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风雨前夜:一个郡守的焦虑
公元前209年,大秦帝国的天空已经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这一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喊出了那句震烁千古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天下,各地郡县纷纷响应,六国旧贵族蠢蠢欲动,整个帝国东部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远在东南的会稽郡(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江苏南部、浙江大部),郡守殷通坐不住了。
殷通是秦朝委派的地方长官,职务是“假守”——也就是代理郡守。这个职位在太平年月是个美差,会稽郡地处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赋税丰足。可眼下是什么时候?是天下大乱的时候。陈胜的军队虽然还没打到这里,但殷通心里清楚,秦朝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各地反秦的浪潮迟早会席卷到会稽。
更让他不安的是,会稽郡内并非铁板一块。这里曾是楚国的故地,楚人亡国不过十几年,对秦朝的仇恨还刻在骨子里。民间流传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而会稽郡恰恰是楚人聚居之地。殷通作为秦朝任命的官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像坐在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
他反复思量:继续效忠秦朝?秦朝自身难保。坐等起义军打过来?到时候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起兵反秦,抢先控制局面,把会稽郡变成自己的地盘。
殷通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他是郡守,手里有行政资源,有粮仓,有武库,只要拉出一支队伍,就能在乱世中占有一席之地。但有一个问题让他头疼——他需要将领,需要能带兵打仗的人。
殷通是文官出身,让他处理政务可以,让他领兵打仗,那是赶鸭子上架。他必须找一个在会稽郡有威望、有能力、又愿意跟他合作的人。
他想到了项梁。
二、项梁:一个危险的合作者
项梁是谁?
在会稽郡,项梁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项燕,那是当年率领楚军抵抗秦将王翦的楚国柱石,虽然最终兵败被杀,但在楚人心中,项燕是英雄,是抗秦的象征。项梁作为项燕之后,天然就带着一层光环。
更重要的是,项梁不是那种只会吃老本的贵族子弟。他很有本事,也很有野心。当年项梁在家乡下相(今江苏宿迁)犯了事,被官府追捕,他带着侄子项羽逃到会稽郡避难。到了会稽之后,项梁凭借自己的才干和声望,很快在当地站稳了脚跟。郡里有什么大事,官员们常常要请教他。他甚至多次被委派主持地方上的大工程和丧葬事务,借此机会暗中组织宾客和子弟,实际上已经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殷通看中项梁,正是看中他在会稽郡的人脉和号召力。殷通想:如果项梁愿意跟我合作,由他出面召集人马,我来提供粮草和名分,这事就成了。
但殷通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项梁凭什么跟他合作?
项梁是楚国人,他的父亲死在秦军手里,他自己也是被秦朝逼得流亡在外。他对秦朝有国仇家恨,反秦是他骨子里的志向。但项梁的反秦,从来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他要的是自己当家做主,恢复项氏在楚国的地位。
殷通是秦朝的郡守,在项梁眼里,不过是秦朝的一条狗。现在天下大乱,这条狗想反咬主人一口,但骨子里还是想保住自己的官位和权力。项梁怎么可能甘心给这样的人当手下?
然而,殷通没有看透这一点。他以为项梁会感恩戴德地接受他的“提拔”。
于是,殷通派人去请项梁,说有要事商议。
三、密室之谋:殷通的如意算盘
项梁来了。
殷通屏退左右,把项梁请入密室,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了殷通的原话:
“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长江以西全都反了,这是老天要灭亡秦朝的时候。我听说先动手就能控制别人,后动手就会被人控制。我想起兵,让你和桓楚做将领。
殷通这番话,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他对形势的判断是准确的。天下确实大乱了,秦朝确实要完了。
第二,“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这句话说明殷通有紧迫感,他知道必须抢在别人前面动手。
第三,他点名要项梁和桓楚做将领。桓楚是当时会稽郡的另一位豪杰,也是反秦人士,据说逃亡在江湖上。殷通把项梁和桓楚并列,说明他确实想拉拢当地的反秦力量。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殷通的计划是:我,殷通,以会稽郡守的身份起兵,你们项梁和桓楚来给我当将领。换句话说,他想要的是主导权,项梁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项梁是什么人?他是项燕的儿子,是楚国的旧贵族,是心怀复国大志的人。他怎么可能屈居一个秦朝郡守之下?
