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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汉断代史新编:20、韩信崛起

楚霸王之元年(乙未、前 206)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有言为韩故公子之后,迁于江淮间也,然未能审其本末。信虽为布衣,其志与众异。其父先死,母死时,贫无以葬,乃葬于高敞野地。家贫无以偿三老,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乃敢大言!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据说本是韩国王族的后裔,后来迁居江淮之间,但这段源流已无从查考。他虽是平民出身,志向却与常人不同。父亲早逝,母亲去世时家里穷得办不起丧事,只好葬在一处高敞的野地。家贫拿不出钱去打点乡里的三老,因此不能被推举为吏;也不会做买卖谋生,只能常到别人家蹭饭,许多人因此厌烦他。他屡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寄食,几个月后亭长的妻子嫌弃他,便早早起来在床帐里把饭吃了。到吃饭时韩信前往,家里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一怒之下就此断绝往来。后来他在城下钓鱼,一群洗衣妇中有一位老母见他饥饿,便给他饭吃,一连几十天如此。韩信很高兴,对她说:"我将来一定重重报答您。"那妇人却发怒说:"大丈夫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敢说大话!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哥才给你饭吃,哪里是图你报答!"
评论:太史公把漂母赠饭、亭长妻嫌弃、胯下之辱写成性格伏笔,是拿结果倒推前因,有没有这些事真不好说。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因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王,拔为郎中,信求将兵,不得。适汉王入蜀,信乃亡楚归汉,未知名。初为连敖,坐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夏侯婴,曰:“王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婴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悦之,言于王。王拜以为治粟都尉,亦未之奇也。
淮阴屠户中有个少年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骨子里却是个胆小鬼。"当众羞辱他道:"韩信你要有种,就刺我;没种,就从我的裤裆下钻过去!"韩信盯了他许久,终于俯身从他胯下爬过,匍匐而行。满街的人都嘲笑他,认为他怯懦。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便仗剑投奔,留在帐下,默默无闻。项梁败亡后,他又归属项羽,被任为郎中。韩信请求带兵,没有获准。恰逢刘邦进入蜀地,韩信便逃离楚军归汉,仍无人赏识。起初任连敖,连敖就是典客,管理库房的,因犯事当斩,同批十三人都已被斩,轮到韩信时,他抬头正看见夏侯婴,便说:"大王不想夺取天下了吗,为什么要斩壮士?"夏侯婴觉得他言语不凡、相貌雄壮,便放了他,与他交谈后大为赏识,并向刘邦进言。刘邦任他为治粟都尉,但仍未觉得他有何特别。
评论:韩信无产、无籍、无军功,唯一资本是自身,所以胯下之辱是成本核算:杀一个市井少年即抵命或亡命,仕途归零;钻过去只损颜面,资本还在。从这里也能看出来,韩信虽然够理性,但是也缺乏血性。项羽不用他,也不是"不能任属贤将"的德性缺陷,项氏权力出自项梁旧部与宗族,郎中属近侍序列,韩信无兵无地无旧,跟随项羽时间太短,任谁也不敢重用一个不知底细的年轻人;他求"将兵",等于要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在当时的条件下,在那个兵随将走的时代,谁也不敢把兵交给一个外人,刘邦敢用他,是刘邦实在无人可用。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汉王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数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王。王且怒且喜,问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王怒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深为赏识。刘邦到达南郑时,诸将和士卒都唱歌思念东归,逃亡者众多。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多次向刘邦进言而刘邦不用自己,便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出走,来不及报告刘邦,亲自去追。有人对刘邦说:"丞相萧何逃了。"刘邦大怒,如同失去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刘邦又怒又喜,问道:"你逃走,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是去追逃亡的人。"刘邦问:"你追的是谁?"答:"韩信。"刘邦怒道:"逃亡的将领有好几十个,你一个也没追,偏去追韩信,这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是国士无双。大王若只想长久做汉中王,自然用不着他;若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无人可以共谋大事,只看大王的决策如何定罢了。"刘邦说:"我也想东出,怎能郁郁久居此地!"萧何说:"既然决定要东出,能用韩信,韩信就留下;不能用他,他终究会走。"刘邦说:"我看在你的面上任他为将。"萧何说:"即使为将,韩信也不会留。"刘邦说:"那任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刘邦想直接召韩信拜将,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如今拜大将如同唤小孩,这正是韩信要走的原因。大王若真要拜他,须择吉日、斋戒、设坛场、备齐礼仪,才可以。"刘邦答应了,诸将都高兴,人人自认为会当上大将,到拜大将时,竟是韩信,全军皆惊。
评论:萧何千方百计想留住韩信、要刘邦重用韩信,是他看到刘邦手下都是粗人,认识字的都没几个,留住韩信一是增强刘邦的实力,二是给天下士人做一个榜样,以此吸纳天下士人来投奔,可谓“用心良苦”,但是这也是一次押宝,幸运的是他押对了!刘邦斋戒设坛拜大将,不是讲礼数,而是制造合法性,一个无资历者骤然统兵,必须靠公开仪式,把任命变成全军公认的事实,否则号令不动诸将。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辞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耶?”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曰:“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拜礼完毕,韩信上座。刘邦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我?"韩信谦谢后反问:"大王如今东出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刘邦说:"是。"韩信又问:"大王自己估量,勇猛强悍、仁厚刚强,与项王相比如何?"刘邦沉默良久,说:"比不上。"韩信再拜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但我曾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一声怒喝,千人胆裂,却不能托付任用贤能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说话温和,部下有病,他会流泪分出自己的饮食;可等到有人立功该封爵时,他把印信在手里磨得棱角都钝了,还是舍不得给,这就是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据关中都于彭城;又背弃与义帝的约定,只把亲近喜爱之人封为王,诸侯因此不平。诸侯见项王把义帝迁逐到江南,也就都跟着赶走自己的君主、自立于好地。项王所过之处无不残破毁灭,天下人多有怨恨,百姓并不亲附,只是被威势胁迫而已。名义上是霸主,实际已失天下之心,所以说他的强很容易转弱。如今大王若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人,有什么不能诛灭!拿天下城邑封赏功臣,有什么不能使人服从!用正义之师率领思归东土的士卒,有什么敌军不能击散!况且三秦王原是秦将,统率秦地子弟多年,死伤不可胜数,又欺骗部众投降诸侯,到新安时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脱身,秦地父老怨恨这三人,痛入骨髓。如今楚以强力封此三人为王,秦民无人爱戴他们。大王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秦朝苛法,只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希望大王做秦地之王。按诸侯之约,大王本应王关中,关中百姓都知道。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愤恨。如今大王举兵东出,三秦可以传一纸檄文而定。"于是刘邦大喜,自认得到韩信太晚,随即采纳其计,部署诸将出击,留萧何征收巴、蜀租税,供给军粮。
评论:韩信这番"匹夫之勇、妇人之仁"全是战国策士或者叫纵横家的话术,不能以此来论证项羽的性格和格局。这段说辞的功能在于,他给出了一个可替换的操作方案(任武勇、封功臣、士卒思东归士气可用 ),不是人物鉴定。"三秦可传檄而定"的依据同样是利益结构:秦民怨三王,汉卒思东归,两者都可变现,与"得民心者得天下"无关。这也是一个跳槽者,取悦新老板的正常操作,贬低先前老板,吹捧新老板,最后给新老板打气。韩信的营销做的不错!