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7日,在加拿大魁北克召开的第32届世界遗产大会上,“福建土楼”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那些圆形、方形的大楼散落在闽西南的山谷里,一座楼里往往住着同一个姓氏的几十户人家。
其中永定一带的不少土楼,是客家人一代代建起来、一代代住下去的。
楼出了名,楼里人说的话也跟着引来不少好奇。
外地游客站在楼门口,听着本地老人互相打招呼,常常一句也接不上。
这些老人身份证上的民族一栏,写的就是汉族。
祖上从中原来,说的也是汉语,可一个听惯了普通话的人,就是听不懂。
按照学界较常用的统计口径,把国内聚居地和散布海外的后裔加在一起,全球客家人在1亿人上下。
人数过亿的一群汉族人,说着一种被不少学者称为“古汉语活化石”的话,这事细琢磨起来挺有意思。
衣冠南渡远,古韵入山深
“客家”这两个字,常让人误以为是哪个少数民族。
其实在56个民族的名单里找不到它,客家是汉族内部的一个民系,跟广府人、潮汕人属于同一个层级。
名字里那个“客”字,意思就是外来的、客居的。
一群人在一个地方住了几十代,还被叫作“客”,原因得往很远的地方找。
1933年,客家学者罗香林出版了《客家研究导论》,书里把客家先民的南迁梳理成几次大的浪潮。
这套说法后来被学界反复引用,当然也有人提出过补充和修正。
最早的一波,跟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有关。
那是公元311年前后,中原兵荒马乱,大批士族和百姓渡江南下,史书上管这叫“衣冠南渡”。
唐朝末年黄巢起事,中原又乱了一回,一部分人往赣南、闽西的山里走。
到了1127年,金兵攻破北宋都城开封,靖康之变让北方人口又一次大规模南逃。
这一回走得更远,不少家族一路辗转,最后落脚在赣、闽、粤三省交界的山区。
那片地方山多地少,交通不便,平原上的好地早就有人住了,后来的人只能往山里去。
户籍上,先来的叫“土籍”,后到的叫“客籍”,日子久了,“客家”也就成了这群人的称呼。
宋元之交、明末清初,客家人又往外扩散了几轮。
有的去了广东沿海和广西,有的西进四川,还有一部分干脆坐船下了南洋。
一千多年走下来,赣南、闽西、粤东北成了客家人最集中的地方。
广东梅州就在这片区域里,当地人习惯把这里叫作“世界客都”。
血脉溯中原,字音存唐宋
族谱上写着祖籍河南、山西,这是一种说法。
要说客家人是地道的汉族,光靠族谱还不够,后来遗传学也给出了答案。
2004年9月16日,复旦大学金力、李辉等学者参与完成的研究论文在英国《自然》杂志上发表。
这项研究分析了大量南北方汉族人群的遗传数据,发现南方汉族的父系遗传成分主要来自北方汉族。
也就是说,汉文化往南方传播,靠的主要是北方人口实实在在地迁过去,而不仅仅是文化上的影响。
李辉团队此前专门针对客家人群做过分析,结果显示客家人的父系遗传结构与北方汉族高度接近。
基因上说得通,语言上的线索就更多了。
拿梅县客家话来说,它有六个声调,普通话只有四个。
多出来的两个,是普通话里早就消失的入声。
入声字念起来短促,收尾带着-p、-t、-k这样的塞音,一出口就“收”住了。
古人写诗讲究平仄,入声字归在仄声里。
有些唐诗用普通话念,平仄好像对不上,换成客家话来读,节奏一下就顺了。
杜牧那句“远上寒山石径斜”,常被拿来举例,“斜”字用客家话念,跟后面的“家”“花”押韵更自然。
再看日常用词。
客家人说吃饭叫“食饭”,走路叫“行路”,跑叫“走”,站着叫“企”,黑色叫“乌”,穿衣服叫“着衫”。
这些字眼,翻开先秦两汉的古书都能找到。
《史记》里写项羽“欲走”,指的就是逃跑,现在的客家话里,“走”还是这个意思。
1987年起,中国社会科学院与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合作编纂的《中国语言地图集》陆续出版。
这部地图集把汉语方言分成十个大区,客家话单独成一区,跟官话、粤语、闽语等并列。
外地人听不懂客家话,原因其实很简单。
声调不一样,字音不一样,词汇里还留着一大批普通话早就不用的古词,三样叠在一起,耳朵自然跟不上。
不过客家人听普通话一般没什么困难,他们从小在学校里学的就是普通话。
这有点像一条河分了岔,下游的人往上游看,觉得水流陌生,可上游的人顺着水往下走,路是熟的。
国语通四海,乡音守家园
1971年9月,首届世界客属恳亲大会在香港举行。
从那以后,这个大会在世界各地轮流举办,成了海外客家人联络乡谊、回乡寻根的一个重要场合。
不少华侨拿着族谱一路找回梅州、赣州、龙岩,有的还接着北上,去河南等地寻找祖先最早出发的地方。
说到语言,国家层面的安排一直很清楚。
1956年2月6日,国务院发布《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普通话推广工作在全国铺开。
2000年10月31日,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八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这部法律从2001年1月1日起施行。
普通话和规范汉字作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地位,由此以法律形式确定下来。
几十年推广下来,各地的人交流方便多了。
客家地区的年轻人走出山区去读书、工作,用普通话跟全国各地的同学同事打交道,一点不费劲。
推广普通话,并不等于不要方言。
2006年5月20日,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梅州客家山歌名列其中。
客家山歌的唱词大多用客家话,一开口就是乡音,这门老手艺从此有了国家层面的保护。
2015年,教育部和国家语委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在全国范围内调查、记录各地方言,客家话的语音、词汇和日常说唱都被录音录像,存进了数据库。
2019年12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首批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名单,客家文化(梅州)生态保护区就在其中。
围龙屋、山歌、汉乐、客家话,这些东西被放在一起整体看护,而不是零零散散地各管各的。
到了今天,在梅州、赣州、龙岩的很多家庭里,孩子上学说普通话,回到家跟爷爷奶奶说客家话,两种话来回切换,并不打架。
普通话让客家人走得出去,客家话让他们找得回来。
从永嘉年间渡江南下,到靖康之后翻山入粤,这群人在路上走了一千多年。
祖辈留下的那套读音,现在还挂在他们嘴边,念着古书里的字,唱着山里的歌。
参考文献:
罗香林.客家研究导论[M].广州:希山书藏,1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