产权应该是他的。

但是很可惜，当初他忽视了这一点，没有及时申请专利保护，结果让美国、日本、欧洲的公司占了控制权。不但原创技术被外人掌控，到头来对方还要反过来收取专利费。

所以说“没能笑到最后”，并不是有人关起门来密谋。芯片、标准、专利这三样东西，恰好都不在我们手里。三样东西一叠加，发明者就成了装配工，百亿市场的利润也就悄悄流走了。这种滋味，后来的中国企业又尝过好几回。

2019年华为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芯片说断就断，道理和当年一模一样：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市场再大也只是替别人打工。当年的这些经历，也算是在中国步入世界舞台中心期间交的一笔学费。

技术原创性的追溯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问题。VCD这段往事说明，中国人从来不缺原创的点子，缺的是当年护住点子的意识和能力。

如果现在还有人拿这个问题出来故意挑事，只能希望他去多读读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