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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巨来回忆 记裱画师周龙昌

周龙昌周龙昌,只知道是杭州人。早年在上海开了家裱画店,店名已经失传,他最出名的本事是修补古画。民国初年,南浔富商、嘉业堂

周龙昌

周龙昌,只知道是杭州人。早年在上海开了家裱画店,店名已经失传,他最出名的本事是修补古画。

民国初年,南浔富商、嘉业堂藏书家刘翰怡,得到一册恽南田的花卉册页,被虫蛀得破破烂烂,于是把周龙昌叫来问:“这画还能修好吗?”周龙昌说:“给我半年时间,保证修得跟新的一样。”刘翰怡答应他随便开价,但有个条件:周龙昌必须住到刘家来修画。周龙昌觉得这笔生意稳赚,就答应了,在刘家住了整整半年,连大门都没出过。

等他把册页修好交上去,刘翰怡一看勃然大怒,认定周龙昌把真迹调了包。周龙昌拼命辩解,说全是靠手艺修补的,根本没换画。可刘翰怡根本不听,直接把他送进巡捕房关了起来,查了好几天才洗清冤屈。周龙昌受了这奇耻大辱,心灰意冷,干脆把裱画店关了,再也不想干这行了。

那时候张大千正靠仿造石涛、八大山人、石谿等人的假画,骗上海富豪程霖生的钱。程霖生收藏了四五百幅这类古画,其中六七成都是张大千的伪作。张大千兄弟知道周龙昌关了店,就用每月二百银元的高薪请他到家里,还专门租了一间宅子让他住,只为给这些假画装裱修补,一年也就做个两三件。抗战爆发后,张大千带着他去了成都,专门修补旧画,工资也涨到了每月三百银元。张大千跟我说,周龙昌的挖补手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再破的画,不管是人物、山石还是亭子,他都能挪来挪去,半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

有一次,有人拿来一卷元人白描《五百罗汉图》绢本手卷,让他装裱,修好就取走了。过了两年,原主在古玩店里看到一卷十八罗汉的小绢本,落款写着另一位元人。原主越看越眼熟,觉得画里的罗汉和自己那卷《五百罗汉图》里的一模一样,赶紧回家翻出来检查。这一看吓了一跳:降龙、伏虎两位罗汉不见了,数来数去只剩四百八十二尊。可再仔细看,绢面上连一丝修补的痕迹都没有,经纬线也整整齐齐,根本看不出哪里被剪过。他气得不行,花大价钱把那卷十八罗汉买了回来,明知两卷是从同一幅画里拆出来的,却再也拼不回去了,只能干着急。

抗战胜利第二年,周龙昌跟着张大千回了上海。我在李宅见过他,当时他已经六十多岁,是个很老实的老人。那时候我拿着吴湖帆己卯年画的九方扇面,临摹了董其昌的山水,想请张大千在扇的另一面也画几笔,好卖了补贴守寡的弟媳。张大千一看就夸画得像,说可以冒充董其昌的真迹,答应给我画一幅立幅交换(后来这幅画卖了一百块银元)。第二天,张大千拿着扇子去找周龙昌,两个人商量怎么挖补。张大千说:“这亭子画得太挤了。”周龙昌说:“可以把它挪到左上角去。”我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他们商量这事。

后来我和周龙昌熟了,问起那卷罗汉图的事。他笑着说:“那是我四十岁以前的事了,现在眼神不好,干不了这活了。”我问他:“纸画还能拼补,绢画一丝一丝的,怎么补啊?”他说:“绢反而比纸好补。纸的质地千差万别,得找到一模一样的纸才能补;但元明时期的绢大都差不多,挖补之后不容易看出来。”我又问:“绢是一丝一丝织起来的,补起来多麻烦啊?”他说:“只要心细,把纤维对准,织回原来的样子就行。”我问他用什么工具,他说:“一根竹丝签,一片极薄的象牙片就够了。”我问他有没有徒弟,他说没有。我又问他是不是藏着不肯教,他叹了口气说:“我这手艺,太细、太碎、太慢。就拿那卷罗汉来说,我先修了半年交还给原主,后来又补了快半年,前后只卖了五百块钱,算下来每个月连一百块都不到,谁愿意学啊?”

这么厉害的一门绝活儿,最后还是没传下来。现在想来,他应该早就不在了,真是个奇人。

评:现在如果有这种技术,应该是能赚大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