但项梁没有当场翻脸。他太老练了。
项梁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利用这个机会。他顺着殷通的话说:“桓楚现在逃亡在外,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只有项羽知道。”
殷通一听,连忙说:“那快把项羽叫来,让他去找桓楚。”
项梁说:“好,我去叫他。”
项梁走出密室,找到项羽,把情况简单交代了一下。具体说了什么,史书没有记载,但我们可以推测:项梁一定告诉了项羽,殷通要起兵,但项梁不打算给殷通当手下。他们要借这个机会,夺取会稽郡的控制权。
项羽当时二十出头,身高八尺有余,力能扛鼎,勇猛过人。他听了项梁的话,二话不说,跟着项梁就进了郡府。
四、一剑封喉:殷通之死
殷通还在密室里等着。
他以为项梁去叫项羽了,很快就能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猛士。他可能还在盘算着起兵之后的计划:先控制会稽郡的兵马,然后北上或者西进,在乱世中打出一片天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项羽的效忠,而是项羽的利剑。
项梁带着项羽走进密室。殷通看到项羽进来,正要开口说话,项梁给了他一个眼色。
项羽心领神会,一步上前,拔出佩剑,寒光一闪——
殷通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殷通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呼喊,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就已经身首异处。
《史记》原文只有六个字:“项梁使项羽斩之。”但就是这六个字,决定了殷通的命运,也改变了会稽郡的局势。
五、血洗郡府:项羽的立威之战
杀了殷通,事情才刚刚开始。
郡府里还有官吏,还有卫兵,还有殷通的亲信。如果这些人反抗,项梁和项羽两个人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项梁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抓起殷通的人头,另一只手解下殷通腰间的印绶,佩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提着人头,大步走出密室,召集郡府中的官吏和卫兵。
官吏们看到郡守的人头,看到项梁身上的印绶,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惊恐,有人愤怒,有人不知所措。殷通的亲信们拔出武器,想要反抗。
这时候,项羽出手了。
《史记》记载:“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
“籍”就是项羽的本名项籍。他一个人,一把剑,在郡府中杀了几十上百人。鲜血染红了郡府的地面,惨叫声回荡在庭院之间。剩下的人全都吓破了胆,趴在地上,没有人敢再动。
这是项羽的成名之战。在此之前,项羽只是一个逃犯的侄子,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但这一战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项梁的侄子项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猛兽。
殷通的尸体还躺在密室里,而郡府已经换了主人。
六、八千江东子弟:项氏霸业的起点
控制了郡府之后,项梁迅速行动。
他利用殷通的印绶和郡守的名义,召集会稽郡各县的官吏和兵马,宣布起兵反秦。由于项梁在会稽郡本来就有很高的声望,加上殷通已死,郡府已被控制,各县不敢不从。
项梁自任会稽郡守,任命项羽为裨将(副将),开始招募军队。会稽郡的年轻人听说项梁起兵,纷纷前来投奔。其中有很多是项梁当年暗中组织的宾客和子弟,也有慕名而来的豪杰。
很快,项梁就聚集了一支八千人的精锐部队。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八千江东子弟”。
这八千子弟,后来跟随项梁、项羽渡江西进,成为反秦起义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力量。项梁战死后,项羽率领这支部队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大败秦军主力,成为反秦联军的总盟主。再后来,项羽分封天下,自称西楚霸王。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殷通的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七、殷通的悲剧:他错在哪里?
回过头来看殷通,他的悲剧在于三点:
第一,他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殷通以为自己是郡守,有官职,有权力,就可以主导局面。但他忘了,在乱世中,真正决定权力归属的不是官职,而是实力和威望。项梁有威望,有追随者,有反秦的决心,殷通有什么?只有一个秦朝任命的代理郡守头衔。这个头衔在太平年月管用,在乱世一文不值。
第二,他看错了项梁。 殷通把项梁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合作者,以为给项梁一个“将领”的位置,项梁就会感恩戴德。但他没有想过,项梁是项燕的儿子,是楚国的旧贵族,他怎么可能甘心给一个秦朝郡守当手下?项梁的反秦,是为了复国,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自己当主人,不是给别人当工具。
第三,他太天真了。 殷通在密室里把自己的全盘计划告诉了项梁,毫无防备。他让项梁去叫项羽,却没有安排任何护卫。他以为项梁会按规矩办事,却不知道在权力斗争中,规矩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殷通想“先即制人”,结果自己成了“后则为人所制”的典型。
八、历史的回响
殷通死了,死得很快,很突然,也很窝囊。
他没有留下任何值得称道的功业,没有打过一场仗,没有发过一道有影响力的檄文。他唯一被历史记住的方式,就是被项羽砍下了脑袋,成为项氏叔侄起兵的垫脚石。
但殷通的故事并非没有意义。
他代表了秦末乱世中一类人的命运:他们看到了机会,却没有能力抓住机会;他们想利用别人,却被别人利用;他们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殷通想先发制人,结果被人先发制人。他想利用项梁,结果被项梁利用。他想在乱世中谋取一席之地,结果连命都没保住。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之处。在改朝换代的大变局中,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参与游戏。有些人注定只是主角登场前的铺垫,是历史大戏中的配角,甚至只是配角手中的一件道具。
殷通,就是那个被项羽一剑砍下头颅的会稽郡守。他的名字之所以还能被后人记住,仅仅是因为杀他的人叫项羽。
而这,或许就是历史最冷酷的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